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型無話角色

背景型無話角色在電影中與主角的關係較為疏離，對故事情節的發展影響甚 微，次角的色彩十分濃厚，這些角色有時作為渲染畫面氛圍的工具，有時用作作 者意念的象徵，有時則暗示情節發展的階段，角色自身的個性雖然不如主角立體，

但其存在卻能為故事增添意趣，從細節處反映導演製作動畫時的用心。在宮崎駿 動畫電影中，扮演背景型無話角色有《龍貓》中的煤灰精靈以及《魔法公主》中 的小精靈、在《神隱少女》現身的油屋諸神，本節即就這些無話角色與主角的互 動，分析其在宮崎駿動畫電影中的敘事功能。

一、鋪陳故事背景

故事背景是敘事學領域極為重要的範疇，它能為故事情節確立發生的時空條 件，搭築角色演出的舞台，甚至延展出特定的象徵意義，形塑具有代表性的故事 氛圍。在動畫電影裡，故事背景的呈現方式非常多元，可用校園、野外、車站等 靜態景物界定範圍，亦可用旁白、角色對白直接說明，還能藉裝飾大量與地方風 土文化相關的事物拼湊出當時的時空狀態，給予情節合理的發展基礎。若就角色 層面視之，宮崎駿動畫電影裡的無話角色有涵蓋故事背景說明的力量，雖然它們 在片中未提隻字片語，卻能透過與空間和主角的互動準確點明故事的背景和由此 形成的特殊氛圍。

《龍貓》煤灰精靈可即作為鋪陳故事背景的例證。這部電影的故事場景由宮 崎駿將兒時家屋附近的神田川流域，融合多摩市的聖蹟櫻丘周邊景色和所澤市一 帶的景點繪製而成，呈現純樸自然的鄉間風光，濃密的樹林、寬廣的田野、狹窄 的小路無一不勾勒出生機蓬勃的田園景色，而草壁先生的新家就是位於森林附近 的一間老舊房子。當皋月和小梅第一次打開新家浴室外的木門時，便暗示了他們 居住的處所是一個不尋常之地，因為裡面住滿了民間傳聞中的煤灰精靈。煤灰精 靈的真實身分宮崎駿透過小凱奶奶之口說明，他們是傳說中對人無害的妖怪，不 喜歡與人類建立關係，常棲息於無人居住的房屋，一但有人類入住就會主動搬離，

煤灰精靈對人類的疏離感恰巧說明了自己不喜好人們打擾，接近原始的一面，頗 能呼應片中昭和 33 年（1958 年）鄉下尚未被開發的自然氛圍，因此，有煤灰精靈

的地方便代表人為干擾最少的場域，站在與人類的文明相對的一端。

類似的性質也可在《魔法公主》中的小精靈上發現，小精靈居住在山神獸的 森林，該座森林枝繁葉茂，有非常豐富的生態象，在電影裡甚至被設定為許多山 野神靈的棲息地，神異性色彩相當濃厚。然而，《魔法公主》中出現的神祇只有山 神獸、犬神、豬神和猩猩神，這些角色出場時又各有各的目的，尤其後三者多用 來表達自然力量對人類的反撲，專屬於森林的氛圍營造便成為小精靈的主要任務。

小精靈代表著自然界中某種無形、未知的存在，宮崎駿將其擬人化成裸體嬰孩的 具體形象，目的是呈現古老森林幽然散發出的獨特情緒，這種情緒來自對大然又 敬又畏的心理，一如宮崎駿所說：「森林不光只是植物的聚集之地，於是我就想，

要如何才能將森林還具有精神上的意義時的模樣具體表現出來，並不是有許多大 樹、陰森幽暗的地方就是森林，而應該要表現出踏進裡面時那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比方說好像有人在後面窺看，似乎隱約聽到不可思議的聲音，當我正想著該如何 將那些「跡象」化為具體形象時，小精靈就出現了。那是一種看得到的人就看得 到、看不到的人就看不到的生物，時隱時現，超越好壞善惡的存在。」⁷⁴因此，小 精靈的存在具有精神性的象徵，用來代表山神獸森林的生命力和狀態，或許可更 直接的視其為森林的精神、靈魂所在，在敘事功能方面為森林抹上一層謎樣的神 話色彩，點明了故事背景的性質。

而在《神隱少女》中，諸神來到油屋泡湯的情景也是宮崎駿藉無話角色設定 故事背景的重要環節。當千尋被白龍指引用最快速度逃回入口處時，終究因為速 度不夠快留在湯婆婆的世界，她在岸邊看到一群身著奇裝異服、長相奇特的人魚 貫上岸（圖 2-1-1），嚇得大喊「不要啊」，千尋眼中所見即為日本各地的神祇，這 些角色出場時完全不發一語，但從衣著、身形

和移動時的情形便能感受到與人類截然不同 的形象，「神隱」的故事背景也因此確立，換 句話說，透過這群無聲角色的視覺造形特色加 上千尋受驚嚇的反應，觀眾可以確定千尋當時

