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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學育兒知識與傳統哺育行為

第三章 從「傳統」到「現代」:哺育的問題化現象

二、 科學育兒知識與傳統哺育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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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位,被簡化、貶抑及邊緣化;亦如同女性從事的工作皆被低估、去技術性的過 程,因而貶低其知識的價值;又隨著傳統產婆、產婆被婦科醫學鄙為不科學、非 專業等等因素,「哺乳」於焉隨之被劃入私領域的範疇,且被排斥在婦產科醫學 體系之外。

二、 科學育兒知識與傳統哺育行為

歷史中,掌握話語權的精英階層、醫界、社會觀察家等,對於指導「正確育 兒觀念」始終熱衷(熊秉真,1995;Stone,2000;Yalom,2000;柯小菁,2007;

周春燕,2010),以中國傳統幼科醫學為例,幼科醫籍中,已有對於母親哺育幼 兒的一連串建議,然而與近代以來,以科學育兒所不同的是:無論在哺育的行為 或知識方面,與民間習俗的實踐、母親的身體經驗並無二致23。然而,十八世紀 婦科醫學最重要的發展之一,婦幼疾病被納入正統醫學範疇後(蔣竹山,1999:

224),科學的觸角延伸到育兒和母職的敘事,在哺育的知識和實踐上顛覆「傳統」, 與以往有著相當大的差異。

我們都知道,隨著母乳哺育率的逐漸沒落、配方奶粉哺育的大量應用,科學 育兒的觀念真正改變了民眾的哺育觀,然而這些由上而下的指導,在二十世紀初 期的台灣,影響力也許僅及受教育的婦女及中上層階級家庭,尚未能全面地顛覆 大眾傳統的哺育習慣。而此處,我們將先著眼於這些以科學哺育知識在台灣的濫 觴及時代背景,之後再討論新、舊哺育行為之間的落差所造成的衝突,如何前所 未有地將哺育問題化。

23 例如宋代《小兒衛生總微論方》提醒:「若乳汁湧.恐兒咽乳不及.慮防嗆噎.則輒奪之.令 兒少息.又復與之.如是數反則可也」;又例如過去對於初乳的營養價值並不了解,因此反對嬰 兒出生後立即哺乳,而主張應先餵食甘草湯或「朱蜜」等,清除「胎毒」及「胸中惡汁」後再行 哺乳(熊秉真,1995:92;劉聰詠,1998:73)。而民間,無論滿、漢皆流行著「開奶」的習俗

(周春燕,2010:15),而台灣民間社會,亦有母親產後三天脹奶後才餵奶,前三天嬰兒只喝水,

或是服用紅嬰、黑矸仔標驚風散、八寶散之類的藥物,稱之為「退胎火」的習慣(馮曉蘋,2005:

8;楊舒雅,2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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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世紀末起,美國存在著一段獨尊科學知識的母職意識型態,「認為女人 需要科學家及醫師的建議,才能養育出健康的小孩」(Apple,1995:161);而到 了二十世紀前葉的美國中產階級母親,必須準備特別的嬰兒食品、消毒奶瓶、每 天為小孩量體重,還必須閱讀營養、傳染病控制的最新研究(Cowa,2004)。

Apple 認為,哺育型態從親餵轉型成瓶餵(bottle fedding),是科學母職成為 女人實踐母職的意識型態,最明顯的證據之一(Apple,1995:161)24。若我們 以此論述做為科學母職實踐的驗證,便可知,科學育兒的知識觀和科學母職的實 踐並不見得是同時性的。

以近代中國為例,由於從清末以來遭受列強欺凌,基於強國強種的民族主義 以及現代化的追求,20 世紀初,這股「科學育兒」的風潮也吹到中國來(柯小 菁,2007;周春燕,2008)。在女子教育上,「科學知識」被廣泛運用在家政、

育兒方法上,強調以科學方法來養育兒童(柯小菁,2007:51);醫界也引進西 方解剖學,開始從生理學的觀點,認識妊娠期和產褥期的母嬰變化以及幼兒發展,

並從營養學分析母奶、乳製品及各種食物的營養價值,以補充幼兒童適切的營養

(柯小菁,2007:152);另外,定時定量的哺育法也在此時被提出(周春燕,

2010:18)。

然而周春燕(2010:45)認為,中國近代(1900-1949)雖然存在母乳與代 乳品的競爭,但僅限於城市裡的中上階層,並且只有趕時髦、追求自由的新女性,

或是當母親因故而無法親自哺乳,或是母乳不足,甚至嬰兒已至斷乳期時,才以 人工哺餵取代母乳。顯見在中國,科學育兒知識的鼓吹和科學母職的實踐之間,

是有一段時間差,這樣的情形在當時的台灣亦然,然而台灣的科學育兒知識由於

24 瓶餵能成為證據,主要是因為瓶餵涉及一連串迥異於母乳哺餵的知識,而這些知識本身都「明 示」著它比親餵更科學的哺餵實踐。例如就我們一般所知,瓶餵需要一些器具,如奶嘴(好幾個)、 奶瓶(好幾支)、乾淨的水、配方奶粉…等,裡頭全都涉及了如定時定量、消毒等科學知識(雖 然瓶餵在現今觀點看來並不見得等同於配方奶粉哺餵,但在此將先不論把母乳擠出來瓶餵的哺餵 模式,當時的母親會這麼做的比例應該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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殖民時代的特殊背景,有其獨特的發展。

1895 年,台灣因為馬關條約割讓給日本,當時的日本自明治維新以來,便 效仿歐洲列強進行現代化的移植,其中科學醫學及公共衛生的推廣,直接關係到 一個民族國家的強盛與否(范燕秋,2005:69),因此當日本師法列強將台灣納 入第一個殖民地時,也以醫學作為其統治和教化的工具。

