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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的耽溺不捨

第二章 寂寞的年少時光

第一節 童年的耽溺不捨

袁哲生作品裡書寫到的的童年,大多是人生中最無憂、快樂的時期,他曾在短文中 寫著「小時候,什麼都好吃,什麼都好玩,要是童年時光永遠都不會結束那就更好了」

10,「一個老兵甲看了我一眼若有所思地說:『還是當小孩子最好。』另一個老兵乙則是 冷冷地搭了一句:『那還用說,人生的黃金時代嘛──』」11,從這些敘述即可知道,作 家對於童年時光有著深切懷念。

〈送行〉、〈寂寞的遊戲〉兩篇小說中的主角都是國一男學生,剛完成國小學業,邁 向人生另一個階段──國中,隨著身體與心理漸漸成熟,似乎也意味著要跟童年告別。

這時期的少年,「既要準備進入成人的世界,又要捨棄兒童期的生活態度和行為觀念,

由依賴父母轉變為依靠自己,想從父母的管束脫離而自己獨立作主;在此蛻變的過程

9 張大春主持:《縱橫書海》,第 103 集「尋找一位新作家──袁哲生」,電視錄影DVD,台北:廣電 基金,1996 年。

10 袁哲生:〈分我吃一口〉,《靜止在──最初與最終》(台北:寶瓶文化,2005 年),頁 220。

11 同上註。

中,容易遭受許多外界的壓力」12,他們常產生情緒上的障礙,正是初識愁滋味的年紀,

例如憂鬱易怒,或者煩惱沮喪等。以成人眼光看成長中的青少年,或許他們的憂愁苦悶 都不算什麼,但處於「一半是兒童,一半是青年」的尷尬過渡期,幼稚與成熟並存,生 理與心理經歷快速且巨大的轉變,他們常感到孤單、寂寞、徬徨與無助,在人生旅途中 是一個令人煩惱而又充滿希望的特殊時期。

〈送行〉以第三人稱全知觀點13寫成,小說中的小兒子,剛讀了一個學期的國中,

家庭成員有三人。他的父親年紀較大,從書中所描述的「帶著濃厚鄉音的國語」14看來,

父親應為外省籍人士。父親因為船員的工作,必須長時間遠航,無法親自照料小兒子,

便將他安置在私立的寄宿學校。大兒子與小兒子年紀有段差距,他已過了兵役年紀,跟 家人失去聯絡多時,逃兵被捕的他再見家人,竟是在被憲兵押解的途中。小兒子沒有家 人的陪伴,加上在學校的好友已在上學期輟學,心情更加孤單。

小兒子在碼頭與父親分別後,沒有聽從父親的交代──立即搭公車返校溫書,他漫 步在街上,經過一家體育用品店:

他望了一會兒櫥窗,便走了進去。陳列架上形形色色的棒球手套吸引了他全部的 目光,他摸摸口袋裡,今早父親鎖門之後給他的一卷鈔票……

他很仔細地檢查了球套的縫線及稱手與否的問題,然後,他花了幾千塊的零用錢 買了兩個名牌的內野手套,他的夢想是做個滴水不漏的三壘手,他認為快傳ㄧ壘 封殺跑者是一件令人感動的事情。完成夢想的兩個半圓現在即將聚合,這值得他 再買兩個職業比賽指定用的紅線球。(《寂寞的遊戲‧送行》,頁106-107)

12 賴保禎等編著:《青少年心理學》,(台北:國立空中大學,1999 年)頁 9。

13 小說的視角,亦稱視點、敘事觀點,或逕稱「觀點」。其中敘事的觀點分成第一人稱、第二人稱、第三 人稱觀點;見事的觀點分成全知觀點與單一觀點(單一觀點又可分成自知與旁知)。其中第三人稱是一種 萬能手法,對於所描寫的人、事、時、地、物都可以不受限制,人物的外在事件與內心世界,也可以來 去自如。張堂錡:《現代小說概論》(台北:五南,2003 年),頁 106、108。

