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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我們從《野孩子》談起。在第參章中,我們分析出闖入黑道的侯世春 儘管離開學校和家庭,仍舊處在一種權力關係之下,行事得遵照「黑道規矩」─

─那裡不是想怎樣就怎樣,說來就來、說走就走的。雖然侯世春成為小公牛的新 生活得不斷提問或經由牯古、小馬等人的主動告知,才得以明瞭自身的處境,但 小公牛不會只是一個聽命行事的個體,他仍舊會反抗權力關係。另外,小公牛原 本的身分──侯世春其實並未因為「小公牛」這個代稱的出現而消失,所以環繞 在「侯世春」身上的權力關係也影響著小公牛如何來看待自己的處境。小公牛自 己就說:「往事還留下一些繼續發生著的東西,祇是我們當時都不知道而已」

(111)。所以這一節,我們不只分析小公牛這個身分回應權力關係的反抗與認同,

我們還必須探討環繞在侯世春身上的權力關係如何影響小公牛這個認同主體。

一、野孩子的轉變

當侯世春逃家、逃學之後,雖然面對的是一個新環境、新的權力關係,但他 仍舊是個可以回應權力關係的自由主體。一開始,小公牛被牯古帶到許叔經營的 停車場睡覺,隔天早上因身體讓阿治「嗆搥」到無法動彈,所以被小馬和小新疆 一起載到賭場去救人。小馬為了保護小公牛,就幫他安排了最安全的遊戲範圍─

─要他乖乖待在車上玩一種不要動、把眼睛閉起來的遊戲。小公牛意識到就是叫 他不要玩,讓年紀大的去玩就好的意思(58),或許一開始他沒有選擇的被迫接受 這樣的安排,但當他身體的疼痛漸漸消失,重新獲得身體的掌控權時,他就不願 再安於現狀,在他想法裡,這是「去他媽的狗屁遊戲」(59)!他想要自己能看到 遊戲的全貌,於是他睜開眼睛、坐了起來,找回自己行動的主導權。

還有,在不知道虻哥設局的目的之前,小公牛被迫躲在旅館,無聊和不確定 感讓他非常討厭這樣的生活。他說:「虻哥想怎樣好像沒有人知道;可是我想怎 麼樣卻很清楚──這是有生以來第一次,我多麼多麼想回到學校去;哪怕是回訓

導處罰站都可以」(123-124)。在黑道的權力關係中,大家對虻哥威脅的描述侷限 了小公牛的行動選擇,不過這並無法完全約束小公牛的行動,儘管小公牛想打電 話的念頭被阿妮制止,他還是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狀況下打電話和黃木南取得聯 繫(133)。這行動表示小公牛不願屈從於「無知」的狀況,他想要成為擁有行動 權的遊戲角色,而不是無關緊要的佈景配角。虻哥那無限擴大的權力關係讓小公 牛無法從中找到反抗目標,因此小公牛渴望一種明確的「規範」,不願被看成小 孩,什麼都不需要做;寧願知道自己犯了什麼錯,然後到訓導處罰站;想要打電 話給黃木南,不是像現在這樣在旅館裡面想像自己正承受著一個無形的壓迫,而 且能做的只是無止盡的等待和躲藏。黑道儘管有一套自己的運作規則,但面對一 個無法對它全面了解的個體,這權力關係就成了個體可以反抗的目標,個體從中 發展出自己的鬥爭策略,改變自己在權力關係下的位置。

另外,剛進黑道的小公牛從黑道人──牯古那得到很多關於混的、黑道的訊 息,對小公牛來說,他依賴著牯古的介紹來理解黑道生活,但隨著小公牛愈融入 黑道生活,他自主判斷的能力就愈強,所以,當他面對牯古講不停的狀況時,他 不再需要全盤接受,反倒是「練會一種功夫:當牯古又在講那種聽兩遍以上尌很 煩的事的時候,我(小公牛)不會真地聽,祇是隔一陣子給他嗯一下、啊一下、噢 一下、這樣啊一下,他尌滿意了」(161)。牯古對小公牛的權力關係隨著小公牛 的轉變而削減了他的影響力,小公牛還認為自己這樣的變化是一種社會化:「有 人講話有人聽,講的人不知道在講什麼、聽的人也不知道在聽什麼」(161)。也 就是說,牯古講的話對小公牛來說不再具有絕對權力關係,牯古那些重複的、欲 蓋彌彰的敘述對小公牛來說是多餘的,小公牛的應答只是在維持一個對話關係,

小公牛的行動不再依賴牯古的「話語」。不只如此,小公牛還能評斷牯古愛說話 的行為,他認為牯古「之所以愛講尌是因為他經常忘記事情,必頇講一講,讓自 己聽著也印象深刻一點」(169),這裡,小公牛反倒取得支配牯古的權力關係,