從《台灣醫療史‧明清篇》(莊永明,1998)可以發現,日軍的侵台史讓日 本對台灣的「瘴癘之地」印象深刻,莊永明認為歷史教訓奠定了日後日本治台時 對「衛生醫療」的重視(1998:59)。然而日本政府對於台灣公共衛生的重視,

全然是一種移植於歐洲殖民主義的「風土馴化」,其目的僅是為了確保日本人種 族的優越性(范燕秋,2005),因此其所制定一系列衛生政策,都乃是為了保障、

監測在台日人的健康狀況(Wu,2003:10)。

以殖民醫學(colonial medicine)為特色的醫學發展,不難想像往後殖民政 府所施行的婦幼保健政策,其實也帶著濃厚的社會達爾文主義以及殖民主義的預 設。殖民前期,當時仍未見醫學對於台灣地區嬰幼兒養育的重視,而是將焦點放 在學童的身體發展的比較,以對學生施行身體健康檢查的方式,監測在台日人子 弟的發育狀況(范燕秋,2005:36-37)。然而,1920 年代以降,原本只在日本 施行的保健衛生措施也延長至台灣(范燕秋,2005:81-83),在這樣的脈絡下,

嬰兒死亡率(mortality)等屬於「社會衛生」(social hygiene)的問題才開始在 殖民地受到重視(范燕秋,2001;Wu,2003)。然而嬰兒死亡率的偏高在殖民 政府的詮釋下,乃是傳統接生者的接生技術所導致,於是設立新式產婆的訓練(游 鑑明,1993;傅大為,2005)。

從過去殖民政府對學童的身體檢查、人口普查等,就是政府以國家力量所展 現的身體規訓,而新式產婆的設立,在研究者看來,無非也是企圖將國家的規訓 力量延伸到婦女之中,而這正是殖民醫學對母職以科學知識干預的濫觴。新式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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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雖然同為女性擔任,然而這些產婆接受的是西方醫學的訓練,教育她們的正是 婦產科醫師,正如同殖民政府以醫師作為教化人民的工具(傅大為,2005:82),

新式產婆便是醫師的再延伸。然而新式產婆的制度很難實際深入到台灣鄉村之中

(范燕秋,2001),也使得殖民政府以及科學知識無法有效地進行規訓。

時至 1930 年代,基於日本帝國戰爭動員,特別台灣作為帝國南進基地,為 培蓄人力資源的需要,殖民政府開始積極推行衛生教育宣導活動,特別是 1940 年初,總督府再度普及公共衛生活動(范燕秋,2001)。除了將每年 5 月 5 日訂 為兒童健康日(莊永明,1998:232)、舉辦嬰兒博覽會之外,更提出以生理發展 和生理學研究為基礎的哺育計畫(Wu,2003)。值得注意的是,本土醫師也開始 在報章雜誌中發表婦幼保健的指導(范燕秋,2001;傅大為,2005),而當時便 已表現出醫學在此議題上,對於嬰幼兒的關注顯然多於婦女的傾向,並且也顯現 出將女性視為「脆弱、無知」而需要幫助和教育的態度(Wu,2003)。

然而和新式產婆無法深入鄉間接觸到多數的台灣人民一樣,這些以日文或中 文所撰寫的文章是給誰看呢?即使是動員到市街層級的嬰兒博覽會,實際上參加 的多數仍是中上層階級的婦女(Wu,2003:23),而真正需要「被教育」的農 婦們,仍然以傳統的地方知識哺育著自己的孩子,科學知識的育兒觀雖然已在當 時的台灣菁英階層傳播著,但仍未形成一股強勢的影響力,而科學母職的實踐也 尚未到來。此時的兒科醫師雖然逐漸掌握嬰幼兒健康照護的知識權,建立一套標 準哺育計畫,然而研究者認為,此時兒科醫師企圖規訓的並不是哺育,而只是嬰 幼兒健康而已,因此此時哺育尚未進入醫療化領域。

那麼哺育是如何進入醫療化之中呢?在文獻檢閱以及田野觀察中,研究者發 現哺育型態與生產型態息息相關,也發現哺育型態與生產型態的改變都隱含著相 似的時代背景與母職實踐。然而在這之前,我們必須先了解一些前提。

從美國經驗取經,我們知道科學育兒、瓶餵與兒科醫師有相當密切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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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pple,1995)。台灣兒科醫學會什麼時候開始聯合發表「嬰兒哺育建議」,目 前研究者尚未找到相關史料,然而我們從兒科醫學會的創辦,可以知道至少是 1959 年之後的事25。過去由於殖民醫學的影響,台灣醫學發展偏向德國的實驗醫 學取向(范燕秋,2005:96),然而 1950 年後,由於美援的技術轉移和提供,醫 療和公共衛生因而得到改善,醫學也開始轉向英美,重視臨床訓練(莊永明,1998:

398-403)。研究者推論,台灣兒科醫學應該也是從此時開始轉向,跟隨美國兒科 醫學為圭臬。

兒科醫學會在台灣醫學專科來說,算是成立較早的,因此從動員能力來說,

研究者推論兒科醫學在戰後仍然活躍。因此,研究者無意認為在戰後到 1970 年 代之間,兒科醫師沒有持續致力於科學育兒知識的傳遞,然而傳統哺育到科學母 職的轉變,卻非單靠兒科醫師的「鼓吹」所能影響。

前述我們提到,科學母職成為女人實踐母職的意識型態,最明顯的證據之一

前述我們提到,科學母職成為女人實踐母職的意識型態,最明顯的證據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