14 袁哲生:〈送行〉,《寂寞的遊戲》(台北:聯合文學,1999 年),頁 100。

小兒子的心思並不放在課業上,他幻想著以後成為一名棒球好手,所以他衝動地用 父親給的生活費,買下昂貴的棒球手套。幾千塊的零用錢對國中生來說其實相當多,或 許是因為父親平常無法在身旁陪伴,所以才給了這麼多零用錢來彌補對小孩的虧欠。

國一的小兒子玩心仍重,約朋友出來打球比書本課業更具吸引力。他約了上學期輟 學的同學出來打棒球,「想到現正在學校上數學課或童軍課的同學,心中更是浮上一絲 快意」15,逃脫既定的現實(返校),一切都沒有比自己不凡的夢想(打棒球)重要,小 兒子單純的以為買下棒球手套就等於離夢想更近了些。

可惜最後朋友失約,無法練球。他在等待返校公車時,又巧遇稍早同搭一般火車北 上的婦人與小女孩。婦人認出他,請他看顧一下小女孩:

他牽了小女孩在候車室的四周繞著,讓風轉動她的風車,她的胸前掛著一只奶嘴 隨著她不穩的腳步一左一右來回地擺動著。走了好一會兒,小女孩不肯走了,他 去票亭旁的攤販買了兩個火箭筒巧克力冰淇淋,兩個人坐在座位上吃著……吃完 冰淇淋,他拿出球來哄她,他把球從地板上滾給她,叫她把球扔回來……(《寂 寞的遊戲‧送行》,頁109)

小兒子原本就不想太早回到學校,所以受託照顧這個素昧平生的小女孩,他並沒有 覺得困擾或不耐煩。他懂得如何跟小孩子相處,轉風車、買冰淇淋,相處下來小女孩也 不怕這位陌生的哥哥。球具買來,同學卻失約,小兒子還是很想玩棒球,所以和小女孩 玩起傳接球遊戲,此處也可看出他童心未泯以及純真的一面。

〈寂寞的遊戲〉以第一人稱自述式手法寫成,小說裡的敘述者「我」16,剛升上國 中一年級。生長在平凡眷村家庭,家人看似靠近,在同一個屋簷底下總各做各的事。「我」

15 袁哲生:〈送行〉,《寂寞的遊戲》(台北:聯合文學,1999 年),頁 106-107。

16 在袁哲生的小說中有多篇作品都以「我」為小說敘述者,沒有給予主角名字,以下各章節中的「我」

在不同小說中各為不同角色。

的父親習慣在房裡喝茶、剪報紙、聽收音機;「我」的母親除了待在廚房張羅三餐,就 是在客廳看電視連續劇。而「我」在家時則喜歡關在自己的小房間。家人不懂「我」在 想什麼,「我」也不常跟父母親互動,不曾告訴過他們「我」的憂愁和煩惱。

即將升上國中,「我」對陌生的未來感到害怕,希望自己可以不要長大,如果永遠 都是小孩子就太好了,「我」常念念不忘兒時玩捉迷藏的樂趣:

當扮鬼的同伴處心積慮地想找出我們,我們卻在黑暗的角落裡蜷縮著身體,緊繃 著神經,盯著向我們尋來的同伴時,我總是感到自己深陷在一股漆黑的幸福之中 無法自拔。通常,在這段遊戲中最靜謐、最美好的時刻裡,我會輕輕地從褲袋裡 搜出一顆壓得縐縐的糖果來,剝進嘴裡,再用那把油亮亮的小刀把糖果紙切成雪 花般的碎片,一面品嚐煙消雲散的滋味,一面咀嚼糖果的甜美。

