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域與性別特質的想像

除了上節所探討的年齡，出生地域也是能連結性別特質想像的重要因素。不 同地區出生的演員，在花譜中被賦與不同的預設特質，而非能完全靠後天的影響

21 蕊珠舊史，《辛壬癸甲錄》，《清代燕都梨園史料》，頁 298。

22 婉孌指美貌或柔媚，這裡借代作為名詞，指美女。

23 佚名，《情天外史》，《清代燕都梨園史料》，頁 684。

或努力來改變突破。

地域與性別特質想像的關連，在花譜以外的其他場域也存在。如高彥頤的 纏足研究，討論了清朝中期的旅遊筆記中，所見北方女性對南方男性的想像。²⁴ 宋耕關於文弱書生的研究，也提到了士人對於南、北男性特質的不同看法，²⁵而 中國古代對於各地區美女也有不同的想像評價。²⁶

而對於不同地區演員的不同想像，從明代的小唱流行之時即已存在。如《萬 曆野獲編》記載小唱「大抵此輩俱浙之寧波人，與沈、陳二公投契更宜。近日又 有臨清汴城以至真定保定，兒童無聊賴，亦承乏充歌兒，然必偽稱浙人。一日遇 一北童，問汝生何方，應聲曰浙之慈溪。又問汝為慈溪府慈溪州乎？又對曰慈溪 州。再問汝曾渡錢塘江乎？曰必經之途。又問用何物以過來？則曰騎頭口過來。

蓋習聞儕輩浙東語，而未曾親到，遂墮一時笑海。」²⁷可見晚明人已經對於南方 的年輕男童有較高的評價想像，以致出身北方的小唱，也要假裝出身於南方的浙 江，以提高身價。

同書另一篇則提到小唱陪侍的地域因素：「得志士人，致孌童為廝役，鍾情 年少，狎麗豎若友昆，盛於江南而漸染於中原。至今金陵坊曲有時名者，競以此 道博游婿愛寵，女伴中相誇相謔，以為佳事」。²⁸即認為這種風氣是由江南傳到 北方來的。與此相呼應的，是明末江南地區蘇州、杭州等地小唱陪侍相關的故事 和記載的數量，相對較其他地方為多。²⁹

到了清中葉的北京，這種對演員地域差異的想像依然存在甚至更為明顯，而 反映於花譜的描寫中。花譜中的地域想像，要先留意的一點，是第一章所提到花 譜作者的背景，他們常是非北京外地出生、而留寓北京之人，所知作者又以南方 人較多，如《燕蘭小譜》作者吳長元為浙江人，《日下看花記》的作者為江蘇人

24 高彥頤，《纏足：「金蓮崇拜」盛極而衰的演變》的第五章。

25 Geng Song, Fragile Scholar, 149-153.

26 藍勇，〈中國古代美女的地域認同文化研究〉，《學術研究》，2008：2，頁 116-125。

27 沈德符，《萬曆野獲編》（北京，中華書局，1997），卷 24，頁 621。

28 沈德符，《萬曆野獲編》，卷 24，頁 622。

29 吳存存，〈明中晚期社會男風流行狀況敘略〉，《中國文化》，17、18（2001），頁 263-264。

等等。³⁰而描寫品花情事的小說《品花寶鑑》中的主角梅子玉，以及作者陳森也 都是由南方北來的文人，所以我們在花譜及相關資料中所看到的地域想像，更多 是由南方人出發的想像和喜好，有可能因而偏好南方出身演員的特質。然而由花 譜在北京的流行狀況，以及下述整體演員出身分布及變化來看，北方的一些觀眾 也能接受這樣的偏好，而不能完全僅視為南方旅居北京文人的想法。

在《金臺殘淚記》中，提到了各個時代演員的地域區別和年齡區別：「《燕蘭 小譜》所記諸伶，太半西北。有齒垂三十、推爲名色者，餘者弱冠上下，童子少 矣。今皆蘇、揚、安慶産，八九歲。其師資其父母，券其歲月，挾至京師，教以 清歌，飾以豔服，奔塵侑酒，如營市利焉。」³¹其中即指出了乾隆晚期的北京，

