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助型無話角色

受助型無話角色相對於幫助型無話角色而言，是接受主角幫助的角色，他們 在劇情中常遇到自己無法解決的困境，在主角的幫助之下才成功度過難關。此外，

這些角色在接受主角幫助後，亦會適時回報主角，使自身的屬性從被動的接受轉 化為主動的給予，在宮崎駿的動畫電影中，這類型的無話角色十分特別，可視為 格雷馬斯論述中的主體和客體相互融合後的產物，不但能展現角色身上脆弱的一 面，還能使其搖身一變，成為主角強而有力的支援，具有明顯的角色張力，以下 即就《神隱少女》中的河神、無臉男、《霍爾的移動城堡》中的蕪菁在電影中發揮 的角色敘事功能進行探討。

一、以困境建立關係

在宮崎駿動畫電影中，受助型無話角色與主角相遇時往往是自己最落魄、狼 狽的時候，兩者藉由無話角色的困境產生連結，建立關係，甚至為主角在劇中其 他即將發生的事件埋下伏筆，牽引主要劇情或次要劇情的發生。

以《神隱少女》中的河神為例，剛出場時是在雨中一語不發緩慢移動的爛泥 塊，臉上的表情呈現失意落寞的感覺（如圖 1-2-4），身邊也沒有任何神祇相伴，

孑然一身來到油屋洗浴，在橋上還遭迎賓人員攔阻。經過湯婆婆授意後，河神進 入油屋之中，宮崎駿刻意藉由服務人員們掩鼻逃走、疏散其他客人的反應表達眾 人對其身上惡臭和不斷流出骯髒體液的嫌惡，甚至將其誤認成腐爛神，避之唯恐 不及。在日本神道信仰中，河神名列尊貴神祇之階，亦有許多地方祭典以祭祀河 神為目的，理應獲得極高的崇敬，但油屋眾多員工展現的態度無疑是對神明的怠

慢與褻瀆，再對照真相大白後的情景，河神虎落平陽被犬欺的窘境表露無遺。落 魄的河神雖然沒有人願意親近，但千尋卻於

此時被湯婆婆指派為服務人員，在圖 2-3-1 中，

千尋的表情說明了千尋對河神沒有好感，然 而和油屋其他員工不同的是，千尋強忍著河 神張嘴撲鼻而來的臭氣，按照泡湯程序為其

準備藥浴、沖洗，認份的做完服務生的工作，而也正因為認份，千尋意外的幫助 河神恢復原貌，兩個角色之間的幫助者和受助者的關係亦由此確立，同時為後續 的劇情埋下伏筆，河神的落難也因此成為與千尋的角色連結。

《神隱少女》中的無臉男為另一個在遇到困境時與千尋相遇的無話角色，游 珮芸曾說：「無臉男兩次見到千尋，都是站在橋頭，對照後來湯屋的人說他是妖怪

（ばけもの）不該進入湯屋，可以推測異界中仍有界線，無臉男不屬於可以進入 湯屋的『神明等級』，充其量只能站在橋頭，或是到橋的另一端魑魅魍魎（黑影）

光顧的小吃攤。」⁷⁸被油屋排拒於外的無臉男，在初登場時以不斷游離、漂泊、無 伴表現自身孤獨的狀態，對油屋中五光十色的世界只能抱持可望不可及的嚮往，

直到河神進入油屋那天，他在大雨中兀立油屋門外，與千尋意外的四目相接，情 況才開始改變。當時千尋為了倒擦地板的髒水來到門邊，看見淋雨的無臉男（圖 2-3-2），向他說了聲「在那裡不會淋濕嗎」，接著 還打開油屋的門告訴他想進來就能進來，這些舉 動對千尋而言雖是無心插柳，但對無臉男卻具有 相當重大的意義，其一，無臉男孤獨已久，千尋 適時的關心為其心靈注入一股暖流；其二，開門 象徵著邀請，對寂寞之人來說是最渴望獲得的禮物，而在無臉男孤獨無人問的情 況下，千尋使其乾涸的心靈得到救贖，兩人幫助者與受助者的角色關係也因此建 立，其後，無臉男在油屋中與千尋的互動，乃至於跟隨千尋拜訪錢婆婆劇情更以 此為起點開展。

除了上述二者，蕪菁在《霍爾的動城堡》也因接受蘇菲的幫助成為受助型無

78 引自游珮芸〈宮崎駿動畫中的靈怪－－日本傳統文化的變容〉。

圖 2-3- 1 《神隱少女》01：01：58

圖 2-3- 2 《神隱少女》52：33

話角色，他的真實身分是鄰國的王子，但在強大的魔法詛咒下，變成了有著蕪菁 頭的稻草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高貴王子與田間隨處可見的稻草人形成強烈的 對比，不僅在社會地位上有極大的落差，生活樣貌、待遇亦截然不同，對王子而 言，這個變化無疑是場大災難。此外，蕪菁的無話係因「不能」而非「不為」，在 劇情進入尾聲時，他的言語能力隨著面貌的改變恢復，可見無話的現象應與蘇菲 被荒野女屋下的禁語詛咒相同，人生陷入困境卻又有口難言，再度加強王子人生 遭遇的困窘程度。蘇菲第一次和蕪菁的相遇發生在荒野中，當時蘇菲在路旁吃著 自己準備的食物，不經意瞥見不遠處的一根樹

枝，便打算將其拿來做拐杖，在圖 2-3-3 中，蘇 菲用盡全力，想從樹叢中將被她誤以為是樹枝 的蕪菁拔出，但畫面右邊隱約冒出的黑色暗示 著事情似乎並不尋常，果不其然，經過她的奮

