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謬失序的社會

在《秀才的手錶》之後，袁哲生延續幽默筆調，創作了「倪亞達系列」，同樣以童 稚視點看世界的故事。袁哲生曾說「他寫這本書是『窮開心』，因為小時候家裡很窮，

但窮就要找一些不用花錢的開心方式，有點心理補償的味道」⁶¹。作者將自己化身為一 個十二歲單親男童，在書中「輕輕帶出感傷、辛酸，有時卻也令人哭笑不得的境遇，呈 現出反諷或諧趣的效果」⁶²。

「倪亞達系列」包含：《倪亞達 1》、《倪亞達臉紅了》、《倪亞達fun暑假》、《倪亞達 黑白切》四本書，前三本是倪亞達的日記，紀錄了自己從寒假（二月九日）到暑假（七 月二十六日）的生活⁶³，第四本則是他平日的讀書心得筆記。

書中可愛的插圖也值得一提。此系列作品找來畫家陳弘耀⁶⁴繪圖，陳弘耀原是以畫 武俠漫畫為主，他閱讀作品後表示：「我沒有主動去尋找形象，只是等待形象自己找上 門來」⁶⁵，「果然自己找上門來的倪亞達呈現極純真舒服的模樣，他的親朋好友各有特點，

有點像《淘氣的尼古拉》，卻又更貼近我們」⁶⁶。

61 桔梗：〈袁哲生寫倪亞達窮開心〉，《中國時報》39版（人間副刊），2001年12月21日。

62 水仙：〈書探子：《倪亞達》〉，《自由時報》41 版（自由副刊）， 2002 年 1 月 19 日。

63 由萬年曆查詢得知，袁哲生寫作第一本《倪亞達》的時間應從 1997 年開始，但《倪亞達》擱置許久才 得以出版。雖然此系列作品寫作時間橫跨多年，但日記上的時間仍是以1997 年為主。

64 1964 年出生的陳弘耀目前從事於漫畫、插畫與動畫構圖工作，已出版插畫作品除了袁哲生的「倪亞達 系列」、《羅漢池》，尚有村上春樹的《海邊的卡夫卡》、哈金的《池塘》、陳瑤華的《蒼蠅情書》等。

65 在新書記者會上，袁哲生忍不住問陳弘耀：「你就是根據我的臉型來畫的，對不對？」因為袁哲生童年 照片便酷似倪亞達。王蘭芬：〈袁哲生轉型之作，倪亞達窮開心〉，《民生報》A10 版（文化新聞），

2001 年 12 月 12 日。本論文於第 178 頁附錄一附上袁哲生的照片與「倪亞達系列」封面圖片，由此參照 可看出陳弘耀所畫的倪亞達形貌，與袁哲生本人略為相似。

66 王蘭芬：〈袁哲生轉型之作，倪亞達窮開心〉，《民生報》A10 版（文化新聞），2001 年 12 月 12 日。

另外，《淘氣的尼古拉》是由法國作家葛西尼（Goscinny）著、桑貝（Sempe）繪圖的兒童文學作品，書 中記述了就讀國小的尼古拉和班上同學所經歷、發生的幽默故事。桑貝因此書的出版，開始嶄露頭角，

看了「倪亞達系列」，容易讓人聯想到張大春（1957～）的《大頭春的生活週記》，

但少年大頭春寫的是週記，兒童倪亞達寫的是日記，倪亞達的年紀比大頭春小，也不似 青春期的大頭春叛逆，即使生活中不斷遭遇困境挫敗，倪亞達「並不指控，而是用力忍 受，再把它幽默化，在從不指控的鍋蓋底下，壓力會達到最頂點」⁶⁷。以下用從容不迫 的諷喻以及純真的包容力兩部分，來看倪亞達的生活。

一、 從容不迫的諷喻

袁哲生曾說，寫作時「用小孩的觀點有一個適當的距離，不似以成人眼光來看，不 是太多嘴介入，便是顯得容易有偏見」⁶⁸，孩子的眼睛及心靈都較為真實，他創造國小 五年級學生倪亞達，以他生活中發生的事情，陳述許多成人世界裡的荒謬現象，但因為 兒童的觀點與想法較為單純，在倪亞達的日記中沒有尖銳的陳述與指控，而是一種平 和、從容不迫的諷喻。

