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結論
第三節 袁哲生少年書寫的風格技巧
文學作品風格的型塑,關乎創作時所採用的材料、表現形式以及作者的生命才調18。 朱榮智認為,影響文學風格「最關鍵的要素,則是作者的個性和人格」19。王志健也在
《文學論》中提到:
風格是作家在作品上,從其內容到形式的綜合建構;因此,一個作家的風格的完 成,絕不可能僅只是表面的,在表面的描寫與技巧的裝飾下,必然地存有著作家 真生命的動力,這真生命的動力是偉大作品產生的根源。我們不可能期望那些徒 然只有形式的作品,能夠產生出來堅實深厚的內容;只有從作家心底發掘出來的 產品,才可以成為具有個性的風格。這風格是他生命的整體表現,是一個獨立於 大千世界之上,而又可以普遍地感動讀者,含有著人生真義的表現。20
作品風格,或多或少都顯露了作者的個性,不同的人生閱歷下,每個作家的風格也
18 朱榮智:「作品的風格,可以從兩方面加以探討。其一是作者所使用的材料與表現方式,對風格的影響。
其二是作者的生命才調對風格的影響。」朱榮智:《文學的第一堂課》(台北:五南,2004 年),頁 185。
19 同上註,頁 211。
20 王志健:《文學論》(台北:正中,1970 年),頁 132。
都不盡相同。根據論文二、三、四章的作品分析,本節將袁哲生少年書寫的風格技巧,
歸納為以下五點:
一、以動作及場景呈現人物心理
一篇小說中,人物的心理活動呈現鮮明與否,關係到小說人物能不能具有生命力。
袁哲生作品裡,經常以動作及場景取代直接描述,來呈現主角的心理。
(一)動作部份
〈一件急事〉裡,小男孩來到賭場,不敢直接喚父親回家,於是「用食指輕輕地勾 動他父親的後褲袋」21,顯出小男孩對父親的畏懼,以及對陌生環境的不安。
《秀才的手錶》裡,初次來到教堂的「我」,急於上廁所,但礙於場面嚴肅、禮拜 的儀式正在進行,「我」不敢中途離開,當「我」隨著所有的人站起來時,「如果從側面 看過來,大概很像一尾直立的蝦子吧!」22,這樣的動作描述,讓人感受到主角正在忍 耐、內心十分著急。
《猴子》裡的「我」,默默喜歡梁羽玲卻不敢表白,經常刻意經過她家門口:
有一次,當我經過梁羽玲家時,聽見她從客廳裡走出來的腳步聲,那是一雙柔軟 的腳掌踏在硬邦邦的拖鞋上的聲音,既尷尬又好聽。隔著那扇紅木門,我站在空 蕩蕩的巷子裡聽到梁羽玲向我走來的腳步聲。
我不知所措地蹲下來,然後將手掌放在膝頭上揉了起來。我想,萬一梁羽玲真的 開門走出來的話,我至少可以假裝是跌了一跤的樣子。
梁羽玲從來沒有走出來過,倒是我莫名其妙地在那昏暗的門口揉了好一陣子的膝
21 袁哲生:〈一件急事〉,《靜止在──最初與最終》(台北:寶瓶,2005 年),頁 62。
22 袁哲生:《秀才的手錶》(台北:聯合文學,2000 年),頁 79。
蓋骨,沒人來質問我幹什麼。(《猴子》,頁 56)
其實心裡很想見到梁羽玲,但又怕梁羽玲真的出來,「我」不知該說些什麼,於是 假裝蹲下來揉膝蓋,以掩飾緊張與尷尬心情。
《羅漢池》中,當小月娘為了撐起家計,步入青樓,看見小月娘走向喜春樓這一幕 的,是建興仔與如因法師:
這晚,建興師傅剛吃過晚飯,就早早拉起店門了。平常,夜晚的雕刻店都只收拾 一些細活兒,這時,卻可清楚地聽到一陣陣木槌敲擊鑿刀的拍打聲從店門內磅磅 傳出,整夜未歇。
在這一陣陣猛烈的敲打聲中,還可聽出一長串綿密細碎的木魚聲夾雜其中,幽幽 不絕。那聲音較往日來得急切許多,聽起來好像在趕路似地。(《羅漢池》,頁41-42)
建興仔與如因法師都深愛著小月娘,眼見她走入酒樓,兩人情何以堪,但作者一樣 沒有直接描述建興仔與克昌仔的心理,而從兩人的動作,一個整夜用力敲擊鑿刀,像是 要發洩心中鬱悶,一個整晚敲著木魚,卻可從急切的木魚聲響中知道他內心的苦痛。
(二)場景部份
在〈寂寞的遊戲〉裡,「我」暗戀著班上同學何雅文,「我」為了靠近她加入學校合 唱團練唱,因此有機會一起走路回家:
我們總是沿著學校側門的小路走回家,經過校長宿舍的時候,從高高的竹籬笆裡 伸出的一排九重葛,把小石子路點綴得像是一個結婚禮堂的步道,金色的夕陽從 綠油油的葉子和紫紅色的小花之間照射過來,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甜滋滋的香味。
走在那段小路上,我總是不由得感傷起來,我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扮演著一名幸運
的角色。我想,如果真有上帝的話,祂一定不會這樣安排的。(《寂寞的遊戲‧寂 寞的遊戲》,頁 41)
在這段敘述裡,作者並沒有直接陳述因為能和何雅文單獨相處,「我」的內心有多 雀躍興奮,然而場景的呈現──花開繽紛,陽光爛漫,連空氣都漂浮著香甜滋味,說明 了主角的喜悅。
又如《羅漢池》中,當打鐵的出發前往大悲寺為小月娘提親,一直默默喜歡的小月 娘的建興仔獨自出門:
那天,一大早,建興仔就獨自一人出門去了。他到過去和小月娘、克昌仔常常一 起前去的羅漢池邊去,看天上的雲,看池邊的楊柳,看假山浮石上的烏龜,看趺 坐池中的十八羅漢塑像和水中的倒影。中午的時候,他走到菜場邊的麵攤子,叫 了一碗小月娘最愛吃的什菜麵。麵端來了,他半天也沒動筷子,直到麵湯上的熱 氣冒完了,碗裡的青菜變黃了。(《羅漢池》,頁112)
建興仔一想到克昌仔和小月娘的婚事若談成,他就要永遠失去小月娘了,心中難過 不已,羅漢池、白雲、楊柳、羅漢塑像……外在的景色靜謐,映襯他內心的孤寂,最後 他點了小月娘愛吃的什菜麵,望著麵發呆,直到麵都冷了,他的心情也盪到了谷底。後 來婚事不成,與小月娘有緣無份的克昌仔剃度出家,成為如因法師,他專心持齋念佛,
每天早起打掃大悲寺與羅漢池:
大清早的羅漢池涼爽宜人,沒有半絲火氣。池邊的石欄表面冒出一層細小晶瑩的 露珠,在朝霞的映照下顯得玲瓏剔透,微微發亮,彷彿七寶鋪設的西方淨土一般 溫潤而莊嚴。太陽再升起一些時,池水由墨轉碧,池面上似有一層淡淡的煙嵐盤 旋飛升而去,十八羅漢塑像身著袈裟默坐池中,面向西方,斜斜的日影在羅漢頭
頂上鑲著一圈圈的金光,煞是好看。
……如因法師總是忍不住放下竹帚,倚在石欄邊看上好一會兒,等到露水浸濕了 衣袖,才回過神來,繼續打掃落葉。(《羅漢池》,頁67-68)
羅漢池的景色莊嚴而祥和,如同如因法師平靜的心情,但這樣平靜的日子,最後還 是因小月娘步入青樓、嫁為人婦的消息打亂,無法再壓抑他心中的感情。
