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文獻探討
第一節 靈怪類無話角色
第一節 靈怪類無話角色
山折哲雄曾說:「日本人從自然萬物中看見神佛,原本,它就是個深具宗教性 的民族。」22宮崎駿將此語的宗教性解讀為日本民間對自然抱持著敬畏之心的信仰,
他曾直言自己喜歡萬物有靈論23,認為自然界萬物都有神靈守護,因此,在山川河 流、花草樹木、蟲魚鳥獸皆具備靈性的前提下,許多來自民間傳說的靈怪隨著宮 崎駿的想像力轉化而誕生,有些靈怪來自地方上的傳說記錄,有些則來自口耳相 傳的故事,他們不僅成為影片的重要素材來源,還為電影增添了濃厚日本文化色 彩。因此,宮崎駿對日本各地靈怪傳說的轉化,為塑造無話角色個性的重要一環,
他時常從各地民間故事或與風土民情相關之物汲取養料,加上自己的想像塑形,
甚至賦予這些來自日本文化的靈怪新的名字,這種以既有風土為基,再重新塑形 的手法不但引發分享相似文化基底的觀眾認同,也因別出心裁使觀眾對傳統文化 產生耳目一新的感受。茲將此類無話角色的視覺造形特色略述如下:
一、龍貓(トトロ)
在《龍貓》中出現的無話角色共有三種,分別為龍貓(トトロ)、煤灰精靈(ス
22 宮崎駿《折返點 1997~2008》,東販出版,2013 年,9 月 15 日,頁 43。
23 宮崎駿《出發點 1979~1996》,東販出版,2013 年,9 月 15 日,頁 448。
スワタリ)和貓巴士(ネコバス),但與日本民間文化較相關者應為前二者。宮崎駿 設計龍貓一角時,安排龍貓住在一棵巨大的樟樹樹洞裡,經由小梅、皋月的父親24 帶她們抵達過程中所經過的鳥居和樹上的祝連繩25,暗示了龍貓的居處是不同於人 間的「異界」,此外,當父女三人向樹行禮時,草壁先生告訴女兒和觀眾「(龍貓)
是森林的主人」時,龍貓的靈怪身分便因此確立。宮崎駿曾直言龍貓出自自己的 想像,然而並非完全無所本,他在小時候對宮澤賢治的《橡果與山貓》非常著迷,
加上幼年時對狐狸、貉等動物化身的故事留下深刻印象,這些動物加總起來即為 龍貓的靈感來源。根據游珮芸〈宮崎駿動畫中的靈怪--日本傳統文化的變容〉
一文,「在日本傳統的民間信仰中,有『九十九神(つくもかみ)』的觀念,相信古 老的道具或是長壽的生物、自然物,都有神或靈魂等寄宿其中,九十九代表其時 間淵遠流長和經驗,也代表種類和樣式之眾多。雖然宮崎駿拒絕給龍貓一個『官 方身分』,但是從其設定,居住在神木中的龍貓,或許可以視為眾多「九十九神」
之一。」佐藤忠男也於〈宮崎駿動畫論〉26中提及龍貓是「新泛靈論神祇的再創造」。 在電影《龍貓》中,龍貓有大中小三種形態,但出場最多次的無話角色是被 小梅命名為(トトロ)的大龍貓。宮崎駿曾在企畫書上說明:「大龍貓的身高會到 二公尺以上。長相酷似被毛茸茸的細毛包裹的皮毛的大型貓頭鷹或是獾或是熊。
這種也許可以稱做妖怪的生物並不會對人類造成威脅,只是悠哉自在、隨心所欲 地過自己的日子。」27這段文字指出龍貓的造形重點有三:體型龐大、融合多種生 物的形態、用細毛呈現溫暖而舒服的觸感。
