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日本共產黨民族論述的變化
第七節 五○年問題與日本共產黨的分裂
原本在戰爭結束初期美軍剛到日本時是被視為和平解放路線,但由於國際環境 的變化,日本共產黨的路線也隨之調整。一九四七年由於美國與蘇聯之間的對 立升高,美英法蘇四大國的外交部長對於對日本簽署和約也因為美國和蘇聯的 對立而沒有共識,美國也開始調整對日佔領政策,對於日本共產黨的態度也開 始轉變,其中日本共產黨發動的二一總罷工被占領軍當局禁止是最為明顯的。
針對局勢的變化,日本共產黨在一九四七年五月第五屆中央委員會總會中將和 平革命論改為革命的和平發展,調整路線,一九四七年十月日本共產黨又在第 六屆中央委員會總會上提出在和平革命的方式守護自國主權、保持獨立,在此 基礎下確立國際和平,這一系列的民族獨立主張,也象徵著日本共產黨放棄了 與佔領軍共同鬥爭的路線,但並沒有否定和平革命的方式。
隨著日本共產黨於 1948 年三月將過去的民主人民佔線改為民主民族戰線、邀請 社會黨與其他民主團體參加,並且發表「為和平與民主主義、民族獨立宣 言」,不再以打倒天皇制作為參與統一戰線的必要條件,改以民族獨立作為第 一要件,之後一九四八年八月日本共產黨又在第十二回中央委員會總會上提出 呼籲,反對日本軍事基地話與要求民主主義及獨立,同時也要求日本必須和所 有戰勝國全面媾和,不能與美國等國單獨簽訂合約。對於民族獨立的內涵,日 本共產黨也提出一系列主張包括完全恢復主權、反對領土內的任何駐軍、放棄 戰爭並承認自衛權、將在民族歷史上屬於日本的島嶼歸屬於日本等九大主張,
這是日本共產黨在民族論述上的重大轉變。而這樣的轉變也讓日本共產黨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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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四九年大選獲得歷史性的勝利,並嚴重削弱了身陷昭電醜聞的日本社會黨。
但是在之後美蘇冷戰狀態升高的背景下。一直到 1950 年六月的韓戰爆發,日本 政府開始排除內部的共產黨員,且禁止共產主義相關文宣、雜誌的出版,於是 日本共產黨與佔領軍的對立逐漸表面化。
而最關鍵的轉折是來自國際共黨情報局批判的衝擊。1950 年十月國際共黨情報 局的刊物上發表了一篇批85判了日本共產黨和平路線的匿名文章《關於日本的形 勢》,該篇文章從國際局勢談起,認為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成立、蘇聯擁有核武 器、德意志民主共和國的成立都象徵社會主義陣營的良好發展,但是美帝國主 義一系列的軍事計畫與遠東侵略計畫之下,蘇聯與中國的同盟關係將更加緊 密,在此大環境下日本人民應該明白現實與應該扮演的角色。此文章指出日本 當前正陷於政治與經濟完全依賴美國,只有日本恢復獨立與進行公正的講和才 能打倒美日支配階級的壓迫。該篇文章認為日本共產黨認為將美軍視為解放軍 是美化帝國主義者,並企求和平方法達到社會主義革命是錯誤的道路。該篇文 章主張必須對「殖民地的收穫者」、「美國帝國主義」發動鬥爭,並且認為透 過和平革命道路樹立人民政權是空想。該文章並沒有署名,但傳聞執筆者就是 史達林。其目的很明確,就是面對即將發生的朝鮮戰爭,希望日本共產黨與美 國全面對決。至此就是將這個美軍的「鎮壓」力量認定為「非共產黨歷史集團 的一部份」,為了與其決裂,訴諸「民族」就是一個好的運動方式。該聲明強 調的並不是「階級」,而是一種極端的「民族」。將日本的現狀視為被美國帝 國主義及資本主義所「殖民地化」或「軍事基地化」,都是日本「民族獨立的 威脅」。想要打破這個狀態,民族獨立鬥爭就必須優先於階級鬥爭,並且聯合 可對抗美國資本主義的在地「民族資本家」,將「全國的愛國者」結合為民族 解放戰線。
85 小山弘建,2008 年,〈戦後日本共産党史 党内闘争の歴史〉,東京:こぶし書房,pp.79-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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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日本的形勢》一文同時提出「文化層面」的批判,認為在美國文化滲透 之後,會壓迫到「健全、民主的日本民族文化」86。在此方針指導之下,屬於共 產黨主流派影響下的文化團體開始稱讚所謂的傳統「民族文化」,以批判迎合 美國文化侵略的 Cosmopolitanism 世界市民主義及所謂的「近代主義」。所謂傳 統文化包括了本來被視為封建象徵的茶道、插花、大佛等都算是,甚至本來深 受皇國史觀所提倡的「日本武尊」亦被視為是「民族英雄」。87在此同時,提倡 對民謠、傳說等的再評價,以所謂描述民族(民眾)的「國民歷史學運動」席 捲了整個日本的歷史學界。同樣地,發生在文學界的是重新檢視如《萬葉集》
那樣傳統經典中的「民眾性」。這些重視民族文化的方針,實際上並不是僅發 生於日本,如東德在 1949 年決定了「民主德國民族戰線」之決議後,亦重新開 始檢視德國傳統文化中的民眾性。
在如此氣氛下,本來深受共產黨批判,那些做為中產階級的「市民」,以及被 肯定的廣大「人民」,現在都被替換成「國民」或是「民族」。1951 年十月,
