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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乏不足的成長環境

第三章 純真的兒童世界

第一節 困乏不足的成長環境

袁哲生因〈送行〉崛起文壇,但真正受到矚目的,則是以〈秀才的手錶〉再度掄元 時報文學小說獎首獎。繼《靜止在樹上的羊》、《寂寞的遊戲》兩本充滿孤獨與寂寞氛圍 的小說集,到了《秀才的手錶》16一書,已經淡化悲傷絕望,轉為詼諧逗趣17,其後創作 的「倪亞達系列」,更是充分發揮幽默長才。作家小說中,曾經深刻描寫過的人生困境、

疏離感傷,在這兩部作品中,透過自嘲式的詼諧筆調而趨於舒緩了。

《秀才的手錶》一書與作家的童年生活有著一定關聯,帶著自傳色彩。當此書出版 時,記者也到袁哲生幼年曾依附外公、外婆所居住的嘉義「燒水溝」18作專訪:

和袁哲生在他新書《秀才的手錶》場景現地「燒水溝」碰著。跟他地頭巡了一遍,

賣粉圓冰的阿進、他外公黃水木的剃頭店、釣青蛙的水窟仔池塘、空秀才投「寄 不出去的信」的郵筒……一路行經空茂央仔的乞食寮、他上過兒童主日學的教 堂……19

由專訪內文可知,袁哲生是以自己的童年記憶為藍本來創作《秀才的手錶》。袁哲 生本人的外公和書中的外公同樣是燒水溝的剃頭師父,外公、外婆個性節儉,在書序有 極為生動的描述:

16 《秀才的手錶》一書為同名得獎小說〈秀才的手錶〉所發展出來的長篇小說。

17 張耀升認為「《寂寞的遊戲》是袁哲生最悲傷的一本小說集,裡面陳列各種傷害……悲傷與絕望,永難 修補的裂縫與傷口,在《秀才的手錶》裡轉化為詼諧逗趣。」參見張耀升:〈冬夜裡的夏先生──袁哲生〉,

《幼獅文藝》第606 期(2004 年 6 月),頁 50-52。

18 燒水溝位於嘉義縣六腳鄉,因製糖時期,工廠排放熱水流出廠外的溝渠而得名。早年在製糖期間,糖 廠附近的居民,男人們不分老少,都會到這條排放廢水的熱水溝洗澡。參見台灣地區地名整合檢核系統。

網址:http://placesearch.moi.gov.tw/input/detail.php?input_id=11489 上網日期:2007 年 3 月 15 日。

19 王開平:〈散步到他方──訪小說家袁哲生〉,《聯合報》41 版(讀書人周報),2000 年 8 月 28 日。

走在馬路上的時候,外公會固執地要求我把腳抬高,這樣鞋底比較不會磨到地 面,可以穿得久一點,然後,我便不得不用一種十分怪異的姿勢來走路,一邊走,

外公還不斷地提醒我注意看路邊是否有銀角仔可以撿,不要白白浪費了視力在別 的東西上。一直到晚年的時候,我的外公黃水木閒來沒事時還會跑到大橋上散 步,他說橋上風大,騎摩托車的人頭上的帽子經常會被風吹掉,然後,他就像在 摸蚋仔似地撿了一頂又一頂的帽子回家……

在這一方面,我的外婆也不遑多讓,鄰居的夫妻在吵架,男的把女的剛從市場買 回來的一疊瓷碗砸到路上,眼看就要大打出手了,外婆眼尖,發現其中還有一個 完好無缺的,生怕被別人撿走了,於是便硬生生上前打斷那一來一往的辱罵聲,

理直氣壯地問那碗是否不要了?可不可以送她?(《秀才的手錶‧自序》,頁5-6)