在扮鬼的人愈來愈接近我,就要發現我的那一刻,和其他人一樣,我也撕扯著嗓 子發生刺耳的尖叫聲,然後在爭先恐後的賽跑中,和同伴一路狂奔回到遊戲的起 點,上氣不接下氣地,我們沉浸在一陣虛脫之中,失去一切感覺……。這是捉迷 藏遊戲的另一項迷人之處,它總是把我們帶回到遊戲的起點,而且從不枯燥。(《寂 寞的遊戲‧寂寞的遊戲》,頁20)

兒童喜歡玩的躲貓貓或捉迷藏遊戲,可從心理學觀點來看。在皮亞傑(Piaget)的 認知發展理論中,將人類的發展分為四個階段,依次是感覺動作期、前運思期、具體運 思期、與形式運思期。其中的感覺動作期約在0~2歲左右,在這個時期,嬰兒的基模正 要發展「物體恆存性」,當基模缺乏對具體實物形成心像表徵的功能,他們會覺得看不 見的東西就是不存在的,心理學家就做過實驗,用布幕把嬰兒面前的玩具遮擋起來,他 不會去尋找。隨著年齡稍長、基模逐漸發展,眼前物體消失,在心中才留存符號性心像

17,當兒童開始學會尋找/躲藏,他們會覺得有趣且樂此不疲,這也是為何兒童喜歡玩

17 張春興:《教育心理學》(台北:東華書局,1994 年),頁 90-91。

捉迷藏的原因。

然而,日子一天天在過,年紀越大,離童年單純的快樂越來越遠,捉迷藏遊戲的樂 趣也只能留在心裡了。兒時捉迷藏遊戲裡,「隱藏著回不去起始點的『成長』危機」18, 遊戲能反覆來回的玩,成長卻是無法回返。「我」對於童年遊戲的懷念,或許正是告別 童年的不捨,也引出了不想面對未來、不想長大的「我」,想要像捉迷藏遊戲一樣,躲 藏起來,或者消失不見。

遊戲帶來快樂,有時候孩童藉由遊戲,模仿成人世界,成人之後,卻無法選擇地必 須在真實世界扮演著某種角色。長大後的「我」再回想起小時候的「大富翁」遊戲,有 另一番體悟:

那時候,只覺得一堆假錢在那兒轉來轉去的很有意思,後來才漸漸了解為什麼玩 大富翁要擲骰子;為什麼蓋了房子的地方會提高過路費;為什麼一路上常常會遇 到「機會」和「命運」;還有,為什麼進監牢比蓋別墅容易得多……。(《寂寞的 遊戲‧寂寞的遊戲》,頁35)

兒時的遊戲純粹為了好玩與樂趣,但童年遊戲其實已在為寂寞的成長熱身,「如同

『大富翁』遊戲預警成人世界裡置產、付費的財富損益規則,以及『機會』、『命運』降 臨的不可抗力」19,世界的生存法則在兒時遊戲中就已呈現:

遊戲對成人而言是一種消遣、娛樂或逃避例行事務的方法,對小孩而言,遊戲就 是工作。遊戲是小孩獲取經驗、學習與實際操作的手段……在遊戲中他嘗試扮 演、練習從四周環境中觀察到的一些工作與技巧」20

18 范銘如:〈放風男子與兒童樂園〉,《台灣文學學報》第 5 期(2004 年 6 月),頁 123。

19 同上註,頁 122。

20 Arnold Arnold著,謝光進等譯:《兒童遊戲》(台北:桂冠,1987 年),頁 1。

因此可說,「兒童遊戲不是消磨時間而是準備成人生活所必須的」21。又如「我」所 懷念的童年捉迷藏遊戲,遊戲進行中,躲藏起來的每個玩伴其實都是孤獨一個人,名符

因此可說,「兒童遊戲不是消磨時間而是準備成人生活所必須的」21。又如「我」所 懷念的童年捉迷藏遊戲,遊戲進行中,躲藏起來的每個玩伴其實都是孤獨一個人,名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