活躍的演員以西北（這裡所謂西北包含四川在內，其中以秦腔演員為主）的出身 較多，但至道光初年，則已變為幾乎都是南方蘇州、揚州、安慶的演員。

這種地域變化的實際背景，與乾隆中後期，秦腔在北京的活躍與被禁，而逐 漸沒落，以及隨後南方徽班進京受到歡迎等情況有關。³²如《長安看花記》進一 步細分南方演員的變化情形，發現「嘉慶以還，梨園子弟多皖人，吳兒漸少。豈 靈秀所鍾，有時銷歇耶？」³³亦即安慶等安徽的人增加，逐漸超過蘇、揚等吳地 出身之人，此一發展即與徽班進京的活躍有關，³⁴而非因他所說的「靈秀所鍾」

的變化，但從他這樣的解釋，可看到作者把演員的特質與地域環境連結在一起。

花譜對於南北演員的基本想像，是北方人較剛強，而南方人較柔弱。柔弱者 在當時又被認為更偏於理想的女性特質，³⁵因此這樣的旦行演員更受到歡迎。南 方最常提及的是「吳」地，也就是江蘇地區出身之人，也大多強調其「柔」的一 面。例如《長安看花記》指出「吳兒性格，大抵溫柔。」³⁶《丁年玉筍志》也說

30 可參見么書儀，《晚清的戲曲變革》，頁 330-332。

31 華胥大夫，《金臺殘淚記》，卷 3，《清代燕都梨園史料》，頁 246。

32 么書儀統計了幾部花譜中演員的的籍貫，指出從乾隆末到道光初年間，四川等秦腔演員減少，

江浙的演員數量較穩定，而安徽演員突然變多的情形，見氏著，《晚清的戲曲變革》88-90。

33 蕊珠舊史，《長安看花記》，《清代燕都梨園史料》，頁 310。

34 可參見么書儀，《晚清的戲曲變革》，頁 72-96。

35 特別強調女性柔弱傾向大致從宋代開始，可參見劉巨才，《選美史》，頁 194-199。

36 蕊珠舊史，《長安看安記》，《清代燕都梨園史料》，頁 319。

「大抵柔媚是吳兒本色。」³⁷江西出身的謝玉林則被形容為「其技不甚多見，而 花枝摇颺，鶯語惺忪，不減南國佳人風致。友人許君大加賞識，洵非愛者之虚言 也。」³⁸第三章中曾探討「溫柔」一詞不見得只用於形容女性，但其後的「柔媚」

「南國佳人」等詞，則展現出南方出身與女性特質之間的連結。

北方出身的演員，一般會再細分，有「燕趙」，即北京當地或直隸其他地方 出生之人，以及山西陝西等地出生的「西人」。

燕趙的演員，如李七官順天人，被形容為「如燕趙佳人。灑落中自饒俊爽，

逈異南國妖姬，柔姿婉娩。」³⁹認為北方的女性「灑落中自饒俊爽」而與南方女 性的「柔姿婉娩」相比，擁有不同的女性特質，並把這樣的區別想像，投射到男 性演員身上。第三章有關性情的討論，所看到較偏於男性的個性特質，在這裡則 與地域的想像「燕趙佳人」相結合。

關於西人的描寫想像，如《燕蘭小譜》張蓮官：「山西太原人…秀雅出群，

蓮臉柳腰，柔情遙態，宛如吳下女郎，絕不意其為西人之子也。」⁴⁰可見一些特 質如「柔情」，不符合他對山西人的想像，反而符合對南方吳下女郎的想像。

由於強調出身區域對性別特質的影響，一些演員性別特質的不足之處，常被 被歸於地域的差異。如王德官被認為「若以裊娜羞澀之度求之，殊非所肖。北風 剛勁，少柔弱，習俗使然，亦無足怪。」⁴¹把不能展現裊娜羞澀的特質，歸諸於 其出生地「剛勁」、「少柔弱」的風俗。《燕臺鴻爪錄》中形容韻香「一香白晳纖 長，巧笑善睞。然燕、趙麗人，雖極妖冶，而温雅之態不足」⁴²即認為北方人雖 然能展現出同屬女性特質的「妖冶」，但就與南方人的特質「溫雅」有所不同，

