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文獻探討
第二節 神祇類無話角色
宮崎駿動畫電影中的神祇雖與靈怪性質類似，為泛靈信仰中的一環，帶有濃 厚的日本民間信仰色彩。然而，這些角色在片中多半直接被賦予「神」之名，樣 貌或多或少皆參考了日本地方傳說曾出現的圖像，相較於前一類，形體的塑造和 自身屬性有更明確的參考來源，有些甚至連名稱都沿襲人們原先對神明的稱呼，
因此本節將從圖像援引的角度，探討宮崎駿在既有圖像的框架下，用何種方式呈 現角色形象，展現其鮮活的生命力。
一、山神獸（シシ神）
山神獸在《魔法公主》裡掌管一片古老的森林，
是林中萬物所敬服的主宰。猶記其第一次登場，是在 男主角阿席達卡受傷昏迷逐漸轉醒的時刻。關於山神 獸的出處有多種不同的說法，《大家來談宮崎駿》一書 曾提及 1914 年考古學家曾於西班牙庇里牛斯山區發現 應為舊石器時代文明的三友洞穴（Les Trois Frères），洞 中的「三友洞巫師」壁畫（圖 1-2-1）和山神獸的身形 極為相似，由鹿、梟、獅、人等多種生物融合而成。《動 畫大師宮崎駿》裡則將山神獸的淵源推至中國的神獸 麒麟，麒麟的形象同樣由多種動化融合而成，後因中
日文化交流，將此一瑞獸傳至日本。41宮崎駿設計山神獸時或許受到這類動物合成 的觀念啟發，但他在柏林影展回應記者提問時曾說山神獸的獸形和巨人形皆取材 自日本民間傳說。因此，鄭如蓁所歸納的結果，應較貼近山神獸的靈感來源：「《魔 法公主》一片背景取材的地點——屋久島（Yakushima）位於日本九州鹿兒島縣的 南邊，隸屬大隅列島群的一部分。屋久島上森林密佈，……常見的野生動物是鹿
41 楊曉林《動畫大師宮崎駿》，復旦大學出版社，2013 年 4 月，頁 180。
圖 1-2- 1 三友洞巫師壁畫
和猿，如從地緣關係的角度來看，或許可以推測為什麼《魔法公主》中山神獸的 形象主要是以鹿和猿的造形結合而成。」42
身為森林之主的山神獸，在電影裡有著至高無 上的權威感，在眾多無話角色之中，也是形態變化 最豐富的一個。在白天，祂是由鹿角、羊身、猿面、
鳥爪融合的神祇（圖 1-2-2），當祂現身時總是被一大 片金光籠罩，同時擺出似笑非笑，令人猜不透心思 的表情，以此標誌出自身的神格。山神獸的異能展 現在行走和與生物接觸的時刻，祂涉水如履平地，
一旦踏上陸地，凡腳下之蹄所即，花草立刻萌芽、
茁壯成一片欣欣向榮之景，但只要移開腳步，美麗的 榮景便隨之枯萎、凋零。此外，當山神獸將鼻子湊近
生物時，還能借由呼吸吐納行生殺之事，傷重的阿席達卡便因此而得救，筋疲力 竭的莫娜亦因此安息。
到了夜晚，山神獸的身體從原先的獸 形逐漸伸展、變色為透明的螢光巨人（圖 1-2-3），身高比山還高，幾乎直上天際，身 上還佈滿宗教性十足的花紋。祂「身上的 花紋和中國古代服飾或者器皿上雕飾的渦 旋紋相當類似，渦漩紋中有一種『蔓草紋』， 是日本常見的一種包袱巾的圖案。蔓草紋 來自渦漩的常春藤蔓的形狀，長春藤有極 強的繁殖力，……人們從蔓草的生態中，
感到無線的繁榮和力量，於是長春藤的蔓被紋樣化，象徵豐富的力量。」43此外，
螢光巨人的身體有非常好的延展性，當山神獸的頭顱被擊落時，螢光巨人不斷膨 脹、延伸成各種不規則形狀，鋪天蓋地的擴充體積，甚至還會分裂出類似黏液的
42 游珮芸編著，《大家來談宮崎駿》，玉山社，2012 年 8 月，頁 174。
43 同上註，頁 175。
圖 1-2- 2 《魔法公主》01：49：59
圖 1-2- 3 《魔法公主》01：02：20
體液，凡是碰觸的人事物都會在一瞬間被奪走生命。在圖像的領域，螢光巨人展 現了流動、不穩定的特質，而平滑多變的線條正是導向此特質的重要因素，宮崎 駿筆下的螢光巨人形變絲毫沒有任何固定規則可言，心之所向，形亦同趨，這種 任意變化的狀況，無形中加深了其對人們造成的壓迫感，同時也指向大自然反撲 時以萬物為芻狗的無情、大規模殺戮。
山神獸是宮崎駿創造出的神話，集光明與黑暗、生長和死亡於一身，作為一 個無話角色，祂透過身體變化和吐納、行走、體液腐蝕的方式表現森林之神的強 大力量，但在力量的背後卻透露著大自然生生不息的循環——光明後有黑暗，死 亡後現新生，頗有論語中「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的況味，因此，事 物存亡都有定數，而冥冥中的主宰不會透露也不需透漏當中的玄機，這點從山神 獸謎樣的臉部表情似乎可以得到印證，而他在森林毀滅後所賜予大地的生機也再 次加強了這個角色非關善惡，不問好惡只如實存在的性質。
二、河神（河の神 かわのかみ）
