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規訓社會」的提出讓傅柯在研究後期開始分析社會關係中的權力,他說:
「思考到權力機制時,我想到權力的存在是如毛細管般的形式,權力尌此進入個 人的本性中,觸碰他們的身體,對入他們的行動與態度、論述、學習過程和每天 的生活之中」(Power/Knowledge 93)。權力操縱個體所呈現的每一個樣貌,我們 不單從君主和臣民、上司和下屬之間這種明顯的權力關係去研究,而是要從所有 的互動關係中釐清權力的脈絡。簡單的說,權力是只要「在任意兩點的關係中都 會產生」的(《性意識史》 80)。傅柯早期的研究考察了瘋狂、監獄和性等被視 為不正常社會現象來突顯權力運作的軌跡,也試圖告訴人們,權力運作不只發生 在病人和囚犯身上,很多機構的形成都和它有關,因為機構形成最主要的目的就 是為了方便管理「人」。
傅柯自述在他研究歷程中,主要就在討論三種把人轉為主體的客觀方式。一 種是賦予自身以科學的地位,例如透過自然科學和生物學的發展,活著的人在這 些學科的分析下,因擁有學術證明而成為主體。第二種傅柯稱之為「分離實踐」
(dividing practices),意思是將主體從內部或其他事物中分開來,例如,好人和壞 人,經由區分和差異來找到自己主體的位置。最後則是自己如何把自身變為主體 (〈主體與權力〉 267-268)。這三種討論都和權力脫離不了關係,傅柯自己也說,
其實他想要探究的是主體,而不是權力。因此,探究傅柯權力觀就是想要關注個 體如何被權力對待,以及在權力下的個體呈現何種面貌。傅柯提到「為了控制和 使用人,經過古典主義時代,對細節的仔細觀察和對小事的政治敏感同時出現 了,與之伴隨的是一整套技術、一整套方法、知識、描述、方案和數據。而且,
毫無疑問,正是從這些細枝末節產生了現代人道主義意義上的人」(《規訓與懲 罰》 141)。人是在技術的操作、知識的灌輸、文字描述和統計數據等多方面權 力角力下所形成的。這角力是一個網絡,不只是一來一往單方面的拉扯,而是多
方角力讓網絡取得一個平衝,這一平衡的網絡形塑了個體。
權力能隨時出現,能因應對象隨時改變,因為權力關係要能真正成立需要權 力行使的承受者是一個自由的主體。權力不只是命令,權力要讓被行使者主動接 受並回應,也就是說當個體「面對一種權力關係,一系列反響、反應、結果和可 能產生的新事物將呈現出來」(〈主體與權力〉 281),權力是能生產的,個體展 現出來的回應就是最好的證明。以傅柯的話來說,「紀律(規訓)尌造尌了馴服的、
訓練有素的肉體,『柔順的』肉體」(《規訓與懲罰》 138),但這柔順不是一個 靜態的順從,而是展現彈性的柔軟變形體,因為當其中一股力量改變時,網絡中 的其它力量必須再次角力來取得平衝,因此,處在當中的柔順個體亦即得展現韌 性隨之變化。
以上的論述也是傅柯提醒我們不應該消極的談論權力,給權力扣上負面形象 的原因,「實際上,權力能夠生產。它生產現實,生產對象的領域和真理的儀式。
個人及從他身上獲得的知識都屬於這種生產」(《規訓與懲罰》 192)。在日復一 日的生活中,權力教我們如何看待自身,教我們行事的通則,因此我們能夠呈現 符應真理的儀式。另外,解剖學帶動的細節化分析建立了分門別類的專業知識,
知識再經由權力的傳播不僅鞏固了該知識領域的權威性,也因而強化了權力的運 作,知識和權力是「一種雙重進程:一方面,通過對權力關係的加工,實現一種 認識『解凍』,另一方面,通過新型知識的形成與積累,使權力效應擴大」(《規 訓與懲罰》 222)。由此,我們不能再將社會的運作模式視為理所當然,因為能 夠被人們所接受、被人們信服的事物,背後都隱含著權力的運作。
權力能「無所不在,並不是因為它包含一切,而是因為它來自一切方面」(《性 意識史》 80)。在傅柯的論述下,可以脫離權力關係個體是不存在的。有別於壓 迫,權力擁有「不只是說不的力量,而是能穿越並生產事物,它引發愉悅,形成 知識、生產論述」(Power/Knowledge 119)的積極效應,權力生產出大家信服的知 識,權力讓人找到依循的準則,它有不斷延伸其生命力的優勢,因而讓大家能順 理成章的接受。所以傅柯論述的權力不是專屬於少數人,而是流動在人與人之
間;權力可以改變人與人之間的互動關係,也可以生產個體的生活模式;權力承 載知識,也保衛知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