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純真的兒童世界
第二節 文明侷限下的價值觀
《秀才的手錶》一書,由短篇小說〈秀才的手錶〉與中篇小說〈天頂的父〉、〈時計 鬼〉所組成,以「時間」為主題貫串全書。其中探討的「時間」,指的不是一種被量化 的概念,而是生命,時間的累積正是生命的累積,但「時間」被人類創造出來的規定或 制度所取代,常使人們忽略時間所存在的真正意義。成人因為受文明洗禮太久,容易被 文明既定下的價值觀侷限,反而喪失了自己的判斷,只相信鐘錶上的時間,忘了本能也 是探測時間的一種方式。以下藉由分析燒水溝聚落裡成人與兒童不同的蠡測時間方式,
以及不同的成就判定標準,來探討成人與孩童相異的價值觀。
一、成人的物理與天命時間
時間原是無影無形的東西,進入文明社會,人們發展出虛擬的時間單位來度量,以
計時器制定客觀的物理時間。〈秀才的手錶〉中,古早落後的農村裡,「秀才」是少數擁 有錶的人,「錶」在此代表的是文明的、現代的物理時間,但擁有手錶的秀才,在燒水 溝卻是與大家格格不入的人物。
秀才有文明的象徵物──手錶,也有文明的技能──會書寫,裝扮與行事卻不似一 般人正常。他不論春、夏、秋、冬,終年穿著同一套厚重的大西裝,沒有人清楚他的身 世背景、家庭狀況,他只是成天寫信,信件卻總被郵差以「全台灣島根本就無這個所在」
33退回,但他仍然堅持每隔幾天就用毛筆寫出一封厚厚的信去投遞。秀才執著的寫信,
雖然不知信中內容為何、寄給誰、寄到哪裡,但無處可訴的千言萬語想必都吐露在那一 疊厚厚的信紙中,可看出秀才是個用情深厚、相當寂寞的人。但因為行為舉止怪異,村 人稱呼他時,總在「秀才」前加上一個「空」字,燒水溝裡的人都認為他「是個成天遊 蕩,不事生產的廢人」34。
在燒水溝唯一跟秀才友好的,只有「我」而已。「我」相當佩服這個秀才能用毛筆 寫出漂亮、端整的字跡,在金柑仔和鳥梨仔等零食糖果的誘因下,「我」總是很樂意與 他作伴去寄信。每次秀才騎著他的大鐵馬載著「我」陪他去寄信,「我」和秀才都會比 賽誰能猜中郵差來收信的時間,結果總是「我」贏,秀才百思不解,不知為何戴著手錶 的他會輸給沒有手錶的「我」:
秀才熟知郵差收信的時間,而且他還有鐵力士,按照他的說法,那只「鐵力克士」
手錶應該會為他贏得比賽才是。但是,秀才始終不知道,我可是靠我的耳朵贏他 的。秀才失敗的原因就在:他以為這個世界就像黃曆上記載的一樣,是按照精確 的時間在進行著的。但這是戴上手錶的人才有的想法……說實在的,誰知道下一 分鐘會發生什麼事情呢?(《秀才的手錶‧秀才的手錶》,頁12)
33 袁哲生:《秀才的手錶》(台北:聯合文學,2000 年),頁 16。
34 同上註,頁 15。
秀才以為,手錶上的時間規律運行,人們行事也該沒有誤差地按照規定時間,郵差 應該照著郵筒上寫的收信時間,在幾點幾分時準時出現來收信,殊不知任何事物都有彈 性、有變通,於是秀才「只能呆呆地守候在大郵筒旁,感慨這個世界實在太不準時了」
35。其實世事無常,不是每件事都按照精確的時間在進行,也沒有人知道下一分鐘會有 什麼突發狀況。
過度相信手錶,最後讓秀才死於一場火車車禍。在得知平常寄出的信件都是由火車 用布袋載走,秀才決定將之前所有被退回的信件親自送上火車。即使先前每次比賽猜測 郵差收信的時間總是失敗,他始終相信,一切事物會按照規定的時間走,火車會依照時 刻表準時進站,在橫越鐵軌時,被誤點的火車輾斃:
好幾個派出所的員警聚在火車前方,他們交頭接耳地說著話,我清清楚楚地聽到 其中一個人講說:
「這個空秀才仔!」
我和阿公一起看見了秀才的大鐵馬歪歪扭扭地倒在鐵道邊的斜坡上,而秀才則在 另一頭,他的身上蓋了一張大草席,只露出半截手臂在外面。……
秀才的信是用一個大飼料袋裝著的,袋子大概被撞得飛到半空中才掉下來,信飄 落了一地,像是一大落長方形的厚紙板,鋪撒在鐵道旁的一排小黃花上。(《秀 才的手錶‧秀才的手錶》,頁30-31)
秀才的死因歸咎起來,是因為他太相信手錶、相信規律規矩的時間,反而讓自己失 去觀察周遭的能力,「『錶』讓他失去『聽音辨時』的能力,甚至失去『聽音辨位』的工 夫」36,因為「現實的時間不是憑靠錶針移點而進行的」37,與其相信火車時刻、手錶上
35 同上註,頁 23。
36 李奭學:〈時間的翼車在背後追趕──評袁哲生《秀才的手錶》〉,《書話台灣:1991-2003 文學印象》
(台北:九歌,2004 年),頁 121。
37 張大春:〈評審意見:失落的時空,失落的語言〉,《中國時報》37 版(人間副刊),1999 年 10 月 26 日。