置身於不屬人間的異界。此時，神的從容與千尋的慌張呈現明顯的對比，更明確

74 宮崎駿《折返點 1997～2008》，東販出版，2013 年，9 月 15 日，頁 94。

圖 2-1- 1 《神隱少女》14：35

說明了千尋初至異界的無所適從，再加上數量差距懸殊，千尋在一群神的旁邊更 顯得孤立無援，因此，諸神到油屋享樂的行動為整部電影鋪陳了一個神異的世界，

以及少女為尋回雙親所必須走過的試煉場所。

二、表達作者意念

煤灰精靈、小精靈和油屋諸神的角色屬性相近，都是日本泛靈論的一環，三 者在動畫裡的身影，恰巧能反映宮崎駿對萬物有靈的觀點。

以煤灰精靈為例，他們是民間口耳相傳的 妖怪，雖不喜與人類親近，但對人並沒有惡意，

甚至對人還存有懼怕、避之唯恐不及的情緒，

因此在整部片中，煤灰精靈最常出現的行動就 是躲藏和逃跑。不論是皋月開門或是兩姊妹上 閣樓前的吶喊，煤灰精靈都在如蒸氣噴出的聲

音中迅速躲進牆壁的縫隙；而在圖 2-1-2 中，皋月和小梅在廚房大聲喊著順口溜「煤 灰精靈快出來，你不出來，把你眼睛挖出來」時，幾隻零星出現的精靈立刻飛也 似的掠過皋月腳邊，彷彿在逃躲兩姊妹的威嚇；而在父女三人泡澡時，還曾用大 笑聲逼退煤灰精靈，讓他們匆匆搬離原本居住的地方，一邊移動還一邊擔心自己 是否會被發現，由此可知，煤灰精靈膽小又敏感的個性在和草壁先生一家的互動 中嶄露無疑，像極了自然界中某些脆弱的小動物，宮崎駿在煤灰精靈的身上，儼 然表達了大自然對人類的不安與退避。

小精靈和煤灰精靈屬性相似，靈怪的特質相當明顯，但二者的不同在於小精 靈所代表的是森林的生命力，而煤灰精靈代表的是原始的荒蕪狀態。在山神獸的 森林裡，小精靈是一種非善非惡的存在。電影裡曾有隻小精靈在甲六等人和阿席 達卡想通過森林時現身，看見甲六被他嚇得全身發抖，故意惡作劇來到甲六面前 的亞克魯背上，使其因為更加害怕而變容。然而，當阿席達卡懷著良善的心向他 問路後，他便開始帶路，沒多久又出現了其他小精靈，他們或走或停，或跑或跳，

有些甚至模仿阿席達卡揹傷患行走的模樣，還會回頭用調皮的笑臉注視阿席達卡，

彷彿正說著「哈哈哈，我走得比你快」，可愛的一面展露無遺。此外，從電影的敘

圖 2-1- 2 《龍貓》09：49

事脈絡來看，小精靈發出喀拉喀拉聲響的行為與山神獸關係密切，當山神獸出現 之時，就能看到大批小精靈坐在地上轉動自己的頭，彷彿正進行某種神祕的禮神 儀式，形成詭異而具神祕感的氣氛，恰巧印證宮崎駿所言的在森林中能引發某種 恐懼的存在。因此，小精靈作為無話角色，在宮崎駿的意念中代表的是森林本身 不涉及善惡的精神力量，雖然本身有些詭譎，但依然有任性孩童的個性，為善、

為惡多半任由當下的興致決定，擺落賞善罰惡傾向的格局，重新建構了靈怪的新 印象。

油屋諸神又是另一種不同的風貌，在《神隱少女》中出場的神祇數量繁多，

來自日本國內各個區域，可視為日本傳統信仰和民俗文化的展現。宮崎駿曾表示 神明泡湯的靈感來自日本的「霜月祭」，「為長野縣遠山鄉在農曆 11 月特有的祭 典活動；村民在神社的祭典儀式下，為全國各地遠道而來的神明獻上熱水（お湯），

讓神民沐浴洗去一年的汙穢，因而得到淨化，進而重生。」加上神道中有「神無 月」的觀念，認為農曆 10 月八百萬神明離開原有工作崗位到出雲大社集會，商討 各地為婚男女的配對，造成神社無神鎮守的狀況，此時僅有出雲大社是「神在月」，

會於該月舉辦「神迎祭」、「神在祭」、「神等去出祭」，分別行迎神、祭神和 送神之事⁷⁵，因此兩相結合後，便形成電影中眾神到油屋泡湯的場面。而宮崎駿也 曾在神隱少女的印象專輯用下列文句描述諸神：

今天 那些無名的諸神們 大概 也非常地疲累

趁著長久盼望的 三天兩夜的休息 來到了 隔壁世界的湯屋「油屋」

可見在宮崎駿心中，神明也和一般人相同，有疲憊需要放鬆休息的一面，因此，

劇中出現的眾多神祇均與千尋存在著服務生與客人之間的關係，與此同時，觀眾 們透過千尋的眼睛，發掘了神明不為人知的辛勞，作者的意念也隱然穿梭其中——

神與人的生活有相似之處，有工作但也需要釋放壓力和疲勞，而在人、神能以同 理心感通的時刻，也印證了萬物有靈的生命觀。

諸神中較有代表性的是春日神、牛鬼、雞神和蘿蔔神，前三者在劇中出場的

75 詳細資料可參上註頁 83-84。

時間較短，所代表的意涵也接近上述的萬物有

時間較短，所代表的意涵也接近上述的萬物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