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寂寞的年少時光
第二節 疏離的人際處境
在〈送行〉這篇小說中,前半部作者以全知觀點,紀錄一個老父親帶著小兒子搭深 夜火車北上,巧遇被憲兵拘捕的逃兵大兒子,敘述範圍還包括一個拎著雞籃的老婆婆以 及一個帶著年幼女兒的婦人。後半部敘述的觀點,則集中在小兒子返校經過,以及他與 婦人的再次相遇。小說中陸續出場的人物,大多短暫照面,旋即擦身而過,互動不多,
營造出現代人生活中挫折、不安的境況,他們都如同小說一開場所描述的月台情景:
不知從何處鑽出的大群白蟻圍著燈罩旋繞衝撞,月臺上不斷響起答、答、答的撞 擊聲,許多白比蟻掉到水泥地上折斷了翅膀,在原地打轉繞圈子。大批的白蟻落 下,更多的白蟻又聚集過來,遮去了更多的光線。(《寂寞的遊戲‧送行》,頁99)
白蟻衝撞燈罩,如同人夢想與實際情形總是有差距,一切徒勞。而靜謐的深夜中,
白蟻瘋狂的追逐光線發出聲響,填滿了冷寂與空虛感。也因為這些情境的敘述,文境中 瀰漫著尷尬與無奈氣氛,讓人與人之間更顯得冷漠與疏離。
小說一開始,即將出海的父親帶著小兒子搭夜車,與逃兵被捕的大兒子巧遇時,雙 方皆感到訝異,但逃兵大兒子「只一眨眼,旋又平息下來」23。父子三人沒有任何招呼 與交談,原本該是親近的家人卻形同陌生人,以致身旁的乘客並沒有感到異狀。大兒子
23 袁哲生:〈送行〉,《寂寞的遊戲》(台北:聯合文學,1999 年),頁 98。
逃兵被捕,即將面臨軍法的審判,無法成為讓父親驕傲的兒子、當弟弟榜樣的大哥,在 如此困窘的情況下見到家人,心中的尷尬可想而知。三人短暫照面又即將分別,無言以 對的狀況不是平常家庭應有的情形,深夜裡潮濕寒冷的車站讓氣氛更顯沈重:
小兒子剛讀一學期國中,早已不習慣父親牽他了,但眼前靜肅的氣氛使他沒了主 意。空空的地下道磨石地板傳來兩雙長筒皮靴的叩地聲,橐、橐、橐的聲響強化 了那副手銬所發出的冷寒光澤。他默默地跟在父親的身旁,這是他第一次見到真 實的手銬,感覺像一堵牆。(《寂寞的遊戲‧送行》,頁98)
小兒子默默跟隨著父親,情緒不顯露於外,但像「一堵牆」的手銬,隔離了人間最 平凡的親情,讓他產生未來無以為繼之感。小說中人與人之間都隔著一道無形的牆,讓 彼此距離遙遠,大兒子對父親與弟弟冷淡至極;小兒子面對久別重逢的大哥也是面無表 情,相當低調,他們之間沒有任何互動。
當火車誤點遲遲未進站,一個提著雞籃候車的老婆婆感到不安,急著找人詢問:
老婆婆似從鐘面上感到了些異樣,於是直覺地找上與警察模樣差不多的兩名憲兵 向他們詢問,但是憲兵們木然不動,於是她轉向那名逃兵,他的頭往下低了一些,
沒有說話。老婆婆連問三次覺得莫名奇妙,無趣地走開,走向手提布袋站在鐵柱 邊的老父親……但是他帶著濃厚鄉音的國語並不能讓她聽懂,折騰了一會兒,老 先生叫來他的小兒子用台語解說。老婆婆不住地用手靠著耳朵,但他不願大聲說 話……(《寂寞的遊戲‧送行》,頁100)
純樸的鄉下老婆婆以為押解著人犯的憲兵,裝扮模樣類似警察,大概職務也相似,
能幫她的忙、向她說明,但兩名憲兵不回應,老婆婆轉向那名逃兵,逃兵或許覺得巧遇 父親和弟弟已經很尷尬了,也不願開口。老父親的小兒子在靜肅的場合,也不願大聲回
答老婆婆……一個簡單的詢問,卻處處碰壁,折騰許久才由老父親「用古怪的音調模仿 小兒子的台語才暫時安撫了老婆婆」24。
當列車靠站,一行人上了車廂後,老父親心疼逃兵大兒子身上穿的單薄,上前向憲 兵表明身份,想為大兒子穿上襯衫,「憲兵起身示意老先生後退,然後接過襯衫檢查一 番後,交到逃兵手中」25,父親的關愛,無法取得憲兵信任,而憲兵不肯給個方便,先 幫逃兵解下手銬穿衣,老父親只好無奈坐回位子上。
老父親默默的為家庭付出,拖著年邁的身體隨遠洋漁船出航,大兒子若感念父親的 辛勞,也許就不會逃兵、做出違法亂紀的事了。但即使大兒子不爭氣,親情是最原始自 然的,父親總是處處為孩子著想,想多為孩子做點什麼。老父親喝下大半瓶高粱酒,在 火車上做了一個夢:
寤寐中,他看見屋頂上的白蟻愈聚愈多,一群群從門邊縫隙飛進來;從座墊的破 洞鑽出來;接著更湧地從窗外成群擠進來,先是被電風扇的葉片打下許多來,接 著由於數目實在太多,電風扇幾乎要動彈不得了,地上鋪了一層厚厚的白蟻的殘 肢,最後,白蟻啃光了車頂、開始啃食車廂內的乘客,最後爬滿滿身白蟻的憲兵 驚慌地拔槍朝白蟻連續射擊……。(《寂寞的遊戲‧送行》,頁101-102)
在佛洛伊德《夢的解析》一書中,認為「夢的內容是在願望的達成,其動機是在於 某種願望」26:
