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失落的愛情夢想
第四節 無法落實的愛情
在《猴子》一書中的兩個篇章〈雨〉和〈猴子〉,除了是篇名,也有作者巧妙安排 的象徵意義。在〈雨〉中,作者「將下雨天待在屋裡望著霧濛濛玻璃窗外的情境,轉注 為愛情啟蒙之後的漫長等待」87,雨天給人的感覺是陰鬱、沈重的,下雨天人們大多待 在室內,不便外出,正如小說中渴望愛情卻觸碰不到,「我」只能在遠處眺望期待的愛 情。
〈猴子〉寫的是上了國中後,榮小強家裡養了一隻寵物猴子,但是因為他國二後開 始住校,猴子便住到「我」家庭院,由「我」飼養。每當猴子到了發春期,大人們總認 為牠的舉動不雅、瘋狂,於是想盡辦法加以喝止,不人道的抽打或潑冷水要牠安靜下來。
其實動物的發情是本能,青春期的少年有情慾的渴望也是正常現象,無奈社會環境保 守,成人對於性教育總是羞於啟齒,如同不願見到猴子發春的行為,血氣方剛的少年沒 有管道抒發,也只能用自己的方式去滿足對情、慾的好奇。
85 陳國偉:〈時針劃過生命的荒原――袁哲生與黃國峻的小說〉,《台灣文學館通訊》第 4 期(2004 年 6 月),頁 84。
86 袁哲生:〈手札〉,《靜止在――最初與最終》(台北:寶瓶文化,2005 年),頁 315。
87 袁哲生:〈寫作《猴子》與《羅漢池》的二、三回想〉,《靜止在──最初與最終》(台北:寶瓶文化,
2005 年),頁 136。
在《羅漢池》這本小說裡,作者命名的三個篇章〈月娘〉、〈羅漢池〉、〈貴妃觀音〉
也有相同用意。「月娘」在小說裡,代表的除了是天頂的月亮(月亮的閩南語發音即為 月娘),還有羅漢埔裡的月娘與小月娘這對母女。天頂的月亮雖有陰晴圓缺,但月沉月 落,亙古常新,皎潔而明亮,但月娘與小月娘這對母女無法像月亮一樣保持著純淨,先 後因現實環境的逼迫而成為風塵女子。不論是「月娘」或「月亮」,象徵的都是對愛情 的想望。小月娘對克昌仔和建興仔而言,是年少心中最美好的一部份,她如同柔美的月 光,灑落照亮小徒弟和小沙彌的生活,引頸期盼,開啟了少年相思情懷。無奈造化弄人,
有情人無法聚首,克昌仔和建興仔深愛的小月娘,最後只能如同高掛天際的月亮,可望 而不可及。
書中的「羅漢池」坐落在大悲寺旁,它是早年林姓富人為求香火的延續所造,此富 人即林大手的祖父,林大手後來取走建興仔與克昌仔喜歡的小月娘,或許在冥冥之中就 已註定。羅漢池是小月娘、克昌仔、建興仔童年嬉耍玩鬧的地方,很多回憶都發生在羅 漢池畔邊,還包括三人在此許下心願要為大悲寺添一尊佛像。多年後,小月娘淪落風塵,
羅漢池成了建興仔望月興歎,喝酒澆愁的地方,在得知小月娘即將嫁給林大手時,出家 多年克昌仔也壓抑不住痛苦,醉倒羅漢池邊。雖然羅漢池的美景隨著三人的際遇逐漸凋 零,雷電還擊中毀壞池中一尊羅漢像,但成年後遭遇許多痛苦,重回這個擁有許多年少 回憶的地方,總能撫慰建興仔與克昌仔心靈,回到羅漢池邊,也象徵著他們少年情懷的 再現。
「貴妃觀音」的由來有其典故,早期的菩薩像多為的男像,濃眉大眼、蓄著鬍鬚,
從唐代開始,菩薩的形象才逐漸變成了女像,「這種女性化的菩薩,其目的是『取悅於 眾目』,也反應了佛教造像人間化、世俗化的趨向,而女性慈愛溫暖的形象更切合菩薩 的大慈大悲、救苦救難的特性」88。袁哲生用藝術創作與宗教信仰巧妙連結對愛情的渴 求想望,他在創作回想中說:
88 王景荃:《佛教》(台北:貓頭鷹,2004 年),頁 139。
「宗教」與「愛情」同樣追隨者眾,同樣「層次」豐富,當匠心獨運的雕刻家(藝 術家)把這兩個原本涇渭分明,一個「出世」,一個「入世」,方向原本相背的命 題巧妙合而為一的時候,宗教可以像愛情一般深情;愛情也可能像宗教一般無 私,而這個境界,或許也就是多年以前第一個刻出「貴妃觀音」造型的雕刻家所 深許於後世(或來世)的吧?果真如此的話,關於「愛情」,我目前已想像不出 比這個更出神入化的「藝術品」了。89
「貴妃觀音」連結了宗教與愛情,信仰使人們精神有所寄託,愛情也同樣救贖人們 的苦痛。早年在袁哲生小說中,「愛情」份量並不多,主要都是暗戀的故事,他筆下的 愛情,終究只是美好的想望,不會於現實生活中圓滿成真,他曾說過自己的創作理念:
「我這一生對文學藝術上的努力就是要為『難過』找尋一位母親。悲劇的可貴處在於它 導出了溫柔與敦厚,尤其是後者」90,無法落實的愛情或許跟他自身對於愛情的看法有 關,他曾在訪談中談到寫作愛情主題的想法:
我用文字尋找人生存的自身力量,而愛情恰好是無法自我追尋完成的,只能仰賴 他人完成,因為他人存在而獲得生之喜悅,對我而言是過於美好而不可能存在於 世間的東西,因此希望藉由書寫找到力量。寫完後證明自己是對的,人無法從另 一個生命體找到生存的力量,只是因為狂喜而讓人誤以為找到力量,但狂喜如煙 火般迅即消失。91
對於愛情,視為「過於美好而不可能存在於世間的東西」,以致於袁哲生筆下的主
89 袁哲生:(寫作《猴子》與《羅漢池》的二、三回想),《靜止在──最初與最終》(台北:寶瓶文 化,2005 年),頁 137-138。
90 袁哲生:〈手札〉,《靜止在──最初與最終》(台北:寶瓶文化,2005 年),頁 315。
91 陳瓊如採訪:〈袁哲生:一切都是短篇〉,《誠品好讀》第 36 期(2003 年 9 月),頁 64。
角們雖然渴望愛情,所求卻始終不得。
《猴子》描寫的是初戀的幻滅,「我」碰觸不到愛情,榮小強與梁羽玲逐漸成型的 戀情則建築在征服的企圖與虛偽的謊言當中。在完成《羅漢池》後,袁哲生對於書寫愛 情,想法或許有些轉變,這時他已認為「愛情是出神入化的藝術品」了,即使《羅漢池》
的結局並不圓滿,但卻能夠牽引出讀者的不捨,凡事無法盡如人意,始終是人世的常態,
但是在《羅漢池》裡,愛情已被提昇到宗教的高度,得不到愛情固然痛苦,但因為感恩 與無私,想多為對方奉獻,主角們最後還是釋懷了,即使愛情無法落實,延續了純真執 著的年少情懷,缺憾的愛情還是有另一種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