《神隱少女》中總共出現兩位河神，一位是男主角白龍（ハク），另一位則 是被湯婆婆誤認為腐爛神的知名河川主人，同時也是眾多無話角色中，利用反差 形成造形魅力的典型代表。
河神第一次出場是在雨天往湯屋的路上（圖 1-2-4），祂的身體輪廓呈三角形，體色和地上黃 褐色的泥巴如出一轍，並在身體平滑處增加大量 不規則曲線和略顯立體的陰影筆觸，摹擬泥、水
相融時不斷流淌而下的濃稠泥漿，此外，左側 還有數根長形疣或息肉一類的突起之物，再加 上由下垂形陰影構成的眼睛、低頭的身體姿態，
給予觀眾骯髒、陰沉視覺感受。河神的移動速 度相當緩慢，行走時由身體最下方分成數塊的 腿部用波浪形的軌跡前進，最右側末端甚至出 現拖曳、拉長的狀況，將一團爛泥移動時受水的延展效果表現得栩栩如生。從圖
圖 1-2- 5 《神隱少女》 55：06
圖 1-2- 4 《神隱少女》 59：14
1-2-5 視之，河神的身形約為兩個千尋的高度，但寬度卻是千尋的十二倍，量感相 當沉重，值得注意的是，河神行走時會留下紫色的黏液（有十年意還會從身上泌 出），從畫面上湯婆婆和千尋的表情，不難發現她們對河神產生了無法忍受的噁 心感，這種感受不只來自不斷流淌而下的爛泥，也來自黏液的汙穢感和臭味。
然而，當河神褪去一身泥濘的外表後，卻呈現另一番截然不同的風采，如圖 1-2-6 所示，河神的真身是一條全身潔淨的白龍，在日本民間信仰中，「水神的象 徵有河童、蛇與龍，他們被視為水神的差使，
有時也是水神的化身。河童的形象顯然比較 吻合水田周遭的灌溉渠道，而蛇與龍則較常 是河川的神主。」44因此，宮崎駿選擇以龍身 來描繪河神的外形，實有明確的參考來源，
而長形的龍身又與中國的龍形相似，因此在 圖像的取徑上，較前述的靈怪類無話角色更為具體。
值得注意的是，宮崎駿為與同樣身為河神的男主角區隔，將河神的臉塑造成 老爺爺的樣貌，從圖 1-2-7 中不難發現許多老人的特有標誌：額頭上密密麻麻的皺 紋、乾癟的皮膚、白色的長眉毛、缺牙的口
腔、略顯凹瘦的顴骨，雖與以少年之姿現身 的白龍威武挺拔、帶有中國神獸味道的外型 截然不同，但祂在湯屋飛行的模樣卻絲毫不 顯半點老態，而其身上不計其數的手也可視
為龍身的變體，為既有龍形圖像增加了相當特別的變化，展現宮崎駿充滿想像力 的藝術風格。
河神取自民俗文化的外型被宮崎駿隱藏在骯髒的外表之下，當祂恢復原貌時，
為觀眾帶來不少驚喜感。猶記還沒進浴池沐浴之前，河神的樣貌汙濁、體態笨重，
相當令人作噁，但離開湯屋時身體卻在燈光之下閃出潔白的光澤，甚至在空中自 由飛舞，展現靈動的姿態，與先前的狼狽情況相較，對比十分鮮明。因此，觀眾 便能從其變身的過程感受汙濁與潔淨、笨重與輕靈、衰老與活力等相互矛盾的特
44 游珮芸《宮崎駿動畫的文法》，玉山社，2010 年 4 月，頁 86。
圖 1-2- 6 《神隱少女》01：05：50
圖 1-2- 7 《神隱少女》 01：04：52
質皆同時存在河神身上，且僅需要幾分鐘的時間就能將這端的光譜翻迭至另一端，
變成完全不同的模樣，這種外型的巨大落差感正為河神的角色魅力來源，同時也 將傳統文化中的圖像與現代河川被嚴重汙染的情形相互扣連，給予眾人極大的反 思空間。
三、油屋諸神
日本的傳統信仰是神道，相信萬物有靈，「上至天象、下至地理、地形都有
『神』（Kami）的存在；雷有雷神、山有山神、樹有樹神、河有河神，因而有『八 百萬神明』（八百万の神）之說，以表示神明的數量之多，無所不在。」45這些神 祇有些已有具體樣貌流傳，有些則虛懸於神社中由人們供奉，宮崎駿在塑造出現 在油屋裡泡湯的眾神時，參考了不少民間信仰的圖像，「即使是吉卜力工作室新
『發明』的神，也不至於牴觸日本傳統信仰的基本精神。」46因此，湯屋諸神的形 象頗能反映日本的神道文化。
宮崎駿曾表示神明泡湯的靈感來自日本的「霜月祭」，「為長野縣遠山鄉在 農曆 11 月特有的祭典活動；村民在神社的祭典儀式下，為全國各地遠道而來的神 明獻上熱水（お湯），讓神民沐浴洗去一年的汙穢，因而得到淨化，進而重生。」
加上神道中有「神無月」的觀念，認為農曆 10 月八百萬神明離開原有工作崗位到 出雲大社集會，商討各地為婚男女的配對，造成神社無神鎮手的狀況，此時僅有 出雲大社是「神在月」，會於該月舉辦「神迎祭」、「神在祭」、「神等去出祭」，
分別行迎神、祭神和送神之事47，因此兩相結合後，便形成電影中眾神到油屋泡湯 的場面。
45 游珮芸《宮崎駿動畫的文法》，玉山社，2010 年 4 月，頁 83。
46 同上註。
47 詳細資料可參上註頁 83-84。
到油屋享受溫泉的眾神們都長得奇形怪狀，此與神道信仰密切相關。「日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