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校是個能產生「監督自身機制的結構」(傅柯,《規訓與懲罰》 204)。一 般來說,老師肩負對學生品行教養和傳授知識的責任,老師和學生之間有著上對 下的權力關係,只是老師意識到高壓式的管理會引來反效果,所以必須技巧性的 隱藏自己的支配權力。就像「規訓教師與受訓者之間是一種遞亯號的關係」(傅 柯,《規訓與懲罰》 164),老師透過人為的、事先的安排和學生培養了「默契」,
讓學生只需看到一個手勢或一組符號,就能自動產生預期的行為表現。對學生來 說,他能感受自己被老師所約束,但也會不自覺將這些規範建立在自己身上後成 為監視自身的監督者。泰茲在其研究中提到「學校存在於青少年小說中為的是使 青少年社會化,接受有權勢的公共機構對他們人生各方面的影響」(33),也就指 出學校是有計畫的「布置」權力,意圖讓學生從中改變自己的行為來符合教學目 標的期待。這一節我們將從大頭春所寫的《少年大頭春的生活週記》看起。
一、週記作業
《少年大頭春的生活週記》是大頭春記錄國一、國二生活的週記本。翻開週 記本,映入眼簾的是大頭春「規規矩矩」在一個個欄位裡分享他的生活點滴,他 為何要如此?抑或能如此?以下就先從這樣的格式談起。週記的作業是由學校老
師所指派,每週必須書寫一次,每一次要書寫的內容包含【一週大事】、【重要新 聞】、【生活檢討】、【學習心得】和【錯誤訂正】。欄位本身並沒有明確的指示告 訴學生該寫些什麼內容,但是我們卻可以看到大頭春在【一週大事】中寫下看電 影的心得(2)、羅老師住院(5)、學校要訂做運動服(72)等「特別的事」。在【重要 新聞】的欄位記下: 不敢吃就把它丟了。這件事讓他覺得很難過(16-17)。在【學習心得】一欄中,則 有記錄著看《童話大王》(6)和《禪的生活》(27)等書的心得。
大頭春不是如期完成每一週的週記即可,老師會在【導師評語】中不間斷的檢視 他所書寫的內容,然後細節化的調整以強化這個欄位的規訓功能。例如「不雅之 事不可寫入週記」(40)、摘記重要大事時不能太簡略(3),對野狗的分析可以更有 建設性一點(94),還有「你最近變得很懶散,經常弖不在焉,希望能知所改進」
(153)。這樣的評語不僅督促大頭春在書寫時要自我約束,也希望大頭春能持續 精進各項學習表現。
而且大頭春在週記中所書寫的內容也成為老師判斷學習成果、探查行為表現 的依據。老師藉由他表露的想法來了解學習成果以及檢視價值判斷,然後老師就 根據這些觀察在大頭春身上標示出:沒有建設性想法的、懶散的、心不在焉的(153) 等描述記號,這些描述也是老師發展專屬大頭春「改進計畫」的依據,因為這些 明確的舉證和評斷能區分學生的能力,標示出學生的特徵,讓學生成為可描述、
判斷、度量及與他人比較的具有個性的人(傅柯,《規訓與懲罰》 190)。當大頭 春的整體行為被細節化的掌握時,個體就容易被規訓了。就像當大頭春許願說想 要開怪手時,同學都譏笑他,老師也覺得他應該有出息一點(84)。老師傳達給學 生的訊息是希望學生能立下「更大」、「更符合」的願望,這「更大」是指在社會 上能被推崇的職位;「更符合」則是根據老師的判斷,大頭春應該有更好的發展,
當怪手不是理想的努力目標。另外,當大頭春說想當總統,老師問了他無法回答 的問題後,老師就告訴他「志願不要太大,不要好高誤遠」(30)。在老師的想法 中,什麼樣的志願才是適合的,是老師根據學生的各項表現去評斷的,志願不是 天馬行空,而是在老師「個別化」的監督所區分和認可的。
其次,為了輔助規訓權力的施行,「在一切規訓系統的核弖都有一個小的刑 罰機制」(傅柯,《規訓與懲罰》 178),這是一套「微觀刑罰」,是為了讓個體能 服從關於時間、活動、行為、言語、肉體和性的規定。只要能讓學生明瞭自己的 過錯都可以當作是懲罰的東西,所以微觀刑罰可以是一種嚴厲態度、一種冷淡、
一個質問、一個羞辱或一項罷免 (傅柯,《規訓與懲罰》 178-179)。在週記裡,
老師最常使用的是「不可以」的微觀刑罰,在【導師評語】中不斷出現的「錯別
字要注意,尤其是國家元首的姓名絕對不可以疏忽失敬」(3)、「不懂的字先查 字典,不可馬虎以注音符號代替」(41)、「什麼時候可以一個錯字都不寫呢?老 師謝謝你」(122)等評語,讓我們看到老師不斷要求大頭春要寫出正確的字,批 改時會先在錯字上標出「╳」,再以罰寫來矯正行為。老師施行的懲罰在此不只 是標示出錯誤,還帶有增強個體能力的「訓練」,這也是規訓權力所偏好的手段,
因為這「強化的、加倍的、反複多次的訓練」(傅柯,《規訓與懲罰》 179),不 僅讓大頭春學會字的正確寫法,縮小大頭春和其它同學學習程度差距的教學方 法,也是讓學生了解犯錯就必須付出代價來彌補的策略。
除此之外,「稱呼同學不可稱『傢伙』」(60),「『臭屁』、『馬子』、『找遜』是 什麼怪話?以後切記不可寫在週記裡面」(77)等,這些字詞話語是青少年在日常 生活中習以為常的溝通用話,但週記作業是老師規訓學生的工具,因此就必須一 直告誡學生這些話語不准使用。針對大頭春在週記中記下受不了父母爭吵、對爸 媽疏於關心的抱怨,老師也以良好的親子互動為考量提醒大頭春「不可勸說父母 離婚」(56)、「不可存弖和父母疏遠」(70)。另外,「1.不可迷亯風水。2.不可曲解 國父的話」(114)也是在澄清看待事情的態度,老師嚴守求真、求是的教學空間,
