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無所適從的哺育：醫學典範轉移的知識落差與身體感受（1990s 起）
四、 哺育的「再」醫療化：哺育醫療化的典範轉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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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同樣反映著哺育身體的主觀經驗的焦慮。
無論如何，混餵、擠奶等現今多數母親所實踐的哺育方式，是如此迥異於配 方奶粉哺育的身體經驗，時常讓哺育母乳的母親因為不被了解而不被支持。田野 中，有些母親反應家人對於自己疲於哺育母乳時，時常會說「那麼累就不要餵了，
餵奶粉就好了啊。」或質疑母親「擠這麼累／一直餵，是不是沒有奶？」（田野 筆記 B_05、B_15、B_17）因為過去哺育的乳房經驗在日常生活中缺席，多數人 習於用配方奶粉哺育的眼光及標準衡量母乳哺育的身體經驗，導致在母乳哺育實 作中極為「普遍」、「正常」的身體經驗，被理解為「異常」而否定其乳房的經驗，
田野中亦發現，唯有周遭環境皆將母乳哺育的乳房經驗視為哺育的常態、理所當 然時，母親的乳房經驗才能獲得尊重及支持。
四、 哺育的「再」醫療化：哺育醫療化的典範轉移
上一節中，我們了解了配方奶粉哺育與母乳哺育在知識方面及身體經驗上所 產生的差異及矛盾，然而母乳哺育的知識是如何被帶回主流價值之中的呢？在田 野中，研究者觀察到現今對於母乳哺育的指導，已經並非出於身體經驗的傳授，
而是由一套有系統的知識體系所支撐。在過去，醫療體系對於哺育的醫療化敘述，
僅止於關注嬰兒的健康，如今由於醫學典範的轉移，醫學研究開始重視母乳的營 養價值，因而從乳房構造、泌乳機制、嬰兒含乳等方面，從解剖學、生理學、病 理學等學理，重新定義了母乳哺育的知識，而哺育上所產生的困難，也在醫療的 領域中被重新定義，研究者稱為哺育的「再」醫療化。
（一） 泌乳的生理機制
人類對於泌乳（lactation）機制的了解，並非對自身生理引發的興趣，而是 從動物學界對於哺乳動物的研究展現端倪（Hrdy，2004）。時至今日，醫學對於 人類的泌乳機制、乳汁所含有的營養成分都尚未有全面的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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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14 乳房的解剖構造（翻拍自《幫助母親哺育母乳》，頁 24，黃韻庭 攝，2013）
學者從動物學了解哺乳動物的泌乳機制，如催產素（oxytocin）（Hrdy，2004），
從生理解剖學了解乳房的構造（見圖 14），並且分析人類泌乳期的生理現象（見 圖 15）。
圖 15 奶水分泌的反射（翻拍自《母乳最好》，頁 38，黃韻庭 攝，2013）
基於對泌乳生理的研究與了解，醫學據此定義了何謂「正常的哺乳」，如正 常／異常的乳房狀態（見圖 16）、正常／異常的含乳姿勢（見圖 17）、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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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常的就乳姿勢等，而當母親們在哺育過程中發生問題、出現困難時，便是有其