夢,並不是空穴來風、不是毫無意義的、不是荒謬的、也不是一部分意識昏睡,
而只有少部分乍睡少醒的產物。它完全是有意義的精神現象。實際上,是一種願
24 同前註,頁 100。
25 同前註,頁 101。
26 佛洛伊德著,賴其萬等譯:《夢的解析》,(台北:志文,1972 年),頁 51。
望的達成。它可以算是一種清醒狀態精神活動的延續。27
佛洛伊德另指出,夢有「夢的改裝現象」28,之所以改裝、偽裝一個辨認不出實際 願望的夢境,使因為對願望有所顧忌,而以另一種方式表現出來,「一個內容痛苦不堪 的夢,其實是可以解析它仍是願望的達成」29。佛洛依德將夢解釋為一種願望的滿足,
老父親的夢境,極有可能是因為在他的潛意識中,想幫助大兒子,而希望白蟻如怪獸肆 虐,毀滅一切,讓兒子能在慌亂中逃離,再度獲得自由,但老父親的夢,最後仍改變不 了逃兵兒子即將受到軍法審判的未來。
火車停靠人潮最擁擠、情感最疏遠的城市──台北時,老婆婆擔心在車水馬龍的市 區迷路,再度要求憲兵下車時幫忙提雞籠與帶路,依然遭受憲兵冷漠無言的回絕。說台 語的老婆婆,在小說人物安排中呈現出強烈的對比,鄉下老婦人應該是溫暖、充滿人情 味的,但在忙碌、生活步調緊湊的人的眼中,反而變成了討厭的麻煩人物。
送走逃兵大兒子,火車繼續北上基隆。老父親除了擔心大兒子,唸國一的小兒子也 令老父親擔憂,因為他學校成績不甚理想,平日請假過長。青春期的孩子正是需要家人 關心的時候,無奈家人不在身邊,老父親需出海,只能將他安置在寄宿學校。父親的愛,
兩個兒子似乎都感受不到,或許是因為年紀差距甚大,老父親與小兒子相聚時,除了簡 單的叮嚀與交代事項,父子兩人沒有太多言語互動。與父親分別後,小兒子獨自往基隆 客運公車站方向走去:
穿過幾條巷弄,兩旁大多是黑玻璃窗加上壓克力招牌的簡陋茶室,門口多半或倚 或坐一、兩個濃妝豔抹、年紀偏高的風塵味女人。他並不否認自己並不排斥她們,
甚或有些好感。打從小他就喜歡看見她們,但他知道自己年紀還不到走向她們的
27 同前註,頁 55。
28 同前註,頁 68。
29 同前註,頁 90。
時候,他只是慢慢地經過這些晦暗中半掩的門扉。……
他取出望遠鏡來看那艘漆成半黑半紅的大船,上面有一個看似管輪模樣的人在走 動,還有甲板上用大水管沖水的人,他也可以想像得出父親穿了雨鞋在那欄杆邊 打鐵銹和刷油漆的身影。他也知道一些船員的工作守則和分科項目,但他從來不 想當一個水手。(《寂寞的遊戲‧送行》,頁105-106)
小說中,只提到小兒子有父親與大哥兩個親人,並沒有描述到關於母親的部份。他 在茶室門口看到的年紀頗高的風塵女子,「並不排斥她們」,或許某部份是因為對於母愛 的匱乏,亦有可能因為風塵女子與船員,同時象徵著社會上較為低下位階,寫出了小兒 子「對此一階級既認同又反抗、且迎且拒的矛盾心態」30。
沒有聽從父親的話早點返校溫書,小兒子花了昂貴生活費買下棒球手套,他約了已 經在上學期輟學的同學出來打球,等候同學到來時他興奮不已,除了蹺課的快感,也離 自己成為一個棒球好手的夢想越來越近了:
他取出買給自己的那個深褐色手套,輕輕地將手伸進去,感到手套皮質上的一層 油光泛起一圈圈向外擴大的能量;他把球放到手套中,從各種不同的角度來欣賞 它們,包裹在皮網格中的球就像搖籃中的嬰兒一般舒泰而安穩。他知道這手套不 久便會增添許多刮損的痕跡,但這就像戰士的傷疤一樣更增加它的光榮。(《寂寞 的遊戲‧送行》,頁107)
然而事與願違,實現夢想不是這麼簡單的事,心中的快意,隨著等待同學赴約的時 間越來越長,逐漸消逝:
他又在候車處的椅子上等了一個鐘頭,同學仍然沒有來……便決定去打電話;接
30 廖淑芳:〈一則關於夢與超越的現代寓言〉,《水筆仔》第 5 卷,1998 年 6 月,頁 23。
聽的是一個小女生,他很吃力地說明了自己是誰,還有要找的人,那個小女生停 頓了一會兒沒出聲,接著說她和他要找的人早就沒有說話了便把電話掛斷。(《寂 寞的遊戲‧送行》,頁107-108)
小女生冷漠的態度讓他難堪,然而同學無故爽約,聯絡不上,打球的計畫只得作罷 了。這時,又與搭同班火車的婦人、小女孩巧遇。稍早婦人與先生會合時,先生神情就 顯的不太愉快,此時婦人的先生不知為何緣故氣沖沖離開,婦人因為要去追孩子的父
小女生冷漠的態度讓他難堪,然而同學無故爽約,聯絡不上,打球的計畫只得作罷 了。這時,又與搭同班火車的婦人、小女孩巧遇。稍早婦人與先生會合時,先生神情就 顯的不太愉快,此時婦人的先生不知為何緣故氣沖沖離開,婦人因為要去追孩子的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