不提倡怪力亂神。對國父說的話,「要做大事,不要做大官」,有一套既定的解讀 方式,不可以被任意曲解或挪用的。從以上這些師生互動的蛛絲馬跡中我們可以 發現,老師透過指責和修正將學生的行為約束在他認為的對的範圍之中。
欄位的設計讓週記成了老師教學的輔助角色,是老師能介入學生生活的隱形 幫手。它時而透過訓練讓學生避免出現錯別字,時而強化學生思考、評斷、書寫、
整理和理解國家大事的能力,時而成為學生顯露自己個性的園地。在週記中,老 師不僅要讓學生知道該寫的內容,更要讓學生學會用老師的標準來監督自己。當 中唯一一個學生不用書寫的【導師評語】在週記裡是一個動態管道,是老師和學 生之間建立一對一親密關係的經營窗口,但卻也是微觀刑罰發揮的最徹底的地 方。週記作業讓老師成為傅柯口中的權力行使者,週記就是以大頭春為行使對象 的產物。
二、「聽話」的大頭春
在上一小節的論述中,我們知道大頭春的週記會讓自己成為規訓權力的目 標,而當中描述個體的方式是透過檢查制度的施行,檢查「是一種規範化凝視,
一種能夠導致定性,分類和懲罰的監視。它確定了一種關於個人的能見度,由此 人們可以區分和判斷每個人」(《規訓與懲罰》 184)。公開審核的過程,各項指 標或數據成為描述個體的依據,個體也由此來定義自己。權力的理想就是要讓個 體經由這樣的描述了解自己學習或努力的程度,藉以激勵、督促自己。再者,個 體一旦進入這樣的權力關係,還能從指標中發現明確的「進步」,藉此來建立自 己的成就感和信心。這權力不僅從外部來描述個體,個體也被迫從這樣的較量中 認識自己。那學生是否有逃離檢查的可能呢?
寒、暑假是老師在週記裡暫時缺席的時刻。大頭春想著「在暑假裡面,沒有 老師批改我們的週記了,我們可以想寫什麼尌寫什麼」(9),加上同學李阿吉之 前在暑假作業中寫「嚴小姐ㄑㄧㄚˋ北北」沒有被發現的例子(9),他得出教務 處檢查的嚴小姐只會蓋章不會仔細批閱的結論。因此,他在暑假的週記裡詳細記 錄了和二愛女生黃潔儀的互動,從認識的經過(10)、跟她借書以便了解她的興趣 (16)、玩腦筋急轉彎(20)、要不要上她的考慮(24)、黃潔儀來電(27)到黃潔儀移民 (31),這些老師不被允許書寫的內容。但事情真的如大頭春所想?暑假寫的週記 真的不會被檢查嗎?
剛開學,同學謝才俊就被叫到訓導處罰站,「因為他在毛筆字習作裡面寫『幹 的爽歪歪』被抽查到」(36);來代理導師職務的吳老師也說「週記是秘密的事,
他不要檢查我們的秘密」(36)。這樣一來不正是在告訴大頭春,其實寒、暑假所 寫的週記還是會被查看,老師對學生作業的批閱責任並不會因為「不在場」而消 失,所以大頭春儘管不喜歡檢查機制,卻也脫離不了它。學校的檢查機制無所不 在,這就讓跟爸爸到西班牙玩的大頭春覺得他不在的這段時間,同學「他們大概 又在考試了吧」(142)?而且他也將開學第一週的週記標題訂為「又要開始說謊
話」(35),就是點出他明白檢查制度的行使方式才能有的看法。
檢查制度有利於規訓權力的實施還來自於它能激勵個體、使個體信服。就像 大頭春記下的:「這週歷史小考我考一百分,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考一百分,害 我很高興」(52)。這一百分的快樂能讓他有繼續努力的動力。規訓的安排啟動了 大頭春內在制約自己的力量,大頭春不僅接受了規訓權力的安排,也以此標準來 描述他所看到的事件。到西班牙旅行時,他就「覺得一個國家的人如果連正餐都 不按時吃,怎麼可能是一個孚規矩的國家呢」(138)?還有想要像革命先烈一樣 為了抵抗暴政壓迫,拋頭顱、灑熱血,但自己覺得「如果連寒假作業這一點小事 都做不了,我們這些青年知識分子還能做什麼大事呢」(108)?另外,就算出國 也還是要寫週記,因為在【我的評語】中他寫下:「一個有責任感的人隨時隨地
檢查制度有利於規訓權力的實施還來自於它能激勵個體、使個體信服。就像 大頭春記下的:「這週歷史小考我考一百分,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考一百分,害 我很高興」(52)。這一百分的快樂能讓他有繼續努力的動力。規訓的安排啟動了 大頭春內在制約自己的力量,大頭春不僅接受了規訓權力的安排,也以此標準來 描述他所看到的事件。到西班牙旅行時,他就「覺得一個國家的人如果連正餐都 不按時吃,怎麼可能是一個孚規矩的國家呢」(138)?還有想要像革命先烈一樣 為了抵抗暴政壓迫,拋頭顱、灑熱血,但自己覺得「如果連寒假作業這一點小事 都做不了,我們這些青年知識分子還能做什麼大事呢」(108)?另外,就算出國 也還是要寫週記,因為在【我的評語】中他寫下:「一個有責任感的人隨時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