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的後殖民研究

傳記作品的書寫，基本上不能避免傳記作者所生存成長的時代環境影響，而 台灣的歷史又是一部移民與被殖民的歷史，因此本研究從後殖民主義的觀點，解 析 1949 年以後，不同執政時期所發行的兒童版鄭成功傳記，各版本作者是否受到 台灣主體意識的時代觀念影響。本節分別就「後殖民主義的定義、主要研究觀點 與特徵」，以及「台灣的後殖民研究」加以探析歸納。

一、 後殖民主義的定義、主要研究觀點與特徵

後殖民主義（postcolonialism／post-colonialism）是二十世紀晚期開始被西方 學術界廣泛使用的術語。作為一種歷史、政治、文化、文學、語言學與哲學等跨 學科的思潮，後殖民主義「分析殖民主義帶來的所有現象與後果」（John Protevi, ed.

2006, p.455），尤其聚焦西方殖民帝國（英、法、西班牙等歐洲國家）的殖民行動，

對亞、非、拉丁美洲等第三世界／前殖民地國家所造成的後殖民影響。此一思潮 的主要觀點是，二次世界大戰以後，許多殖民地雖然紛紛獲得獨立，但在經濟、

政治方面仍無法擺脱前殖民宗主國的控制和剝削，連帶在文化上持續受到無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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權力施壓和影響，殖民地人民陷入歷史失憶的窘況，事實上未能獲得真正的獨立。

因此，後殖民主義呼籲弱勢的前殖民地國家／第三世界人民應有所自覺、發出抵 抗和批判，進而重新省思、重寫自己的歷史。²⁶ 可以說，此一殖民者與被殖民者

／歐洲帝國與第三世界／西方與東方／白人與黑人／中心與邊緣／主體與他者／

優與劣……之間，雙方文化內涵的差異，以及雙方接觸後產生複雜互動的關係，

是後殖民主義主要討論的議題；而要求殖民地人民對自身民族國家主體性有所覺 醒，是後殖民主義最凸出的特徵和精神。

另一較大的特徵是，和過去的「殖民主義」（或稱舊殖民主義）以及「新殖民 主義」有所不同，後殖民主義著重從文化的角度分析各種殖民的現象與後果（例 如殖民者與被殖民者之間，發生的權力控制與抵抗、文化的混合雜揉等問題），因 此後殖民主義又被稱為「文化殖民主義（cultural colonialism）」（陶東風，2000，

頁 3）。²⁷ 較常引起誤解的是，後殖民主義的「後」，並不是指殖民地獲得獨立以 後的時段，也不意味獨立以後，殖民狀況立刻消失殆盡。John McLeod（2000, p.33）

指出，「postcolonialism」一詞不同於「after colonialism」。借用 Spivak 的說法，即

「後殖民主義的『後』（post）不一定指『之後』，而是由於殖民影響，產生兩種社 會文化的接觸」（引自廖炳惠，2003，頁 198）。更明確地說，後殖民現象「開始於 殖民本身」（David Macey, 2000, p.304），自從殖民帝國的殖民行為開始，就透過各 種方式對殖民地產生影響，即使在殖民地獨立後仍是如此。如同 Bill Ashcroft、

Gareth Griffiths 與 Helen Tiffin（1989）定義後殖民一詞：包括「殖民行動開始到今

26 後殖民主義所關注的歷史失憶現象，常指被殖民國家的人民群體，因受到外來殖民政權的壓迫，

產生「集體記憶」喪失或扭曲的症狀。例如殖民地國家的語言、信仰、教育等，都被迫追隨殖 民宗主國，而逐漸失去對自我主體的認同。「抵抗遺忘、」「重寫歷史」等，是後殖民批評常使 用的術語。王明珂（1997，頁 46）進一步說明，「集體記憶」的理論一般認為是 Maurice Halbwachs 所開創，主張記憶是一種集體社會行為，現實的社會組織或群體都有其對應的集體記憶。

