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失落的愛情夢想
第一節 苦悶壓抑的青春
《羅漢池》一書的時間背景約在清末或者民初的古老台灣,《猴子》述寫的則是六
○至七○年代的台灣眷村,相異的時空環境下,小說中的少年們經歷的卻一樣是苦悶壓 抑的青春。
《羅漢池》以第三人稱視角寫成,故事穿越悠悠時空,發生在古老台灣、閩南語系 社會「羅漢埔」,書中雖無清楚交代時間背景,但是可從小說中人們的生活方式推敲,
如一般人習慣就著殘存的天光吃晚飯,婦女習慣到溪邊洗衣,生活的主食是稀飯黃蘿 蔔、地瓜粥、菜脯乾,孩童的零嘴為鳥梨仔糖,其他如木炭燒水、媒人提親,以三輪車 為代步交通工具等舊時社會景象,時間約在清末或者民初。袁哲生曾說,「清末的場景 令我喜歡……一種腐朽而又迷人的氣息,美與醜揉雜得那麼沉默、悲壯」7,小說中的 三個主角,便生長在這樣純樸的環境。
女主角小月娘自幼喪父,與母親、年邁的祖父母同住,一家四口靠著母親在酒樓陪 酒賣身扛起養家重擔。克昌仔與建興仔原先都是沒父沒母的孤兒,克昌仔被大悲寺老和 尚收留,準備將來繼承衣缽;建興仔被雕刻店老師傅收養,成為雕刻店學徒。他們兩人 從小就喜歡小月娘,三個孩子一起度過純真童年時光,克昌仔和小月娘慢慢對彼此產生 情愫,將一切看在眼裡的建興仔只能將暗戀心事隱藏起來。但克昌仔在老和尚收留他的 那天,就已被決定將來要出家當和尚,老師父不肯成全他與小月娘婚事,造成了兩人往 後遺憾的人生。
小月娘在婚事被拒後,憂傷難過,變得沉默寡言,「起先,小月娘還偶爾到隔壁的 雕刻店去幫老師傅燒壺開水泡茶,等水開的時候,她坐在小火爐邊不發一語,眼睛癡癡
7 袁哲生:〈手札〉,《靜止在──最初與最終》(台北:寶瓶文化,2005 年),頁 327。
地看著壺身上的火舌,一壺水燒到後來往往剩下不到半壺了」8,她不想看見別人關心 或憐惜的眼神,也不知該如何再面對克昌仔,便把自己關在家裡,足不出戶。後來,母 親突然病倒,經濟重擔落在她身上,她只好步上母親後塵,踏入青樓。小月娘無法和鍾 情的克昌仔在一起,又因經濟壓力,成為青樓女子,她的心中想必有許多說不出的痛苦 與無奈。
建興仔在老師傅過世後,繼承了雕刻店;成為如因法師的克昌仔,也在老和尚圓寂 後,獨自守著大悲寺:
建興仔早已出師,跟他比較不相熟的人見到他也都喊他一聲師傅了。每天傍晚,
建興仔孤伶伶地坐在店門口的矮桌旁吃晚飯,自己煮,自己吃,逢年過節自己加 一碗肥肉或是一碟小魚乾,平常還是只吃些鹹菜下飯,常常一頓飯吃下來,除了 對門正在做晚課的克昌仔之外,連半個經過的路人都沒有,菜脯乾在嘴裡滋滋價 響的聲音聽得特別清楚。吃過晚飯,晚上拉了店門就睡在肖楠板上。
克昌仔,應該說是如因法師,依舊照例在傍晚時分起到寺外站著做晚課。出得寺 門外,他會先跟對面涼亭仔腳的建興師傅點點頭,然後依舊是老和尚傳下來的凌 空三擊掌,接著閉目輕聲唸誦經文,唸的是哪一宗門哪部經,沒人曉得。(《羅漢 池》,頁39)
建興仔和克昌仔一樣,都是失落愛情的羅漢腳仔。一個人生活的建興仔,雖然寂寞,
因無法忘情小月娘,耽擱了婚事,苦悶時只能借酒澆愁;而克昌仔的心事沒有人知道,
當初沒有堅持與小月娘的感情,不知是否成為一生中最大的悔恨。年輕的時光,小月娘、
建興仔、克昌仔各有各的愁苦,得不到嚮往的愛情與幸福。
在《猴子》這本小說中,袁哲生以第一人稱、自述式的寫作手法,帶領讀者重回五
8 袁哲生:《羅漢池》(台北:寶瓶文化,2003 年),頁 34-35。
年級成長背景的眷村9。依袁哲生年紀推估,《猴子》的故事時間背景約在六○至七○年 代左右,而作者幼年曾居於眷舍,環境背景也是以他早年的生活經驗為題材10,書中出 現的場景位於繁榮前的台中市區,例如:崇德國中、孔廟、台中一中、市立圖書館、忠 烈祠、台中公園、體育場等,這些地點也都真實存在著。早年的眷村,民風純樸,父母 重視教育,對孩子的管教也嚴格。當時的教育體制仍是舊式聯考,國中生升學壓力沉重,
被大人們灌輸著「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的觀念。在僵化的教育體制下,學生的本 分只有唸書,「其他的情緒、活動、思想,都被訓導單位視為異端的洪水猛獸,想辦法 圍堵壓制……教育理念中不認為少年除了學習、吸收、服從之外,還有向外傾訴、表達、
發洩的需要」11。
《猴子》中的三位少年──「我」、榮小強、梁羽玲生長在同一個眷村。敘述者「我」, 出生於平凡家庭。所以從小對於自己的個性、長相都隱約有些自卑,也就更顯的沉默安 靜,心事習慣放心底,有時話到了嘴邊也沒勇氣說出來。父母親對「我」沒有特別的期 待,唯一的要求是要「我」不能近視,以後去報考軍校。雖然因為這個緣故,「我成了 全村第一個沒有課業壓力的國中生」12,但「我」並不快樂,生活裡還是感受的到這個 社會「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的價值觀:
邱叔回過頭來,看見我在瞧他,便把臉皮抹下來刮我一頓:「兔崽子,還不回家 做晚自習去?」「看過了,我爸叫我少看一點。」我冷冷地說道。
「放狗屁!看過了再看一遍啊,少壯不努力,下一句是什麼聽見過沒有?」邱叔
9 眷村是台灣歷史脈落中獨特的產物,民國 38 年,國民黨政府撤退來台,為了廣泛安置隨行的六十萬大 軍,以及隨之而來的眷屬,因此廣設軍人眷屬住宅,造成了所謂的「眷村」。郭冠麟主編:《從竹籬笆到 高樓大廈的故事國軍眷村發展史》,(台北:史政編譯室,2005 年)。
10 袁哲生曾居於台中,在他的文章〈勿忘影中人〉、〈哈哈鏡〉中曾提到,年幼時,在重要節日,一家人 總會步行到忠烈祠、台中公園等地方,亦即此篇小說中出現的場景。同上註,頁271、292。
11 楊照:〈啟蒙的驚怵與傷痕──當代台灣成長小說中的悲劇傾向〉,《幼獅文藝》第 511 期(1996 年 7 月),頁 91。
12 袁哲生:《猴子》(台北:寶瓶文化,2003 年),頁 53。
也似閒著慌了,說著從藤椅上彈起來,學祈寡婦那般甩著手臂回家去了,走出幾 步,還不甘心地撂下一句:「不經一番寒徹骨啊──」……
我坐在邱叔的藤椅上發楞,心裡卻很不情願地一直想著這句老掉牙的話。(《猴 子》,頁48-51)
「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不經一番寒徹骨,焉得梅花撲鼻香」,「我」知 道在升學體制下,不上一般高中、不考大學,沒有高學歷似乎就無法成為「人上人」, 即使外表一副不在乎的模樣,但擔心著在升學至上的體制下,不上高中、不考大學,是 否就一切不如人。
而住在「我」對門的榮小強,家人對他寄予厚望,送他進昂貴的私立中學。榮小強 越區就讀,每天早出晚歸:
那一陣子榮小強每天天還沒亮就得起床刷牙洗臉,換上若瑟中學水藍色的襯衫,
背上海軍藍的書包,頂著一頭青皮的三分短髮,到村口外搭一個小時的校車上學 去。晚上,大家都吃過晚飯,看完晚間新聞,出來到活動中心門口外的大榕樹下 閒聊了好一陣子,已經有一句沒一句地快搭不上腔的時候,榮小強便會在村口出 現了。……
經過我面前的時候,榮小強吊起眼珠子,在前額上推擠出一排細細麻麻的皺紋,
兩片嘴唇抿成一條淺淺的縫兒,那個表情彷彿是說:「哥兒們今天累了,改天再 陪你玩吧!」「可憐啊,孩子還這麼小兩條大腿還沒我的胳臂粗哪!」祈寡婦悠 悠地說道。(《猴子》,頁 47-48)
若瑟中學離「我」們居住的眷村有段距離,榮小強每天必須花比別人多的通車時間 才能到學校,早出晚歸,回家後仍需苦讀,沈重的課業壓力下, 每天似乎都是體力與 耐力的拔河。
梁羽玲是家中獨生女,和眷村某些情況類似,她的父母年紀差距甚大13,母親年輕 貌美,梁羽玲完全承襲了母親的美麗。她原先是父親的寶貝女兒,父親將她捧在手心:
那天,梁羽玲的爸爸梁包子帶著她穿梭在村子裡的每一個角落,用那台借來的照 相機給他漂亮的女兒拍照。村子裡所有的小朋友都跟去了,梁包子不知從哪裡弄 來了一套結婚典禮上才看得見的白紗禮服,把梁羽玲打扮得像個花童似的。拍照 的時候,梁包子指揮著大家看邊站,不要遮住了梁羽玲身上的陽光。
照完了一張又一張。(《猴子》,頁 11)
梁父自小對梁羽玲呵護備至,管教也相當嚴格,她多半待在家中,無法和其他孩子 外出遊玩,然而這樣的細心照顧,卻因她媽媽的出走,使得父親灰心喪志,梁羽玲被送 給父親的同鄉寄養,街坊鄰居謠傳是「送給那光棍兒養大了當老婆的」14。
三個國中少年,在成長過程裡有各自的煩惱。「我」感受到社會學歷至上的價值觀,
認為不升學的自己似乎被放棄了,無法認同和肯定自己,終日徘徊街頭,不想回家。榮 小強就讀私立國中後,面對沉重的升學壓力,原本天真頑皮的性格也跟著轉變。小說中 並無敘述寄人籬下的那一年梁羽玲發生了什麼事,但原本是家中的嬌嬌女,接連被母親 與父親拋棄,完整的家庭破碎,她的心裡想必不好受。梁羽玲的美,開啟「我」和榮小 強對異性的好奇感,對愛情的期待,清純的夢中情人,成了兩人苦悶的國中生活裡,一 曲寬慰的樂音。
綜觀上述,《猴子》與《羅漢池》雖然是兩部不同時代、不同背景的小說,但書中 主角卻有著許多相似性。兩本小說裡的不同三個人,從小都是緊鄰而居;榮小強與梁羽
綜觀上述,《猴子》與《羅漢池》雖然是兩部不同時代、不同背景的小說,但書中 主角卻有著許多相似性。兩本小說裡的不同三個人,從小都是緊鄰而居;榮小強與梁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