以傅柯的論述來看,青少年主體同樣處於複雜的權力網絡中,青少年的認同 必定在反抗的鬥爭中形成,只是這樣的反抗往往被規訓權力視為必須排斥的目 標。何柏第就指出「青少年之所以存在,只有當他的存在是一個問題,或者是本 身尌被認定是一個問題」(Hiding in the Light 17),意指唯有青少年出現「問題」
行為時,才會被明確的定位。這是因為在這當下,學者專家、政治人物或社會福 利工作者才會針對這個群體提出討論、解釋,或者加以保護,如此一來,青少年 就此成了有別於其它年齡階段的群體,而且隨著解釋和保護而來的調查、統計、
證明文件等,也讓青少年落入個別化的對待,以傅柯的說法來看,青少年是落入 規訓權力的監視。從這裡我們可以看到,青少年回應權力的行動總被視為是在挑 戰象徵性的權力關係,而且行動的結果往往反倒造就自己的隸屬地位。
不過,包含何柏第在內的英國伯明罕當代文化研究中心,試圖從人種誌和馬 克斯主義分析的研究方法來看待二戰後的英國青少年文化,讓青少年脫離只是社 會問題的論述,其研究正視且肯定了青少年次文化的價值與重要性(方永泉 34-35)。像何柏第的研究就指出泰迪少年(teddy boys)、摩登派(mods)、搖滾客 (rockers)、光頭族(skinheads)、叛客(punks)等這些青少年次文化種種的表現形式
「最終要表達的是一種根本的張力,這種張力出現在當權者與那些被迫處於從屬 地位和次等生活的人們之間,並且以象徵的手法呈現在次文化風格的形式之中」
(《次文化:風格的意義》 162)。其研究試圖提出,青少年不會一直處於權力的 底層,在權力關係之下,他們仍舊能掙得具有「張力」空間,透過象徵的手段在 之中展開行動。
這些象徵手法或許是一張唱片、某種樣式的裝扮、一種遊戲,也可能是在身 上刺青、剃光頭或留疤。像後者這種透過個體擁有的身體來回應權力的方式,也 許只能換來陌生人的匆匆一瞥,但卻是他們可以自主的、不受限制的,表達個人
看法、品味的空間。總的來說,這風格
一方面,它們事先提醒「循規蹈矩的」世界,有一種邪惡的存在,一種 差異的存在,並且招致模糊的猜疑,不安的訕笑,以及「令人氣得臉色 發白、說不出話來」。另一方面,對那些把它們當作暗號或咒語來使用、
並賦予它自聖像(icon)地位的人來說,這些物品變成非法認同的符號,
同時也成為價值的泉源。(《次文化:風格的意義》 2-3)
次文化風格顛覆理所當然的意義,像叛客安全別針的行頭、摩登派的平頭和光頭 族刺青等次文化風格的呈現方式在於它們改變了原本物件的意涵,透過隱晦不明 的象徵風格顛覆了主流社會的思考邏輯,讓主流社會的運作產生了斷裂。但也就 因為這「抽象的、脫離實體的、去脈絡化的。失去了必要的細節──姓名,家庭,
歷史,它拒絕產生意義、拒絕立基在牢固的基礎上、拒絕回到其起源處來『回溯 式地理解』」(《次文化:風格的意義》 149)的風格,讓所有想要反抗主流文化 的次文化成員能在內部產生認同,反抗的個體之間有了凝聚力量的依循,進而壯 大、鞏固挑戰權力關係的力量。
我們就可以說次文化展現的是「對獨立自主、對他者、對陌生意圖(亦即是 一種匿名的拒絕)以及對隸屬地位的一種宣言。它是對命令的不服從。同時它也 是對無權事實的一個證實,以及對無能為力的一種慶祝。次文化是一種注意力遊 戲,但是拒絕像一本書一樣被理解」(Hiding in the Light 35)。只是當次文化的風 格(服裝、音樂等)轉變為大量、可生產的商品時,次文化風格私密的脈絡曝光,
不僅象徵的拒絕被移除,它們也變得容易理解。加上支配團體(警方、媒體、司 法制度)為了掌控次文化,對這些「偏常行為」貼標籤和重新定義的回應,也就 使得次文化風格難逃被收編的命運(《次文化:風格的意義》 114)。不過這並不 代表這反抗的風格是沒有意義的,因為次文化的風格呈現出相對於條理分明的象 徵秩序的混亂和反常,在被收編之前所造成的騷動即是這次文化風格的可貴之 處。以叛客文化為例,「要把叛客抑為混亂,首先必頇它『有意義』,把它貶斥 為噪音」(《次文化:風格的意義》 107),也就是說,當次文化被定義為噪音的
