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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從「傳統」到「現代」:哺育的問題化現象

四、 科學育兒的知識壟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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效率的追求(吳嘉苓,2001),創造了配方奶粉壟斷式的供給呢?

現今多數想要在這樣的產科結構中哺乳的母親,都深刻地感受到此設計的不 友善之處,研究者認為,此乃是因為醫療體系將生產納入醫療領域時,並沒有打 算將哺育一同定義為醫療問題,然而生產與哺育是無法分開的同一件事,因而導 致了哺育在產科結構的空間規訓下產生了非預期性的變化。

自 1970 年起,勞保開辦門診,按醫院規模給付醫療費用,大大減輕了產婦 前往醫院生產的經濟負擔,而醫療組織也競相擴大規模爭取高給付,來吸引服務 對象就醫。當時,台灣的醫療組織出現了明顯的資源集中化以及組織大型化的趨 勢,加上保險給付方式的改變,民眾開始集中到有高給付的大醫院生產,醫院的 接生比率首度超過助產士,學者將此歸為助產士沒落的結構性因素(林綺雲,1993;

吳嘉苓,2000a;張苙雲,2003)。於此,研究者亦認為,乃是這個組織集中化及 大型化(因此更加科層化)的過程,導致產科結構對於追求管理效率的需求逐漸 增強。

因而,並非僅是唯利是圖的配方奶粉廠商如何使用卑劣行銷策略單向「入侵」

31,另一方面,高度科層化的醫院體制,對於管理和監控的需要也同樣召喚了配 方奶粉,配方奶粉與產科結構形成了各取所需的關係。

四、 科學育兒的知識壟斷

(一) 哺育問題化

哺育知識的問題化現象,並非意指在傳統社會中沒有任何困難及問題產生,

而是由於母性互助系統的協助、陪伴女性經歷生命歷程中的特殊時刻,無論是生

31 而這個原因可能比較能解釋部份的財團型或民營醫療院所,而非公立醫院。從研究者的田野 觀察中了解,這樣的「利誘」較常發生在有營業成本壓力的中小型私人醫療院所中(田野筆記_

田野活動Ⅲ),大型公立醫療機構反而因受制於制度及政策的規範和保障,較沒有接受廠商圖利 的動機,而可能較傾向於後述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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產或哺育的知識,皆是由女性身體經驗出發,尊重身體感受,並與女性身體經驗 相符的「身體敘事」,然而在科學意識型態的哺育知識下,卻悖離了泌乳切實的 身體反應。

以「定時定量」的觀念為例,就現今對於人體泌乳機制的生理學角度,定時 定量在母乳哺育的身體實踐上來說,是相當困難也相當弔詭的。以「定時」的概 念,嬰兒並不如成人有時間的觀念32,另外,甫生產完時,泌乳的量還未固定,

需要頻繁刺激乳汁分泌,此時若採取定時的方式哺餵,對初期刺激泌乳量的黃金 期反而是很大的不利。而「定量」也同樣不利於母乳哺育的身體經驗,親餵時,

哺育的量並無法被測量及客觀觀察,同樣地,若初期哺乳以採取定量的方式哺餵,

對初期泌乳量尚未達「標準」的哺育者來說,是很大的壓力。甚至時至今日親餵 的哺育知識,即使欲以量化的標準衡量餵食,也改由「尿布數量」、「嬰兒體重增 加數」來判斷,可知定時定量哺餵的方式對母乳哺育是幾乎不可行的。然而哺育 者一旦接受了定時定量所展現的「科學」意識後,便陷入「無法控制」的焦慮33。 為了看得到「刻度」、計算「次數」、更豐富的「營養」、更「衛生」的飲食,她 們很難不拋棄乳房,轉而接受奶瓶做為新的哺育工具。

而乳製品的行銷策略,從一開始便是塑造成「補品」的形象深植於人心(周 春燕,2010;吳坤季,2010;王書吟,2011),嬰兒食用的配方奶粉更是以「科 學配方」的營養,及「科學技術」的製造為其號召;再加上政府基於「幼兒發展 健康」為由,對配方奶粉採取的補助政策,使配方奶粉的研究分析成為顯學,母 乳的營養價值更加受到貶抑(陳怡君,2002);甚至由於現代衛生觀念,對於「細 菌(germ)」(Cowan,2004;Sunderland,2006)及「消毒」(游鑑明,1993;柯 小菁,2007)的建立與強調,當乳房及乳汁被汙名化為「不衛生」的象徵34時,