27 與殖民相關的理論發展進程，現今各家說法並不一致。一般認為，「殖民主義」指二次大戰以前，

殖民宗主國在政治、軍事上對殖民地國家赤裸裸的直接統治，使殖民地喪失國家主權。根據趙 稀方（2009，頁 255）的說法，「新殖民主義」出現於 1960 年代初期，關涉獨立後的殖民經濟控 制問題，側重從政治和社會發展的角度加以論述，而「後殖民主義」是新殖民主義的一個最新 階段，側重於文化角度的論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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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所有被帝國化過程（imperial process）影響的文化」（劉自荃譯，1998，頁 2）。

有關後殖民主義的歷史發展以及重要學者的學說評析，在 Postcolonialism: An

Historical Introduction

一書有較為詳盡、全面的介紹。後殖民主義的文學批評與

Studies: The Key Concepts

，以及 Key Concepts in Postcolonial Literature

二、 台灣的後殖民研究

後殖民主義主要分析殖民行動所帶來的各種文化現象與後果，最重要的特徵 與精神，在激勵被殖民國家主體性的覺醒。檢視台灣的文化與文學研究，自 1990 年代起，開始有較多學者使用「後殖民」此一術語與概念，分析台灣文化與文學 的後殖民現象。然而由於台灣歷史移民與被殖民的性質濃厚，台灣民間開始凝聚 台灣人意識，較具規模地透過政治請命、文化或文學等力量，爭取台灣人的生存 尊嚴與文化自主權，應可追溯到更早的 1920 年代，日治時期的台灣新文化／新文 學運動即是。直到 1980 年代國民政府威權體制鬆動、宣佈解嚴，迄今的二、三十 年間，學術界有較為公開、自由的發表空間，更積極、全面探討有關台灣的殖民 地傷痕、本土文化認同、國際地位未定與主體性的建構等問題，至今仍持續發展，

甚至形成所謂「台灣學」的研究風氣，有關台灣主體性的探討，儼然已成為今日 的顯學³²。後殖民主義的論述雖是晚至 1990 年代才被引入台灣，但可說是為學界

28 周素鳳、陳巨擘（譯）（2006）。後殖民主義－－歷史的導引（原作者：Robert J. C. Young）。台 北市：巨流、國立編譯館。（原出版年：2001）

29 Ashcroft, B., Griffiths, G., & Tiffin, H., (2000). Post-colonial studies: The key concepts. London and New York: Routledge.

30 McLeod, J. (2000). Beginning postcolonialism. Manchester and New York: Manchester University.

31 Wisker, G. (2007). Key concepts in postcolonial literature. New York: Palgrave Macmillan.

32 分析較完整、較系統地梳理台灣主體性發展的研究專書，例如《台灣文化論－－主體性之建構》

（莊萬壽，2003，台北市：玉山社）、《台灣主體性的建構》（李永熾、李喬、莊萬壽與郭生玉，

2004，新北市：群策會）、《臺灣文學本土論的興起與發展》（游勝冠，2009，台北市：群學）、《重 構台灣：當代民族主義的文化政治》（蕭阿勤，2012，台北市：聯經）等。此外，1994 年台灣首 次以「台灣文化」為名舉辦國際研討會－－「第一屆台灣本土文化國際學術研討會」（國立臺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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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民間長年追求台灣主體意識的覺醒，注入一波更新的活力。

綜觀 1990 年代以後，台灣發表有關後殖民的學位論文、學術期刊和專書等，

可說分析的面向相當廣泛，包含政治、經濟、歷史、語言、文學、文化、藝術、

教育領域等，都有學者借用後殖民主義的學說或觀點進行研究。其中較常引起學 者投入研究、台灣兩次較長期的被殖民經驗，分別是日本帝國對台殖民時期，以 及戰後的國民政府威權統治時期 ³³。透過後殖民主義觀點的解析，台灣的後殖民 現象除了一般殖民地共通的歷史失憶症，還包含複雜難解的國族身份認同錯亂、