若將文字轉換成圖像語言,宮崎駿的表達 方式,一如圖 1-1-1 所示:大龍貓身形約為 二個皋月(11 歲的小學四年級學生)高,
五個皋月寬,兩相對比顯現其龐大的量感;
長耳、直鬚、圓肚、利爪、腹上紋路,表
24 全名為草壁タツオ,是一位大學考古系教授。
25 注連繩是用來製造結界的工具,通常由粗繩加上具有祈福意味的裝飾組成,一般多掛在神社的 屋簷、鳥居下方,或圍繞在神社中的粗壯大樹上。
26 收錄於《電影欣賞》期刊,民 82 年,頁 79-82。
27 宮崎駿《出發點》,東販出版,2013 年,9 月 15 日,頁 373。
圖 1-1- 1 《龍貓》52:011
現綜合了各式各樣動物如「角鴞、長耳鴞、狸」形體28;再加上身體邊緣的輪廓多 了一層毛絨絨的細毛,營造出柔軟的觸感,而渾圓的體態又給予觀眾可愛、可親 之感。
為了搭配大龍貓的體型,宮崎駿讓牠在圖 1-1-2 被雨滴到頭之時奮力一躍,這個動作不 僅將皋月震得離地將近一個身高,還使整個畫 面因為大量雨水被震落陷入一片模糊,觀眾更 因此得知大龍貓的體重絕對重得超乎一般人 所能計量;然而,身負無法橫度之重的大龍貓 卻又有不可思議之輕,因為牠能輕巧的跳上陀 螺並御風飛行,縱橫天上地下,還能立於大樹頂端不墜落,透過這些輕與重的強 烈對比,靈怪的神力得以彰顯,更添幾分傳奇性。
就大龍貓渾圓、碩大的外形視之,在視覺上塑造了樸拙厚實的效果,宮崎駿 曾說:「日本人有一種特質,就是當他一旦位居高位時,就會表現出愚笨的一面,
用一臉茫然的模樣去包容那些庸碌平凡、拘泥於俗事的人,我喜歡那種深不可測 又大智若愚的特質。……那種自然流露的大智若愚、呆然出神的昏庸感,對我有 無窮的吸引力,所以,我才會把龍貓弄成那種感覺(笑)。——龍貓茫然傻笑的模 樣,雖然沒有台詞,卻能讓觀眾看了之後得到些許的解脫。」29這段話相當能反映 大龍貓的造形為觀眾所帶來的審美趣味,而藉由圓形的構圖方式,大龍貓的體態 透漏了自身溫和、可靠、富傻氣特質。
此外,大龍貓的表情在片中相當富有童趣,
最具說服力的橋段是和皋月在與中相遇的情節。
當時大龍貓頭頂著姑婆芋的葉子出現,小巧玲 瓏的葉片與龐大的身軀完全不成比例,加上圓 滾滾的眼睛、閉合到僅剩一條小弧線的嘴巴,
營造出憨厚、俏皮的稚氣。而當皋月將黑傘借
28 游珮芸編著,《大家來談宮崎駿》,玉山社,2012 年 8 月,頁 67。
29 宮崎駿《出發點》,東販出版,2013 年,9 月 15 日,頁 478。
圖 1-1- 2 《龍貓》53:58
圖 1-1- 3 《龍貓》52:53
給牠時,牠的雙手不停把玩,雙眼則專注地朝下盯著傘面,臉上透露出的神情好 比對新事物感到好奇的孩童(圖 1-1-3);接著,「當他發現雨滴打在皋月借他的黑 傘上,發出有趣的聲響時,驚訝與開心的表情非常誇張」30,宮崎駿依序運用咬齒 咧嘴笑、雙眼直盯畫面上方、瞇眼開口笑伴隨紅暈驟現三種變化,戲劇性的表達 從發現有趣事物到突發奇想作怪,再到計謀得逞的心情轉折,猶如喜歡惡作劇的 頑童(如圖 1-1-4)。