的時間,用聽的、用看的更能準確掌握火車何時進站。秀才是「倚賴手錶的人,聽力怎 麼會好得起來呢?」38。陳國偉認為,「理當能掌握精確時間的秀才,卻死於那從未準點 的火車,像是一組時間輾過另一組般,而隱喻著現代性與鄉土的衝突」39。袁哲生曾自 言喜歡沈從文與汪曾祺的作品,他心中應該同樣有著對自然、純美世界的想望,秀才死 亡情境的安排或許也意味著這個理想世界不該有文明來入侵破壞。
成人另一項蠡測時間的方式是靠先知者的預言。燒水溝居民中,算命仙阿川伯公是 受人尊敬的長者,因為上通天文、下知地理,擁有過人智慧,不論大人、小孩,有問題 總會到他的算命攤請益。阿川伯公常掛在嘴邊說的話是:「我講啊,時也,運也,命也。
做一天的牛,就拖一天的犁,一枝草啊就有一點露也。好業是果,前世是因,龍配龍,
鳳配鳳,歪嘴雞是不免想要吃好米啊──」40,這段話透漏著在舊時代人們聽天由命的 性格。
阿川伯公曾預言「舊曆十一月十九和廿九日會有大地震,當中一次會把台灣島震甲 裂做兩半……」,「可憐哦,不知道是頂港或是下港會沈落去海底哦,唉!雞仔鴨仔死甲 無半隻哦,僥倖哦……」41,這番話引起阿公的恐慌,但預言應驗提前了三天,災情並 不慘重,對於天命的時間能否透過先知者透露,書中抱持著存疑態度。
但阿川伯公的算命預言還是有非常精準的時候。他算出燒水溝最富有的人劉阿舍即 將在除夕夜裡壽終正寢,這個消息讓平日嫉妒劉阿舍的阿公和火炎仔興奮不已。阿公和 火炎仔都覺得自己天生命不好,對照著劉阿舍過著富裕快活的日子,心裡很不是滋味,
繼而產生怨恨。隨著劉阿舍死期將到,阿公和火炎仔天天大魚大肉以示慶祝,得到阿Q 式的精神勝利42。其後,阿川伯公語出驚人的說出,燒水溝將有一個人會和劉阿舍在同
38 袁哲生:《秀才的手錶》(台北:聯合文學,2000 年),頁 14。
39 陳國偉:〈時針劃過生命的荒原──袁哲生與黃國峻的小說〉,《台灣文學館通訊》第 4 期(2004 年 6 月),頁 84。
40 袁哲生:《秀才的手錶》(台北:聯合文學,2000 年),頁 18。
41 同上註,頁 19。
42 張素貞:「算命仙預言劉阿舍除夕將死,火炎一向嫌劉阿舍吝嗇,於是賣掉老婆一串項鍊,天天約了
一時間死去。阿公和火炎仔原先互相嘲諷對方就是那個陪劉阿舍死去的人,但後來轉變 成互相爭死:
接下來的幾天,我的外公黃水木和火炎仔把大部分的時間都用在說服對方「自己 就是那個要陪劉阿舍一起死的人」。
剃頭店的生意不做了……阿公對自己的手藝已經再也沒有信心了。
火炎仔的紅龜粿炊籠也不再冒出熱騰騰的水蒸汽了,他說,只剩下幾天壽命就要 去投胎轉世了,所以他要好好想一想自己下一輩子要做什麼。(《秀才的手錶‧時 計鬼》,頁197)
阿公與火炎仔認為即將死去的那個人就是自己,還放出風聲,四處向朋友預告死 訊,接受道別宴請,然而預言應驗之際,和劉阿舍同時死亡的其實是阿川伯公自己,顯 露了阿公和火炎仔認命與愚昧的性格。他們宣告著自己是將死之人,企圖得到家人或朋 友的關懷、體諒與重視,這段等死的日子過的比平常美好,他們也都認為這一輩子命不 好已是註定的事實,因而寄望著死後不可知的來世,殊不知生命原本就無法重頭,應該 好好把握的是活著的每個當下。
二、兒童的感官本能時間
在燒水溝長大的「我」,有著鄉下孩子的靈動與生命力。即使沒有配戴手錶,「我」
就可以知道什麼時間到了、該做什麼事或即將發生什麼事,因為敏銳的聽覺就是「我」
的判斷力:
從小我的聽力就很好,雖然還稱不上順風耳,不過,即使隔了好幾條大路,一旦
外公一家大吃大喝以示慶祝;此中充滿貧富懸殊的疑嫉心理,一派阿Q的精神勝利」。參見張素貞:〈以 詼諧、靈異點染的風土人物誌──袁哲生《秀才的手錶》〉,《中央日報》12 版(中央閱讀),2000 年 9 月 4 日。
有任何異狀,我馬上就能和涼亭仔腳的那隻癩皮狗同時豎起耳朵來,用一種專注 而負責的態度向遠方「聽」去。……只要遠遠地從大路的盡頭出現了一陣灰灰的 人影,我一「聽」就知道是辦喪事的,或是辦喜事的,而且屢試不爽。(《秀才的 手錶‧秀才的手錶》,頁13)
因為聽力敏銳,每次和秀才比賽猜測郵差收信的時間總是「我」贏,因為「我」是 靠著郵差鐵馬鏈條發出的吱嘎聲響,來判斷郵差即將出現的時間。「我」也是整條街第 一個發現賣粉圓冰的阿進仔的小孩,因為阿進仔雙輪板車上吊著銅鈴,發出的聲響「我」
遠遠就可聽見。「我」靠著感官、聽覺本能來感受時間。但「我」的外公聽到算命仙預 言即將有地震發生,想更精確掌握時間,不顧外婆反對,堅持買下手錶:
遠遠就可聽見。「我」靠著感官、聽覺本能來感受時間。但「我」的外公聽到算命仙預 言即將有地震發生,想更精確掌握時間,不顧外婆反對,堅持買下手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