力一拉，蕪菁幡然登場，於此不僅確立了幫助者與受助者的關係，也鞏固了蕪菁 成為蘇菲的盟友的正當性，還使蘇菲進入城堡等後續情節得以相繼開展，在敘事 功能上具有相當大的重要性。

二、由主角促成昇華

在普羅普、索里奧、格雷瑪斯等人的理論中，主角在情節中常在某些特定角 色的幫助下而達成目的、解決困難，甚至成就自我的提升，但在宮崎駿動畫電影 中，受助型無話角色則主角協助其度過難關，甚至因其施予得以昇華或蛻變，在 劇情中展演另外一段與主角相似的微型自我成長旅程，由此催生出獨立的角色生 命，同時表達某種特殊象喻或哲理。

《神隱少女》中的河神由汙濁而潔淨的過 程便可視為昇華的例證。在影片中，河神以渾 身爛泥、臭氣沖天的形貌登場時，成為眾人鄙 夷的對象，只有千尋接下為其洗浴的工作，在 大澡堂裡用最昂貴的藥浴協助河神沖洗汙穢

不堪的身軀，在圖 2-3-4 中，千尋不經意發現河神身上凸出的腳踏車把手，當時她

圖 2-3- 3 《霍爾的移動城堡》15：56

圖 2-3- 4 《神隱少女》01：03：12

誤以為是河神身上的刺，當她和湯屋的員工們一起奮力拔出這根「刺」後，拖出 了堆積如山的垃圾和一台廢棄腳踏車，就在此時，河神的身體徹底被淨化，身體 也從爛泥巴塊變為潔白的龍形，而伴隨形體轉變而來的還有河川被淨化的現代環 保議題。宮崎駿藉由這段情節展演了一則現代寓言，用河神與千尋的互動點出河 川汙染嚴重的問題，但若回歸到劇情本身，河神變身前的無話狀態和變身後說出 的「太棒了」和爽朗的笑聲呈現非常鮮明的對比——前者與爛泥的沉重形象結合，

顯現河神因體內累積大量垃圾、雜物而苦不堪言的情況，不言語也許因為痛苦過 度不能言，也許因為忍受過多不願言說，無論為哪種原因，皆反映河神落魄潦倒 的一面。反觀後者，洗淨後的河神以龍身在油屋內繞行，最後飛出窗外直奔天際，

一連串流暢的移動速度搭配「哈！哈！哈」的笑聲，相當能表現河神因體內穢物 清除殆盡，發自內心雀躍不已的心情，千尋所給予河神的便不只是形體上的美醜 轉換，更重要的是心靈的解放和神性的復甦，為其喚醒失落已久的輕盈和尊嚴，

若再結合河神在劇中唯一的一句台詞「太棒了」，便能洞悉河神在千尋的幫助下 獲得昇華的感受。

相較於河神被千尋喚醒既往榮光的情況，無臉男與千尋的互動似演繹了一場

「英雄的旅程」⁷⁹。無臉男是位階低於神祇的靈怪，因此被油屋排拒於門外，只能 孤獨的在門口嚮往油屋中的熱鬧世界，千尋的出現給予無臉男未曾體驗過的溫暖，

不但成為其追尋的目標，也為其開啟油屋的冒險旅程。無臉男在油屋裡的諸多行 徑與想獲得千尋的認同及友情息息相關，不論是為千尋偷取藥浴牌子或變出黃金 送給千尋皆然，然而千尋對他的情感卻僅止於同情，也因此使無臉男一步步迷失 自我。在片中，無臉男無法用言語表情達意，卻能依靠吸收被吞噬者的聲音，使 自己藉他人之聲傳己身之情，當他開始有角色對白後，內心的渴望便逐漸現形，

他想填補身體和心靈的空虛，因此不斷吞噬食物、用黃金討好眾人，享受由自己 創造出來的虛榮感，可惜不斷膨脹的身體更加凸顯虛張聲勢底下的空洞與虛無，

暴躁的情緒也凸顯渴望無法被滿足的焦慮。就在此時，千尋再度出現，她將河神

79 英雄的旅程係約 瑟 夫 ‧ 坎 伯 （ Joseph Campbell） 所 提 出 的 故 事 敘 述 模 式 ， 認 為 英 雄 會 離開 原 本的 平 凡環 境，進 入陌 生 而充 滿 挑戰 的 新世 界冒 險，透 過 諸多 試 煉成 長、改 變，成 為更 加 成熟 的 個體 。

的丸子送給無臉男，讓無臉男吐出吞食下肚的所有東西，幫助他將身心狀態重新 歸零，並且將他帶離油屋這個容易使人迷失的繁華世界，來到冒險旅程的終點——

錢婆婆小屋。無臉男之所以能與錢婆婆接觸係因追隨千尋所致，對於無臉男而言，

千尋是自己充滿失敗的人生的關鍵助力，不僅給予其冒險的動機，亦提供冒險的 場景，甚至帶領他來到錢婆婆身邊學習，覓得最終的歸處，無臉的冒險之旅也於 此畫上句點，而這段在情節主軸之外的插曲，便在千尋和無臉男的互動中，凸出 角色的生命，無臉男透過接受幫助而成長的過程，因此提升了角色自身的吸引力。

千尋是自己充滿失敗的人生的關鍵助力，不僅給予其冒險的動機，亦提供冒險的 場景，甚至帶領他來到錢婆婆身邊學習，覓得最終的歸處，無臉的冒險之旅也於 此畫上句點，而這段在情節主軸之外的插曲，便在千尋和無臉男的互動中，凸出 角色的生命，無臉男透過接受幫助而成長的過程，因此提升了角色自身的吸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