倪亞達的爸爸和媽媽感情不睦，後來爸爸選擇離家出走，他成了只有媽媽的單親兒 童。孩子無法選擇出生的家庭，倪亞達的爸爸長期離家，媽媽獨自撐起家計，年紀尚小 的倪亞達無力改變家中經濟，沒有正常的家庭，成為他成長的缺憾；而媽媽外出工作獨 留他在家時，他常常得自己煮飯、洗衣，相當孤單，在家中與他作伴的，常常只有他養 的狗「康康」而已。身旁的大人吵鬧不斷，環境看似熱鬧，但沒有人真正關心、好好照 顧倪亞達。

倪亞達自己的父母形同離婚，而他周遭所見，也多半是失敗或破裂的婚姻關係。他

如今作品散見世界各大知名報章媒體，自己創作的繪本也被翻譯成多國語言，在三十幾個國家出版。《淘 氣的尼古拉》裡的插圖，雖然只是簡單黑白線條，如同素描草稿一般，卻讓書裡的人物們呈現出一種天 真、活潑、純樸的模樣。參見葛西尼著，李映萩譯：《淘氣的尼古拉》，（台北：水牛，1986 年）與薛秀芳：

〈桑貝繪本 減壓良方〉，《書香遠傳》第 11 期（2004 年 4 月）。

67 盧郁佳：〈微小卻有用的逃避：訪袁哲生談《倪亞達fun暑假》〉，《聯合報》22 版（讀書人出版線上），

2002 年 8 月 25 日。

68 袁哲生：〈手札〉，《靜止在──最初與最終》（台北：寶瓶文化，2005 年），頁 326。

的外公、外婆常常吵架，彼此憎惡，外公還故意打電話到電台的交友節目，把外婆的電 話留給一個想徵女伴的男士，讓外婆接到騷擾電話。每次他們大吵過後，外公總被外婆 趕出家門，而投宿倪亞達家。媽媽和外公、外婆三人一見面，也是爭吵不斷，媽媽常和 外公起正面衝突，外公嫌媽媽沒有盡孝道，媽媽也抱怨「外公是老頑固，跟不上時代」

69，沒有溫暖的家庭，當倪亞達看到一個關於兒童身心發展的電視節目，一個教育專家 說「如果家庭時常處於吵吵鬧鬧的狀態下，那麼兒童的潛能會發揮不出來，身心也受到 很大的影響」⁷⁰，他的感觸特別深。

倪亞達的爸爸、媽媽對家庭都沒有責任感，要負擔家中經濟的媽媽又不善營生，常 常換工作。媽媽曾擔任立委王大尾（倪亞達同班同學王大川的爸爸）的競選幹事，她幫 競選連任的王大尾賄選，帶著倪亞達到廟裡拜拜，祈求「她幫王大尾買票不要被抓到」

71，對賄選行為絲毫不以為意，還灌輸錯誤的觀念給倪亞達，說那個行為「不叫買票，

應該叫『飲水思源』」⁷²。後來媽媽找到醫院的看護工作，因為要上大夜班，「為了提早 適應一下，所以就找了樓上的孫媽媽來打了一整晚的麻將」⁷³，雖然這份工作比較穩定，

但並沒有因此改善家中經濟：

早上媽媽從醫院下班回來，帶早點給我和外公和小姑姑吃，她說她昨天當看護賺 了一仟伍百元，可是和打掃清潔的歐巴桑玩十三張輸了二仟伍百元，所以昨天她 工作所得是負債一仟元。

小姑姑問我媽媽說當看護會不會很辛苦，病人會不會很囉嗦？我媽媽說一點都不 會，因為她的運氣非常好，分到一個喉癌的病人，他的聲帶已經被切掉了，所以 一點都不會抱怨我媽媽打牌太吵了，其他的看護都很羨慕她。我媽媽說這樣的病