日本共產黨的第五回全國協議會,就決定將黨規約中所有的「人民」字眼都解 釋為「國民」,以去除其社會階級的差異。同時在第五回全國協議會中,日本 共產黨將第一要務調整為民族解放民主革命,強調反封建的農村革命與給予民 族資本家在反帝國主義鬥爭中的地位,組成民族解放民主統一戰線。這次全國 協議會通過的新綱領在十一月透過北京放送向全世界傳播,並且獲得共黨情報 局的肯定。
日本共產黨的轉變也影響了以石母田正為首的國民歷史學運動。國民歷史學運
86 小山弘建,2008 年,〈戦後日本共産党史 党内闘争の歴史〉,東京:こぶし書房,pp.79-80
87 小熊英二,2002 年,《〈民主〉と〈愛国〉 戦後日本のナショナリズムと公共性》,東京:新 曜社,p.3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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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在這段期間開始主張普及國民科學為打倒美日支配階級與受到美國壓抑的民 族解放者不可或缺,普及國民科學就成為民族解放與民主主義革命的重要一 環。石母田正與松本新八郎在一九五二年於東京大學出版會出版「歷史與民族 的發現」,重新肯定日本武尊等民族英雄的地位,並且認為平安時期貴族由中 國輸入文化是日本文化的喪失、平假名與片假名的發明是日本民族的創意,同 時將元永之役與弘安之役的元寇入侵作為日本民族意識的起源88。
共黨情報局批判對於日本共產黨最大的影響,就是直接導致了日本共產黨分裂 為以德田球一為主的「所感派」及宮本顯治為主的「國際派」。「所感派」接 受該文主張的立場,將民族鬥爭放在前面;而「國際派」則是繼續主張階級革 命。兩派人馬在各支部的展開權力鬥爭,並透過各自所屬的組織相互批評。最 後「所感派」成為主流,徹底放棄了原來的和平路線,於 1950 年三月發出中央 委員會的聲明「為了民族獨立而向全人民諸君訴說」,不久之後開始全面展開 武裝鬥爭。石母田等人所屬的「民主主義科學者協會」也陷入所感派與國際派 的內鬥之中,井上清等民科成員也都被捲入相互檢舉與批判的窘境89,之後共產 黨改走武裝道路之後,由於共產黨黨員數大幅減少,民科也受到打擊。
武裝鬥爭道路中也可以看出當時日本共產黨對於民族主義的傾斜。在 1950 年十 月十二日於〈內外評論〉上刊載的《共產主義者與愛國者的新任務》一文中,
該文將國會當成偽裝成民主主義實為帝國主義獨裁的道具,人民透過國會掌握 政權是一種空想,必須透過外部破壞才可以達成人民政權的目標,這種武裝鬥
88 小熊英二,2002 年,《〈民主〉と〈愛国〉 戦後日本のナショナリズムと公共性》,東京:新 曜社,p.331。
89 小熊英二,2002 年,《〈民主〉と〈愛国〉 戦後日本のナショナリズムと公共性》,東京:新 曜社,p.3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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爭路線是世界史所證明成功的,是樹立人民民主政權所必需。90同年十一月日本 共產黨五全協也表示必須採取武裝行動,將民族獨立視為比社會主義革命與人 民民主革命更緊要的第一要務,是民族解放民主革命。91
所謂的武裝鬥爭,是在作為美軍遠東要塞的日本內部,擔任擾亂美軍與政府的 角色。為了這個目的,日本共產黨通過了軍事方針、準備武裝行動以反對佔領 體制永久化與制度化。共產黨的青年們以「中核自衛隊」、「山村工作隊」為 名,被組織送到日本各地,以定時炸彈、燃燒彈、爆裂物等展開暴力革命,同 時在中央到地方的各級黨組織設立軍事委員會指揮暴亂,同時在一九五二年五 月一日的五一集會中發生共產黨支持者和警察的嚴重衝突。然而,結果不只是 導致被警察鎮壓,日本共產黨更被視為恐怖激進團體而使得形象嚴重惡化,在 一般大眾間的支持度大量下滑,一九五二年的眾議院改選日本共產黨更是全軍 覆沒,一九五三年的參議院改選共產黨也只拿下一席,兩次選舉日本共產黨都 只得到百分之一出頭的選票。日本共產黨在此期間除了要面對合法活動的混 亂,更要面對非合法活動的缺乏成效且低迷。而號召武裝革命的德田球一等執 行部領導則早已逃往中國,之後德田球一於一九五三年在北京病故。
所謂的武裝鬥爭,是在作為美軍遠東要塞的日本內部,擔任擾亂美軍與政府的 角色。為了這個目的,日本共產黨通過了軍事方針、準備武裝行動以反對佔領 體制永久化與制度化。共產黨的青年們以「中核自衛隊」、「山村工作隊」為 名,被組織送到日本各地,以定時炸彈、燃燒彈、爆裂物等展開暴力革命,同 時在中央到地方的各級黨組織設立軍事委員會指揮暴亂,同時在一九五二年五 月一日的五一集會中發生共產黨支持者和警察的嚴重衝突。然而,結果不只是 導致被警察鎮壓,日本共產黨更被視為恐怖激進團體而使得形象嚴重惡化,在 一般大眾間的支持度大量下滑,一九五二年的眾議院改選日本共產黨更是全軍 覆沒,一九五三年的參議院改選共產黨也只拿下一席,兩次選舉日本共產黨都 只得到百分之一出頭的選票。日本共產黨在此期間除了要面對合法活動的混 亂,更要面對非合法活動的缺乏成效且低迷。而號召武裝革命的德田球一等執 行部領導則早已逃往中國,之後德田球一於一九五三年在北京病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