「異常」之處，因此也有相對應的「正確的指導與治療方式」。從「權力論」的 觀點，藉由自我創造「風險」－重新定義正常和異常，也就是塑造「專業」的管 道之一（吳嘉苓，2000a：197），泌乳醫學也由哺乳生理正常／異常的重新定義，
界定出「母乳專業」的知識範疇。
圖 16 不同形狀的乳頭（翻拍自《幫助母親哺育母乳》，頁 76，黃韻庭 攝，2013）
圖 17 正確（左）與錯誤（右）含乳（翻拍自《幫助母親哺育母乳》，頁 36，黃韻庭 攝，2013）
以田野中母親們最關心的問題－嬰兒吃飽為例，怎麼分辨嬰兒飢餓的徵兆以 及吃飽的表現，是每個母親初期與新生兒相處時共同需要學習的事。前述我們提 過，母親們對嬰兒進食規律的焦慮反應在對定點餵食和瓶餵的執著上，當母乳哺 育提倡依嬰兒需求餵食的建議時，幾乎每個母親都會接著問：「那我怎麼知道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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餓了／飽了？」學理從嬰兒及母親的生理表現來界定判斷依據，例如嬰兒的肢體 動作是緊張或放鬆、舌頭是否主動伸出來表現出想吃東西的樣子、嬰兒是否有吞 嚥動作或只是無效的吸吮（ineffective suckling）等，然後提供正常嬰兒的排泄次 數及體重增加幅度，並且釐清一些不可靠的常識經驗，例如用手指戳嬰兒臉頰刺 激尋乳反射來判斷嬰兒是否飢餓是不準確的，用乳房是否有「奶陣」來判斷奶水 是否足夠也是不可靠的。
另外，以田野中常見的乳腺管阻塞（blocked duct）為例，許多到門診就醫 的母親都是由於「塞奶」，然而有更多的母親求助於坊間的推乳師或 spa 美體業 者也是因為「塞奶」。「塞奶」的觀念對母親們來說是相對寬鬆的定義，當擠奶不 順暢、乳房脹痛有硬塊、或只是奶量不如預期，母親們便會自我定義「塞奶」， 然後進行處理。處理的方式亦相當多元，從熱敷按摩、吃發奶或退奶食物59、卵 磷脂，讓嬰兒、老公吸通，推奶（自己推或找老公、朋友、護理人員、推奶師、
按摩師），或就醫。然而從學理來看，乳腺管阻塞指的是乳汁的引流不良所造成 的脹痛，最主要的是改善造成引流不良的因素，並且持續有效地移出乳汁，通常 不需要額外的治療（王淑芳等，2012：196-198），除非已出現乳頭白點或發炎的 症狀。學理上通常非常反對用力推擠乳房或搓揉乳房硬塊的做法，也對多數號稱 能夠「疏通乳腺」的產品或食材持保留、懷疑的態度。
醫學提出許多關於母乳哺育的生理知識，試圖建立哺育者正確的母乳哺育知 識，然而卻與舊有的哺育知識及一些根據經驗的「民俗療法」相互交織、干擾，
導致哺育行動者在接受過多且片面的資訊下，時常是無所適從的狀態。
田野中，許多母親很努力地「做功課」，藉由網路資源接觸到許多母乳哺育 的經驗分享，也有許多專屬的討論園地提供她們提出個人遭遇的問題。而這些資
59 吃發奶或退奶的食物，端看母親自身如何解釋自己「塞奶」的原因，有的母親將乳腺阻塞後，
乳汁較難移出的狀況認知為「奶水不足」；有的母親則將乳腺阻塞後，乳房腫脹的狀況認知為「奶 水過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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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可以應付一些哺乳的通常疑問，卻顯然無法解決所有的難題，有母親反應，她 在一個網路社團發問：「嬰兒體重增加不理想，應該怎麼辦？」許多人提供了各 種方式，而她經過「篩選」之後，選擇了一些「比較多人推薦」的方法，最後仍 然沒有效果，直到有人推薦她尋求泌乳顧問的協助（田野筆記 B_22、B_24）。
許多母親分享了對於哺乳資訊過於紛亂的焦慮，「有時候一個問題丟出來，有一 堆人回答，大家都說的不一樣，有的還衝突、矛盾，不知道該聽誰的。」（田野 訪談 B_22）