鄉下的外公家開闊而幽默,或許也造就了袁哲生的風趣的個性。其後出版的「倪亞 達系列」,袁哲生甚至承認,倪亞達就是他自己,某部份有自己性格上的影子20。他曾提 到倪亞達角色的設計「脫胎自成長經驗,我從小就壓抑,沒體會過何謂青春叛逆期,於 是便想出了一個遭遇這麼多災難卻仍不懂反抗的小孩」21。在這兩部作品裡,作家都投 射了部份的童年經驗進入書寫中。

熟識袁哲生的朋友都覺得他喜歡用自嘲的方式來製造「笑果」,尤其是嘲諷自己童 年的貧困22,許多笑話總讓朋友在捧腹大笑之際帶著一絲絲辛酸。他曾在〈牛奶和鞦韆〉

20 朱亞君曾說:「我跟哲生聊過,袁哲生一直覺得倪亞達就是他,那個性其實就是他,在一個家庭裡面很 寂寞的小孩,我覺得那個部份有他自己性格上面的影子。」蔡康永主持,今天不讀書電視節目,第24 集

「袁哲生專輯」,取自《公共電視.今天不讀書》。網址:http://www.pts.org.tw/~web01/tuesday/t_024.htm 上 網日期:2006 年 8 月 10 日。

21 盧郁佳:〈微小卻有用的逃避:訪袁哲生談《倪亞達fun 暑假》〉,《聯合報》22 版(讀書人出版線 上),2002 年 8 月 25 日。

22 方梓曾在悼念袁哲生的文章寫道:「降完版,我們幾個人固定到報社後面的咖啡廳吃晚餐,有時談工作 或新的企劃案,多半是講笑話,你(按:袁哲生)喜歡自嘲,嘲諷童年的貧困,嘲諷少年的青澀。」參 見方梓:〈故事結束了嗎?〉,《中國時報》E7 版(人間副刊),2004 年 4 月 11 日。

一文寫下貧困的童年往事:

十一歲生日那一天,得到一筆可觀的零用金,我用它訂了一個禮拜的牛奶。因為 數目剛好差一點點,所以只能訂鮮奶,當我看著別的同學把粉黃色的果汁牛奶一 口喝光的時候,我感到我心中的一個角落也被他們吞進肚子裡去了。過了那一個 禮拜之後,每逢第二節下課的時候,我就跑去盪鞦韆。有時候我會故意盪得很高,

結果意外得到一個看待世界得方式。當我最接近天空的時候,心中產生一個奇怪 的想法:我想讓老天看清楚我這可憐兮兮的樣子。

後來我變得喜歡溜滑梯,因為我覺得我很富有,老天把我造得這麼窮是因為我需 要得很少的緣故。當一個人站在高處的時候,他的責任只是輕輕一滑而已。23

看著同學一口喝光果汁牛奶,心中升起羨慕與落寞,過了那一個星期,不再有意外 的零用錢,於是在同學們拿到牛奶的那節下課,他總是跑出教室逃避相同的情景。而家 境不富裕的小孩,似乎較容易有早熟的想法,從原先的自憐情緒走出來,悟出了一些知 足常樂的想法:「老天把我造得這麼窮是因為我需要得很少的緣故」,當慾望減低,快樂 就能增加。

或許是因為記憶中的童年貧窮,在《秀才的手錶》與「倪亞達系列」中,作者也幫 主角們塑造了一個同樣經濟不寬裕的童年。以下分別從書中兩位童稚敘述者阿生仔與倪 亞達身處的時代背景、地點、家庭狀況等方面,來看他們的成長環境。