牯古得經由不斷的闡述來建構自己,讓自己完全進入了黑道的生活,小公牛只是 進入牯古建構自己過程中的過客,因此當小公牛明瞭牯古和話語之間的關係後,

他可以跳脫這些描述,取得理解情境意義的主動權。

跟著小公牛的轉變,我們還發現黑道的權力關係不存在一種絕對的指揮權。

以虻哥為例,他能成為區域內唯一的大哥,是因他在一場大哥的決鬥中打敗了這 個區域中的另一位大哥──金九,身邊兩個貼身兄弟能在武力上取勝和敢於挑戰 警察的勇氣成了他的護身符──一個是可以用手刀切斷啤酒瓶的小五,另一個阿 弟波則喜歡把偷來的車騎到高速公路上和警車對撞(185-186)。也就是說,如果想 要取代虻哥,小五和阿弟波會是即近的敵人。因此,當虻哥成了唯一的大哥之後,

他們就很少離開虻哥的身邊,因為他保護的是虻哥的生命,也是虻哥的權位。權 力不是虻哥一個人擁有的,而是來自於多數人認同的地盤多寡、成員武力強弱等 的描述。這樣的權力凝聚方式內化在所有「黑道人」的心中,也就讓小公牛開始 混之中發展出不同以往的鬥爭策略。小公牛躲在旅館的那幾天,有一次他在上廁 所時有人在外面用力敲著廁所的門,出來後,小公牛看到一個超級肥胖、像相撲 選手之類的人,他瞪了小公牛一眼,小公牛就給他瞪回去。他用力摔門,小公牛 就「幹」了他一下。小公牛能不害怕,是因為他的朋友都在這裡(129)。小公牛 和他的黑道朋友是彼此依附的生命共同體,他們凝聚的力量保護著彼此,所以小 公牛不害怕那個力氣很大、長得像相撲選手的人。或許以身形的對抗來說,小公 牛處於弱勢,但小公牛和朋友所組合的力量讓他面對那個「相撲選手」時,不僅 不退縮,還敢罵回去,意圖贏回權力關係。小公牛意識到的是在黑道的權力取得 是來自力量強弱的對抗,因此,儘管某部分的小公牛被權力關係所約束,但他在 面對其它的權力關係時,黑道權力取得方式反而讓他擁有可以與之抗衡的力量。

綜上所論,處在黑道權力關係之下的小公牛,一方面在黑道既定的權力關係 中尋求突破的可能,來取得描述自身意義,另一方面則根據加諸在小公牛這個新 身分的權力,反抗著他在黑道所面臨的其它權力關係。

二、另一個主體──小公牛

進入黑道的侯世春被朋友改稱為「小公牛」,這個新的主體在黑道的互動關

係中建構著小公牛的主體意義,但「侯世春」的身分並未完全消失,而是在另一 個空間持續生產它的意義。當這兩個不同空間的身分有所連結,包圍在「小公牛」

和「侯世春」這兩個主體身上權力關係會如何互動、消長,形成新的權力網絡?

我們先從當小公牛無法適應躲在旅館的生活而打了通電話給黃木南開始談起。

黃木南聽到我(小公牛)的聲音大概是嚇了一跳,然後尌很興奮的學狼叫

──那是我們棒球隊的隊呼;他說全世界再加全孙宙的人都在找我。我 說我知道。他說連警察都出動尌太過分了。我還是很酷地說我知道。他 問我在哪裡,我說一個地方。他說很好很好,他早知道我不會說。(133) 從黃木南的問答中我們可以讀出,逃離的小公牛躲過警察和「全世界加全宇宙的 人」的能力讓黃木南覺得興奮不已。另外,黃木南還提到當河馬主任到班上要收 走他的東西但搞錯位置時,李阿吉趁主任沒發現前把他的蝙輻俠貼紙、玩具手銬 和大便貝殼藏起來(134),只留給主任一些課本、體育服和便當盒等的物品(18)。

這兩個事件意謂著侯世春的逃離和玩具手銬等玩具在權力下的青少年眼中是一 種挑戰權力的象徵,一旦這些行動或物品可以持續逃離規訓權力的追捕,他們反 抗權力的力量也隨之增強。不過實際上,小公牛並不是存心成為同學眼中的英 雄,他只想要知道侯世春的世界發生了哪些事,所以當他得知主任在朝會上宣布 他燒掉考卷和毆打師長這些不可原諒的行為時,他試圖向黃木南解釋他並沒有燒 掉考卷,但是黃木南一點都不在意,反而告訴他「反正大家都很替你高興尌是了」

(134)。小公牛成了同學之間口耳相傳的英雄,因為小公牛實現了他們心中逃離 規訓的想望。但是對小公牛來說,這一通電話,反而讓他意識到同學和主任所描 述的侯世春不是真實的侯世春,而且面對這些描述,他不能、也無力為自己辯護,

反倒讓他覺得小公牛的世界比較接近真實的自己。

另外,黃木南還問到:

「那你(侯世春)都在做什麼呢?」

「沒什麼,混日子而已。」

「哇靠!你真地變酷了。」

「還好。」

「你有吸安嗎?」

「吸你媽個頭啦!」

「有見到大哥嗎?」

「總有幾個罷?」

「……」

「……」 (135-136)

從黃木南的提問我們可以發現他對逃學、逃家的個體有一個既定的想像:小公牛 是過著混日子、吸安、能看到大哥等這種很酷的生活,但實際上,小公牛正陷於

從黃木南的提問我們可以發現他對逃學、逃家的個體有一個既定的想像:小公牛 是過著混日子、吸安、能看到大哥等這種很酷的生活,但實際上,小公牛正陷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