69 袁哲生：《倪亞達 1》（台北：寶瓶文化，2001 年），頁 44。

70 袁哲生：《倪亞達臉紅了》（台北：寶瓶文化，2001 年），頁 44。

71 袁哲生：《倪亞達 1》（台北：寶瓶文化，2001 年），頁 64。

72 同上註，頁 68。

73 袁哲生：《倪亞達臉紅了》（台北：寶瓶文化，2002 年），頁 45。

人已經不好找了。（《倪亞達臉紅了》，頁50）

媽媽因為好賭成性，一個好好的工作機會平白浪費了，工作收入還不及賭博所輸掉 的錢，家中經濟遂難以改善。此外，媽媽也沒有全心全力認真工作，造成了一場無法挽 回的意外：

我媽說昨天晚上她才打了一小時的撲克牌麻將，結果回來的時候，那個病人就死 了。我媽媽發現那個病人在紙上寫了「快叫醫生」四個字，還寫得很潦草，要很 仔細才看得出來。為了怕病人的家屬難過，所以我媽媽就把那張紙條丟到馬桶裡 面沖掉了。她說生命真是太脆弱了，所以她也沒辦法。（《倪亞達臉紅了》，頁 85）

因為沉迷賭局，害病人在緊急的時候求救無門，搶救不及，喪失了生命。倪亞達的 媽媽沒有檢討自己，還編了一個荒誕的說法：因為怕家屬難過，所以才沖掉病人求救字 條，以此推卸責任。某日媽媽意外地帶了很多柳丁回家：

我問媽媽是不是賣保險賺錢了，她說不是，是一輛載柳丁的卡車翻車了。她說圍 觀的人群很多，大家手上都藏了塑膠袋，等到警察宣布司機失血過多昏倒了之 後，大家都爭先恐後地衝上去搶柳丁，後來警察只好用無線電請求支援警力來維 持現場的秩序。（《倪亞達 1》，頁 160）

在媽媽的轉述中，倪亞達聽到當別人發生意外，週遭都是圍觀、看熱鬧的人，大家 沒有同理心上前幫忙，最後還上前搶取卡車意外翻車時散落的柳丁，趁火打劫的景象荒 亂、誇張，眼前是一個如此沒有同情心的世界，而孩童耳濡目染這樣的環境，長大之後，

又如何能夠成為一個有同情心的人。

倪亞達的爸爸離家出走後，偶爾會趁媽媽不在，偷偷回來看倪亞達，回來時，卻問 倪亞達，知不知道媽媽的存摺放在哪裡，爸爸在外的生活想必困難，才會回來偷拿錢，

但拋妻棄子的他絲毫沒有考慮家中經濟也陷入窘境。某次爸爸返家，倪亞達還出錢請爸 爸吃麥當勞，父子間原有的依賴關係完全反置。

沒有善盡父職的爸爸企圖在倪亞達面前說謊，以營造自己良好的形象，他告訴倪亞 達，自己正在「替國家做一些很機密、很重要的工作」⁷⁴（總統保鑣），所以必須離家，

無法跟他們同住。即使在花市的外圍賣狗、在棒球場賣黃牛票、在送葬隊伍中當吹笛手，

都被倪亞達巧遇，他依然為自己辯解，圓謊說道，因為總統會在附近出現，他要負責危 安工作，才會喬裝變身。對於爸爸的謊言，倪亞達並沒有戳破，倪亞達最常說的口頭禪 是：「真是令人不屑」，他也許知道身旁所有的大人都在騙他：

當青少年心目中有理想的父母、老師或學校形象後，因與實際的形象有差距，自 然造成他們心中的不滿……青少年臉上表現出「不屑」的表情，大概都是因他覺 得成人的表現太不符合他的理想所致。⁷⁵

當青少年心目中有理想的父母、老師或學校形象後，因與實際的形象有差距，自 然造成他們心中的不滿……青少年臉上表現出「不屑」的表情，大概都是因他覺 得成人的表現太不符合他的理想所致。⁷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