一、鄉下野孩子阿生仔

《秀才的手錶》一書時間背景,若依袁哲生本人年紀推估,約為六○年代左右。小 說採用的是第一人稱敘事觀點,以成長後的「我」站在現在用倒敘,追憶童年往事。「我」,

23 袁哲生:〈牛奶和鞦韆〉,《靜止在──最初與最終》(台北:寶瓶文化,2005 年),頁 79。

阿生仔,出生後就住在燒水溝外公家的剃頭店,書裡記敘的是自出生到 7 或 8 歲(上小 學一年級)發生在生活周遭的故事。

燒水溝是位於嘉義鄉下的一個鄉村聚落,這裡的居民平凡、樸實,也充滿人情味。

「我」在家中是么子,上面還有一個哥哥、兩個姊姊,但「我」的父母親不知為何緣故,

獨獨將「我」托付給外公、外婆撫養照料,童年時期沒有與哥哥、姊姊們相處的機會,

父母也只是每週搭火車過來探視一次。在知道「爸爸」這個名詞之前,「我」父親的代 號是「外省的」,這是因為外公每次都以此稱呼「我」的父親。「外省的」和外公、外婆 間沒有互動,鄉下人家習慣說閩南語,「外省的」使用的應該是國語,或許是因為使用 的語言不同,造成溝通的藩籬。「外省的」來到燒水溝時,總穿著草綠色服裝,小孩會 跟在後面喊叫:「阿兵哥,錢多多,吃饅頭……」24依此推測,「我」的父親應是軍人身 份。每次父母一起從車站走到外公家,一路上父親的沉默不語,總和母親與街坊鄰居的 熱絡交談形成對比。每當「外省的」造訪、離去,聽力敏銳、記憶力宛如一台錄音機的

「我」,在記憶中也只錄下他「咔、咔、咔、咔」的皮鞋聲,與外公:「外省的走去叼?」

或「走啊?」25等問句。

「我」還在襁褓時,「外省的」過世了,那一天,郵差送來噩耗電報:

老郵差戴起他的老花眼鏡……將電文解說了一番。

然後是阿媽的哭聲。

然後是老郵差的鐵馬從涼亭仔腳離去的鍊條聲。……

然後是阿公拉開抽屜,將電剪收進一個餅乾盒子裡的聲音。……

「水木嬸仔,啊是哭按怎?」麗霞仔小心地問道。

「外省的嘸去啊──」阿媽說。……

阿媽抹掉眼角的淚水,走向我,把我從油亮光滑的竹搖籃裡抱出來:「可憐啊,

24 袁哲生:《秀才的手錶》(台北:聯合文學,2000 年),頁 56。

25 同上註,頁 59。

囝仔還勿會曉叫老爸咧。」

我學武雄把腳趾頭伸出來活動一下,打了一個哈欠,然後開口說了我這輩子的第 一句話:

「走啊?」(《秀才的手錶‧秀才的手錶》,頁61-62)

在這段敘述中,作者以聲音敘述來發展情節:郵差解說電文、阿媽的哭聲、鄰居的 關心詢問……烘托出得知「外省的」過世的悲傷氣氛。年幼的「我」不知大人們未何難 過,脫口說了句不知其意的話「走啊?」,這句話是常聽外公問外省的是否已經離開的 問句,因而成為「我」學會說的第一句話。「走啊?」除了離開之意,在閩南語中的另 一涵義即是過世,此時父親真的離開「我」、離開世界,而學會說話的「我」,才正要開 始進入這個世界。

在鄉下長大的「我」的童年,無憂無慮,盡是調皮搗蛋的回憶。沒有父母同住照顧,

「我」的家人是外公、外婆。外公靠著剃頭店維持一家三口生計,節儉而好面子的外公,

表面上會叱責外婆不該接下乞丐送來的蚋仔,但店裡客人離去,蚋仔煮成湯端上桌,外 公還是會要「我」多喝一些,才能長高長壯。當「我」到了該上幼稚園的年紀,外公知 道「學習不能輸在起跑點」的道理,加入基督教會,為的是讓我上免費的幼稚園──教 堂的兒童主日學,而且告訴「我」,那裡「每天都有免錢的肉酥配糜」26。外婆相當疼愛

「我」,當外公告訴剃頭店客人「我」是撿來的,被客人挖苦揶揄時,外婆相當不悅;

隔壁的鄰居火炎仔請吃飯,「趁別人不注意的時候,她還會小聲地跟我交代,叫我少吃

隔壁的鄰居火炎仔請吃飯,「趁別人不注意的時候,她還會小聲地跟我交代,叫我少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