母親們似乎沒有多大抵抗地接受(周春燕,2010)。

32 周春燕亦提到,「定時哺乳的被提出,或許也和鐘點時間的引入有關」(2010:18)。

33 母親們對於量化的執著時至今日仍然根深蒂固。

34 當時的配方奶粉廠商散播著女人的胸部並不衛生的觀念(Allen,2005:1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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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學至上的意識型態下,純粹身體的經驗價值被忽視及否定,如同懷孕主體 的經驗,被醫療器械、醫學語言的客觀觀察手段所取代及貶低價值,造成產程的 客體化或異化(Young,2006:93;吳嘉苓,2001)。哺育的身體亦然。過去以身 體經驗傳授的哺乳知識不再受到重視,直接吸吮乳房的哺育方式和純天然、非科 學配方的母乳,隨之也在科學論述中失去地位。這個新母職圖像,雖然非為配方 奶粉發展出來的,然而瓶餵的哺育形式恰好滿足了科學育兒的意識型態,因此當 哺育者紛紛選擇瓶餵時,所展現的其實是科學母職的具體實踐。甚至,配方奶粉 具有的科學、健康且昂貴的特質,與母乳相較之下,成為新的階級象徵(李惠貞,

2003;鍾瀚慧,2006;柯小菁,2007;周春燕,2010;簡素真,2010),許多人 甚至是以能給孩子喝某種昂貴的品牌奶粉,來展現其家庭的經濟狀況。

過去,要餵孩子什麼、母乳還是配方奶、什麼品牌的配方奶、餵食的步驟是 什麼、我這樣餵對嗎,這些都不是「問題」,更沒有選項,然而從這個時期開始,

這些問題便圍繞著每一個哺育者,直到今日亦然。

(二) 配方奶哺育敘事的壟斷期

1950 年代起,政府開始正視台灣嬰幼兒的健康問題,這段期間由官方稱為

「奶粉補助期」35,目前多數相關研究(李惠貞,2003;馮曉蘋,2005;鍾瀚慧,

2006;鄭琇惠、成令方,2011)皆採納陳怡君(2002)的研究認為,台灣地區對 於配方奶粉的大量應用或對外國配方奶粉的崇拜即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的。而 1980 年至 1990 年間,則被官方稱為「消極規範奶粉期」,指稱此時雖然對嬰兒 奶粉的進口與行銷有所規範,但是並沒有積極介入與保護母乳哺育。因此目前主 流論述皆認為,台灣的母乳哺育率在 1964 年後,隨著科技介入醫療體系、食品 工業、配方奶粉的行銷而急速下降(陳怡君,2002)。

35 更詳細資料介紹可參閱行政院衛生署(1995)所編印的《台灣地區公共衛生發展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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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0 年代起,多數的產婦選擇到醫院生產時,醫院掛的海報、兒科的時鐘、

醫生的便簽(李惠貞,2003)、電視媒體的宣傳廣告、母嬰雜誌的廣告頁、產檢 時拿的媽媽手冊、孕期參加的媽媽教室…等等,生產後,嬰兒室泡的奶粉、出院 時醫院給的媽媽包,身邊充斥著各種配方奶粉的廣告;而在產後病房的日程則是,

經由護理師的衛教工作學習如何泡奶餵奶、換尿布、嬰兒沐浴,處理脹奶和退奶 等等。

科學育兒的母親,產前聽從婦產科醫師的建議照顧胎兒,產後則依照兒科醫 師的建議照顧嬰兒,由於識字人口大幅提升,官方印製的育兒手冊和兒科醫師所 著的育兒專欄和育兒指南,更是每個母親必讀的教科書(Apple,1995)。上一代 的傳統哺育知識不再管用甚至遭受汙名(Apple,1995),如何選擇配方奶粉、消 毒奶瓶,以及其它因運而發明的新工具成為這一代母親的新功課。

母親們複製嬰兒室的哺育模式,將醫院學習到的知識延續到居家生活之中,

遵守著四小時餵食一次、一次約 90~120ml 的頻率及份量;挑選奶嘴的尺寸有標 準建議,以嬰兒能在 15 分鐘左右喝完最為適當(森田佐加枝、井手郁編,2005)。

餵食的技巧亦有標準化的比例及流程,如須將沸騰的水放冷到 50~60℃左右加入 預定份量的 2/3 水量,計量的調羹必須用正確的量取出(也就是要與調羹齊高,

不可以凸凸的也不能凹凹的),以「底部劃圓圈」的方式溶解奶粉(意思是不可 像搖飲料一樣上下搖晃),再把 50~60℃的水加足剩下的 1/3 份量,最後要把奶 瓶用水沖至人體體溫的溫度,用手臂內側測試,以不感到熱即可。

以配方奶粉育兒成為主流的哺育知識,排擠了母乳哺育知識,也讓傳統形式 的女性互助系統失去功能,母親育兒的知識來源不再習於依靠以自身經驗傳授的 長者,而是新的知識權威,如兒科專家、醫護人員、育兒雜誌百科等等(Apple,

1995)。這個時期,約莫從 1970 年代起,一直到 1993 年國內推廣第一期「母乳 哺育推廣計劃」(高美玲,2002:4)為止,中間形成了一個 20 年的母乳知識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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層。這段期間生產的母親們多數都是哺育配方奶36,而這段期間出生的嬰兒(配 方奶世代),時至今日(2013 年)正好坐落於適產期的年紀。當母乳哺育的益處 又再度被科學研究所重視,過去的母性互助系統則已失去運作,哺育的行為與知 識再度問題化,新的教導者又從何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