如同張耀升所說:「袁哲生的文字具有高度自制力,不對主角的內在思維做過多描 述,而是採取由外寫內的方式,藉由外在場景與動作的描述,來暗指角色的心理狀態」
23。從上述例子,可見袁哲生是如何透過人物動作與場景變化來呈現角色心理,繼而與 情節相呼應,讀者藉由動作的描述,直接看到了人物性格,複雜的心理也於動作中表露;
場景的描繪安排,也烘托了小說的情境氛圍,這樣間接的手法,讓讀者自己去體悟角色 的情緒起伏,為袁哲生少年書寫的一項特色。
二、電影拍攝式的寫作手法
在袁哲生少年書寫作品裡,許多是以類似電影拍攝的方式去紀錄故事。〈送行〉與
〈一件急事〉的敘事風格較為相近,全文近似白描的筆觸,〈送行〉只有在結尾處出現 一句問話,〈一件急事〉裡則完全沒有對白,宛如默劇般低調的處理方式,更符合小說 中想呈現的人際疏離感,這也是袁哲生早期常用的寫作技巧。如張芬齡所說:「他的筆 彷彿是固定在一定高度和距離的攝影機,忠實、超然地呈現前景」24。
〈送行〉可說是一篇以攝影方式寫作而成的小說。全文對於人物內在思維、情緒起 伏沒有太多描述,而是以場景轉換來呈現若有似無的情節。車站月台、候車區、火車上、
客運候車室、茶館、碼頭、體育用品店……常常都是先敘述遠景,再拉近做人物特寫描
23 張耀升:〈冬夜裡的夏先生──袁哲生〉,《幼獅文藝》第 606 期(2004 年 6 月),頁 49-50。
24 張芬齡:《八十三年短篇小說選‧編選序言和導讀》(台北:爾雅,1995 年),頁 31。
述,一幕幕場景變換著,作者的筆就如攝影機一般紀錄與跟拍,所見所及都在鏡頭掌控 下完成。
此外,袁哲生另一項特殊寫作技巧,則是像錄音機一般,收錄聲音來發展情節。例 如《秀才的手錶》裡,「外省的」過世時,「我」還在襁褓:
老郵差戴起他的老花眼鏡……將電文解說了一番。
然後是阿媽的哭聲。
然後是老郵差的鐵馬從涼亭仔腳離去的鍊條聲。……
然後是阿公拉開抽屜,將電剪收進一個餅乾盒子裡的聲音。……
「水木嬸仔,啊是哭按怎?」麗霞仔小心地問道。
「外省的嘸去啊──」阿媽說。……
阿媽抹掉眼角的淚水,走向我,把我從油亮光滑的竹搖籃裡抱出來:「可憐啊,
囝仔還勿會曉叫老爸咧。」
我學武雄把腳趾頭伸出來活動一下,打了一個哈欠,然後開口說了我這輩子的第 一句話:
「走啊?」(《秀才的手錶‧秀才的手錶》,頁61-62)
在這段敘述中,作者完全以聲音來發展情節:郵差解說電文、阿媽的哭聲、鄰居的 關心詢問……,雖然沒有特別著墨人物的表情、情緒,藉由這些聲音線索,烘托出「外 省的」過世的悲傷氣氛。
袁哲生曾說:「我偏向以連綴『情境』的方式來設想,若有兩個以上的情境可供鋪 陳的時候,方才感到有可能成篇」25。對讀者而言,一篇影像感十足的小說具有閱讀上 的吸引力,這些作者以文字挑選剪接出的畫面,自然生動的呈現出充滿懷舊感的往日、
袁哲生曾說:「我偏向以連綴『情境』的方式來設想,若有兩個以上的情境可供鋪 陳的時候,方才感到有可能成篇」25。對讀者而言,一篇影像感十足的小說具有閱讀上 的吸引力,這些作者以文字挑選剪接出的畫面,自然生動的呈現出充滿懷舊感的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