而對此現象，以母乳哺育作為專業的一些醫護人員（田野筆記_田野活動Ⅲ、
訪談 D_20130427）皆認為，母乳哺育知識的衛教是醫療院所的責任，他們一致 地認為應在產前檢查中補充母乳哺育的指導，事先建立母親們正確的哺育觀念，
以防止母親獨自面對過多的哺育資訊卻無力篩選，因接觸錯誤或無根據的訊息而 造成哺乳的困難。亦即，如今哺育已從「假設正常」定義為「假設異常」並歸屬 於醫療範疇，而具備「正確」知識是醫護人員的責任。
（二） 泌乳的病理
醫學除了致力於對乳房生理的了解，一些乳房的病理學也由於母乳哺育而 有了新的臨床經驗及解釋觀點。以田野中觀察到的兩種病理症狀─雷諾氏症
（Raynaud’s Phenomenon）及乳腺炎（mastitis）─為例。雷諾氏症在 1862 年由法 國的 Maurice Raynaud 醫師率先描述，主要是指當溫度降低時，血管痙攣導致身 體某個部位無法得到血液供應所發生的身體反應，典型是發生在肢體端，如手指 腳趾。雷諾氏症的現象並不罕見，尤其好發於女性，但對於雷諾氏症的病理敘事 過去卻多著墨於肢體末梢神經、血管病變、免疫性疾病等有關（如楊森安，1992；
Lin et al,2009），直到 1997 年，才由 Lawlor-Smith LS 和 Lawlor-Smith CL 回報五個 因哺乳而患有雷諾氏症的案例（Anderson et al,2004）60。根據泌乳顧問 B 自己的
60 雷諾氏症發生在乳頭，此情況常發生在餵完奶、寶寶離開乳房後。可能是因為外界比寶寶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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估算，大概有 5%到 10%的母乳媽媽有這樣的狀況（田野筆記 B_14），研究者亦 在 93 個個案中觀察到兩個哺乳媽媽有雷諾氏症的症狀（田野筆記 B_14、C_25），
雷諾氏症的症狀及發生率在母乳哺育中應該並不罕見，然而卻是直到晚近，因哺 乳而引起的雷諾氏症才受到醫學研究的重視，書寫進母乳哺育的衛教單張之中，
列為乳房的常見問題之一（王淑芳等，2012）。
另一個更為典型的例子則是乳腺炎。田野中，因乳腺炎就診的病例不少（田 野筆記 C_03、C_04、C_08、C_22），有些媽媽因為誤將乳腺炎視為嚴重的乳房 腫脹或乳腺阻塞而延誤就醫。乳腺炎的治療在初期通常會施以抗生素，倘若嚴重 到併發乳房膿瘍則須要清除膿瘍。在母乳哺育知識尚不被乳房醫學的臨床經驗重 視的時期，由於誤認抗生素會經由乳汁「過奶」給嬰兒，因此一旦哺乳的媽媽罹 患乳腺炎，醫師會建議母親在用藥期間停止哺乳，而乳房膿瘍時，則多以外科引 流的方式進行清創手術，這些處置方式都等於宣告退奶的開始。對於這些處置，
在現今已被視為是對哺乳「不友善」的治療方式（王淑芳等，2012），泌乳顧問 B 甚至直言：「過去的觀念是錯誤的，教她不要餵或是直接畫一個大洞，那個方 式其實是錯誤的。」（訪談 B_20130502）現今的哺乳知識認為，持續的哺乳是 治療乳腺炎的一部份，因為持續哺乳，「乳汁裡面就有血流，就會產生白血球，
不讓它淤積，讓它流動，對膿瘍來說才是好事情。」（訪談 B_20130502）因此對 於「哺乳友善」的做法，是以抗生素治療的同時，鼓勵母親持續地哺乳，給予正 確的哺乳指導，而乳房膿瘍的治療方式也以空針抽吸或超音波導引放入引流管的 方式（王淑芳等，2012），盡量減小傷口面積，非到必要不採取外科手術的方式 進行治療。
中的溫度低，當寶寶離開乳房時，乳頭很快地在幾分鐘（甚至是幾秒鐘）內由一般正常的顏色變
中的溫度低，當寶寶離開乳房時，乳頭很快地在幾分鐘（甚至是幾秒鐘）內由一般正常的顏色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