游珮芸還指出:大龍貓帶著中、小龍貓在晴朗月夜帶著黑傘來到兩姊妹家中 庭院的行為,「很像小孩子到哪裡都要帶著心愛的玩具」31。而當牠進行神祕祈禱 儀式時,先是帶領中、小龍貓在橡樹種子被埋下的地方繞行、跳躍,等到皋月和 小梅加入後,開始對著種子膜拜,一行人經過不停彎腰和用力拉直身體表現希望 種子長大的意念,宮崎駿甚至特寫大龍貓的臉部和上半身(如圖 1-1-5),用咬牙、
絨毛豎起的樣態表現施展魔法的辛苦和努力。
種子就這麼在短時間內抽芽、茁壯成參天大樹,
整個過程魔幻色彩非常濃厚,「但是儀式看起來 並不莊嚴神聖,而帶有幾分遊戲玩耍的味道。」
至於站在樹頂撐傘頂著小龍貓吹奏陶笛的模樣,
也因為用雙手將陶笛捧在嘴前、雙眼直視前方給人悠閒自得的感受,同時也增添 了令人莞爾的赤子況味。
大龍貓在片中有段召喚貓巴士的情節,誇張的表情變化令人印象深刻。牠先 飛身躍上樹頂,透過大力吸氣將前胸部膨脹到嚴重變形,使整個身軀呈現心形,
30 游珮芸〈宮崎駿動畫中的靈怪--日本傳統文化的變容〉,發表於 2011 年 5 月 27 日,第 1 屆台
日亞洲未來論壇,主辦單位為渥美國際交流財團、關口全球研究會(SGRA)、臺灣大學文學院、
臺灣大學日本語文學系、日本語文學研究所。
31 同上。
圖 1-1- 4 《龍貓》58:52 圖 1-1- 5 依序截圖自《龍貓》53:36、53:38、53:51
凸顯空氣充滿胸腔的情況,接著再用張大到和身體比例相同的嘴巴和露出清晰可 見的喉嚨,與此同時,呼出的氣使身形削減至略顯扁平,觀眾從這段連續動作幾 乎可以感受到大龍貓由呼吸吐納到奮力呼喊的過程,搭配最後張嘴時的吼聲,彷 彿正大聲說著「出現吧!貓巴士!」這段情節雖沒有半句人語,但就在生動的肢 體、表情變化中,大龍貓充分展現了無話角色的戲劇張力。(見圖 1-1-6)
中、小龍貓在影片中的戲份雖遠少於大龍貓,卻也展現了宮崎駿的巧思。中 龍貓的樣貌是大龍貓的縮小版,只差在體色由灰綠色變為藍色;小龍貓則是一身 雪白,手爪尚未長出,腳也只是類似鳥類粉橘色腳爪的形態(圖 1-1-7)。小梅獨自 一人出門遊玩時,在路上一路撿拾橡果,不小心發 現了小巧玲瓏的小龍貓,兩個角色對戲時,觀眾不 難從小龍貓時而透明,時而現形,加上眼睛頻頻向 後看感受到牠對小梅的警戒之心,而當牠舉起腳來 狂奔之時,迅捷的移動速度亦能表現輕巧靈活的一 面。小龍貓和中龍貓會合時,中龍貓並未展現隱身 術,反而以更快的移動速度和掩蔽技巧說明自身反 應機靈的特性,只是,宮崎駿偏偏讓中龍貓身上的 包袱破洞,在奔跑時不斷掉出橡果,成為小梅追蹤 的關鍵線索。這段追逐戲充分表現了中、小龍貓不 喜親近人類和容易緊張的個性,彷彿只要發現自己暴露行蹤就認為會惹禍上身,
這種略帶神經質的特徵和容易受驚嚇的小動物非常類似,再加上顧著逃跑卻忽略 橡果不停掉落的粗心大意,相當容易因形象笨拙而勾起觀眾的憐惜之情。此外,
牠們經常和大龍貓一起行動,在大龍貓身邊顯得格外小鳥依人,不論是跳上大龍 貓身上和牠一起飛行,還是在樹頂吹陶笛,當大、中、小三隻龍貓同時出現在畫
牠們經常和大龍貓一起行動,在大龍貓身邊顯得格外小鳥依人,不論是跳上大龍 貓身上和牠一起飛行,還是在樹頂吹陶笛,當大、中、小三隻龍貓同時出現在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