多語言與多文化的混雜景況等，這些是現今台灣後殖民研究經常觸及的議題。

例如根據邱貴芬（2003）在〈「後殖民」的台灣演繹〉一文的歸納，後殖民主 義在 1990 年代引進台灣後，曾引起學界兩次較為深刻的辯論。其一是 1992 年的 全國比較文學會議上，邱貴芬宣讀〈「發現台灣」：建構台灣後殖民論述〉一文，

透過後殖民概念的牽引，促使邱貴芬、廖朝陽等學者們思辨在殖民結構影響下，

所謂台灣「本土」文化實質內涵究竟是什麼？³⁴ 其二則是 1995 至 1996 年間，受 到後殖民主義思潮的影響，陳昭瑛、陳芳明與黃琪椿等多位對於族群身分與國家 認同觀點相當不同的學者，接連透過《中外文學》發表論文 ³⁵，對台灣身分認同

師範大學主辦，持續至 2013 年已辦理第八屆）、2000 年教育部發函 19 所公立大學鼓勵籌設台灣 文學系所、2005 年文建會建置「臺灣大百科全書」網站，以及 2013 年國立中央圖書館臺灣分館 改名「國立臺灣圖書館」（該館於 2007 年設立了「臺灣學研究中心」）等，都可視為象徵性的指 標事件。

33 日治時期強迫台灣人認同日本大和民族主義；以及戰後的國民政府威權統治，對台灣強勢灌輸 中華民族主義，造成台灣內部許多政治、文化、語言上的矛盾、衝突與認同錯亂。因此在台灣 的後殖民研究中，將日治時期以及戰後的國民政府接受，都視為是外來的殖民統治。

34 邱貴芬（2003）認為這是台灣文化學術界「頭一次挪用『後殖民』一詞，將西方後殖民理論搬 上檯面，並引以用來討論當時台灣文化關切的問題」（頁 265）。該文後續被刊載於《中外文學》

第 242 期（1992，頁 151-167），以及收錄在邱貴芬論文集《仲介台灣．女人》（1997，頁 153-177）。 透過該論文，邱貴芬一方面想藉後殖民主義觀點的幫助，抵制長久以來台灣殖民文化強勢的政 治運作，在台灣所建立的文學典律；同時一方面也指出台灣在殖民結構下，自古以來便呈現跨 文化的雜燴特性（也稱為「殖民地文化變奏」），所謂「純」鄉土、「純」台灣本土的文化、語言 並不存在。此說法引起廖朝陽的抨擊，認為無異是接受殖民暴力，無形中收編了原先以批判殖 民架構為號召的本土運動，並追問所謂殖民地的文化混種究竟性質為何？（邱貴芬，1997、2003）

35 論文篇目參見邱貴芬（2003，頁 294）整理：「1995-96《中外文學》論辯論文一覽表」，包含陳 昭瑛、陳芳明、黃琪椿、廖朝陽、張國慶、邱貴芬、廖咸浩等人，先後發表共計 18 篇論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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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行有史以來最大規模且深入的辯證，此辯論過程同時也為台灣日治時期以來，

認同混亂的歷史現象做了一番爬梳整理的功夫。

從被殖民、被壓迫者的立場加以區分，台灣後殖民的研究文獻中，較常見的 是從漢人（被日本或國民政府殖民）的立場加以分析論述。例如文學領域方面，

常見分析漢人作家（賴和、吳濁流、楊逵、龍瑛宗、鍾理和、鐘肇政、葉石濤等），

在日治或戒嚴體制影響下，所書寫台灣的被殖民經驗。除此之外，現今陸續出現

在日治或戒嚴體制影響下，所書寫台灣的被殖民經驗。除此之外，現今陸續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