可說將不同類型的女性特質，與地域差異相結合。此外法林在演出《盪湖船》時

37 蕊珠舊史，《丁年玉筍志》，《清代燕都梨園史料》，頁 337。

38 安樂山樵，《燕蘭小譜》，卷 3，《清代燕都梨園史料》，頁 31。

39 小鐵笛道人，《日下看花記》，卷 4，《清代燕都梨園史料》，頁 99。

40 安樂山樵，《燕蘭小譜》，卷 2，《清代燕都梨園史料》，頁 21。

41 鐵橋山人等，《消寒新詠》，卷 4，頁 80。

42 粟海庵居士，《燕臺鴻爪集》，《清代燕都梨園史料》，頁 271。

被認為「頗似燕趙佳人，眉梢眼角時露勁氣，不稱吳娘肢體。」⁴³即認為他較具 有北方女性的特質，因而不適合演出南方女性的角色。

雖然對南方演員柔弱女性特質的稱讚記述較多，但也有對北方演員的欣賞。

如《日下看花記》例舉了他欣賞的北方演員：「古稱『燕趙有佳人』，憶從前餘慶 之戈蕙官、萃慶之高明官，亦頗心賞。然究不如今日朗玉劉郎之愜心契意也。自 遇朗玉後，北地胭脂無煩再訊矣。」⁴⁴可見「燕趙佳人」這樣古代北方美人的典 故，足以讓文人對北方出身的演員有美好的想像。

一些花譜作者最初對於演員出身地域的猜測，也展現出一些對於地域與性別 特質的想像和刻板印象，如出身陝西的演員韓吉祥。《日下看花記》這樣描寫他：

「初不知其爲西人子也，嗣遇星槎，自詡其鄉有名伶，專工雅曲，偕往觀之，卽 韓郎也。芝草醴泉，原無根源。韓郎之藝如斯，殆師授高而天資敏慧也。近已入 霓翠，叩其故，曰：『不樂與徽部諸郎伍。』于此又足徵其性情趣向焉。大雅頗 契賞之，吾特異其柔於柔土所産，其殆如餌瓀珉之膏，食丹泉之粟，可積歲不飢 者耶？抑或麗娟之後身，只恐其隨風而去也。」⁴⁵

以上引文可以可看到作者對於山西、陝西等西北出身演員的想像和甚低的評 價，就連如韓吉祥這樣得到肯定的演員，還要強調其「芝草醴泉，原無根源」， 亦即其實出身的環境很差，其成就則是靠個人天資以及好的師傅教授；之後還因 為他不願加入徽班，與南方安徽演員在一起學習演出，擔心他會因為無法靠天資 能力（這裡用一些珍奇的食物比喻）「積歲不飢」，他富有的女性特質，亦即「麗 娟之後身」恐將會不再，重南方而輕西北的心態展露無遺。此外，其中也可看到 星槎這個陝西出身朋友，仍對於自己家鄉出身的優秀演員有較多的情感。

從本節的探討中，可看到演員的出身地域與性別特質的結合，雖然演員皆 為男性，但與地域連結的性別想像大多偏重於女性特質，且不同的地域能產生不 同類型女性特質的想像，這些與地域相關的描寫，大多以直指為女性或相關特質

從本節的探討中，可看到演員的出身地域與性別特質的結合，雖然演員皆 為男性，但與地域連結的性別想像大多偏重於女性特質，且不同的地域能產生不 同類型女性特質的想像，這些與地域相關的描寫，大多以直指為女性或相關特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