時候,也就間接承認了次文化在主流文化之外的存在,而且這帶有拒絕意涵的、
顛覆支配權力的價值,可以「作為一種對社會秩序的象徵性違抗」(《次文化:
風格的意義》 21)。所以儘管最終會被收編,但它在轉變過程所展現力量確實能 發揮影響力(《次文化:風格的意義》 160)。
另外,何柏第還試圖在「有趣青少年」(youth-as-fun)和「麻煩青少年」
(youth-as-trouble)之間提出的一個替代概念──愉悅的政治(Hiding in the Light 19)。他指出:
青少年文化政治是一種隱喻的政治:它以符號這種貨幣來交換,因此總 是模稜兩可的。由於家庭、學校或工作場所多樣化的規則,讓它置身權 威論述的底層。次文化在監視和逃避監視之間形成,它將被監視的事實 轉變為被觀看的愉悅。它隱藏在光線裡。(Hiding in the Light 35) 就成人來說,青少年是始終被監視,被光線所照射而無所遁逃;但對青少年本身 來說,他們在光的後面,透過自己賦予的意義轉換監視為展演的愉悅。就像前面 提到的刺青或留疤的青少年,他們讓「自我毀傷恰巧是自我陶醉的陰暗面。身體 成為一個起點,沒有人可以責備的地方」(Hiding in the Light 32)。因此青少年次 文化中這些在很多人眼中或許微不足道的行為,就青少年本身來說,是形成一種 代表「反抗」的風格。
由此我們可以得知,青少年主體在權力關係下,儘管被握有權力的師長、父 母、警察或各種社會機構所掌握,始終處於權力關係的底層,但是就青少年自己 來說,這個底層的位置,正是他們可以挑戰權力關係的根基。青少年會在權力關 係所布置的行為準則上逃離和逾越,這一舉動可能招致權力的追捕,抑或被成人 看成是無傷大雅的惡作劇,這都代表著青少年企圖從中找到自己存在的意義,亦 即在反抗的可能中找到屬於自己、自己能認同的樣貌。
在這一章中,我們透過傅柯的論點明瞭了個體處於規訓社會的權力脈絡。對 處於權力關係之中個體來說,「生命權力」的發展讓人落入管控不自知,甚至所 思、所想都依循著權力的引導,這即傅柯所謂的全景敞視主義的規訓權力。權力
能隱蔽、無聲無息的銘刻在個體身上,形成個體描述自己的依據。而本研究討論 的青少年主體,同樣處在規訓權力之中,只是青少年主體往往處在權力關係另一 端,在權力關係之下,不斷思索著打敗權力關係的反抗策略,透過反抗策略的行 動找到自己的認同,這認同能肯定了他們存在的價值,但相對的也可能限制他們 逃脫權力的行動能力,而且當青少年發展反抗策略,企圖成為權力關係的過程 中,往往會遇到反抗的象徵被大量複製而商品化的困境,或者是支配團體將反抗 視為不值一提、稀鬆平常的社會事件而讓反抗策略失去了抵抗的力量,青少年的 反抗行動也因而被收編。不過儘管如此,青少年從反抗策略的構思、行動到被收 編的過程仍舊讓主流價值產生斷裂,「拒絕」了主流價值獨斷的灌輸,也因此讓 青少年行動策略形成一種反抗風格,進而產生了象徵「拒絕」的意義。
第參章 權力支配的青少年
在第貳章的論述中,我們從傅柯權力觀點中推知,現今的學校制度和家庭結 構的形成都是規訓權力發展下的產物,但不只如此,只要是和管理人有關的場景 也都免不了出現規訓權力的蹤影。規訓權力透過一連串的技術生產出知識、愉悅 和論述,造就了「柔順的身體」。這一章將試著從《少年大頭春的生活週記》和
《野孩子》這二本文本來探討學校、家庭和幫派中的規訓權力如何發生在青少年 身上,以及這些權力對青少年主體建構的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