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文人形塑的演員理想形象特質
第二節 文才形象中的男女性別特質結合
花譜對演員的描寫，十分重視與演戲本身沒有直接關聯的文才，其中除了賞 析及寫作詩文的能力之外，也廣泛包括如書畫等文人重視的才藝，以及所謂的儒 雅氣質。如上節所見，花譜常以具有文才及相應氣質的女性，如謝道蘊等來比擬 演員，這點便可看出將文才視作理想女性特質的一環，但以文人自身形象所投射 的男性特質，也在這類想像中佔有重要位置。以下即探討這兩種性別特質與文才
41 參見高彥頤，《閨墊師》，第 7 章。
42 Susan Mann, Precious Records: Women in China’s Long Eighteenth-century, 121-124.
43 北京妓女形象的低落，與清代北京妓業的衰落，以及和相公行業的發達有關。咸豐年間黃均 宰，《金壺遯墨》中記載：「京師宴集，非優伶不歡，而甚鄙女妓。士有出入妓館者，眾皆訕之。
結納雛伶，則揚揚得意，自鳴於人。」轉引自吳存存，《明清社會性愛風氣》，頁174。
形象的結合。
首先，可自現實層面來討論花譜中對於文才及其相關形象的描寫。根據么書 儀的研究，由於花譜的作者為讀書人，以自己的審美觀念來寫作花譜，因而推重 有文化品味的演員。而演員為了讓花譜收錄自己，以提昇名氣，也試圖展現文才 及儒雅之氣，以求受到文人的欣賞；甚至主動拜文人為師，學習詩文書畫等才藝，
帶動了演員的文人化。花譜中的種種文才形象描寫，便部分反映了這樣的趨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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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名伶和文人互相依存，且使之文人化的關係，在傳統士人與名妓之間 也常出現，45並不是一個全新的現象。由於文人對於文才及相對的氣質形象的重 視，使演員運用這些特質，以吸引文士與之往來，並幫忙宣傳，希望有利於自己 的私寓生意。
在當時演員接待客人的私寓中，演員就常佈置了文雅的環境，吸引文人的造 訪。如《日下看花記》提到王翠林「善墨蘭，遂偕訪之。一室之內，無非卷軸。
園中無劇，卽事毫素，蘭筆娟秀，近更蒼勁，性甘淡泊，盃酒論心，清言娓娓。
興逸則議論風生，天真爛漫。高人韻士，知其懷抱芬馨不可遏抑，殊樂觀其遠致。」
46可看出王翠林運用繪畫的才藝，將私寓佈置成一個充滿「文」的環境，讓文人 樂於造訪。私寓整體空間所營造的自身形象，即是一種類似男性文人的形象。
下面《辛壬癸甲錄》的一段文字，對演員吳金鳳的描寫，更顯示了這種以文 才吸引文人的情形：
聰頴特達，文而又儒。…。風格灑然，談諧筆劄，色色精妙。所與游多當 世文士，性復苦溺於學，故朱藍湛染，厥功甚深。…所居曰玉連環室，又
44 么書儀，〈試說嘉慶、道光年間的“花譜”熱〉，收入《晚清戲曲的變革》，頁 339。
45 關於明末清初文人與妓女關中的妓女的文人化，可參見王鴻泰，〈青樓名妓與情藝生活－明清 間的妓女與文人〉，收入熊秉真、呂妙芬主編，《禮教與情慾――前近代中國文化中的後／現代 性》（台北：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1999），頁 73-123。
46 小鐵笛道人，《日下看花記》，卷 2，《清代燕都梨園史料》，頁 64。
有竹如意齋，插架皆精冊帙，幾案間錯列舊銅瓷器數事，鹹蒼潤有古色。
過其門者，或聞琴聲泠泠出戶外，皆曰此中有人。諸名士以春秋佳日集其 家，鬮題分牌，桐仙必與參一席。墨痕淋漓襟袖間，與酒痕相間也。尤工 繪事，師袁琴甫，學甌香館寫生法，作沒骨折枝花卉，殊有生趣。而酬應 過繁，怱遽中往往金靜川、安次香諸君爲之捉刀。故外間蘭亭頗多臨本。
然非曹洪倩人之比也。所作韻語，楚楚有致。暇復倚聲學填長短句，亦自 可誦。每於觥籌交錯之時，偶出一語，指事類情，一坐盡傾。好從諸文士 遊，諸文士亦樂與之遊也。以故年逾弱冠，而尋春車馬猶爛其盈門雲。47
這段文字指出吳金鳳才藝過人，居處更營造成可以吸引文人往來的空間。甚 至，她還因書畫受到肯定，大家爭相索取，以至於忙不過來，竟需文人「代寫」。
48引文中強調這樣的「代寫」，並非「曹洪倩人之比」，亦即並非如三國時代，曹 洪因為自己文字能力不佳，才找文人陳琳幫他代筆撰寫。我們很難確知吳金鳳事 實上是否如文中所述，那樣的多才多藝，甚至高過一般文人，或僅是文人們的吹 捧。但可以想像因知名演員的才藝，較諸一般文人更為難得，因而更具賣點，而 備受喜愛；文人本身的才能不見得受重視時，他們的作品反需藉著演員之名而發 聲。
這樣的情形在《品花寶鑑》中有更直接的呈現。演員素蘭受到華公子稱讚他 的文才時，就說：「我們這樣本事，算得什麼；因為我們這等人，是不應會的，
所以會寫幾個字，會畫幾筆畫，人就另眼相待，先把個好字放在心裏；若將我們 的筆墨，換了人的姓氏，真怕非但沒有說好，盡是笑不好的了。」49即反映這種 因具有才藝的演員甚為稀少，即使程度不特別高，也能吸引文人的情形。
雖然我們可以從上述現實層面，亦即演員的文人化，來解釋花譜中多寫文才 的情形。但上面這些現象的描寫，來自文人所作的花譜，其中的確可能部分反映 演員學習文藝，吸引文人往來的現象，但更可能反映文人對演員的期望和想像。
47 蕊珠舊史，《辛壬癸甲錄》，《清代燕都梨園史料》，頁 291。
48 演員的書畫作品風靡的類似例子，另如范秀蘭擅長水墨畫，「有不能致小桐手蹟者，自慚為不 登大雅之堂，自慚為不韻。」見蕊珠舊史，《長安看花記》，《清代燕都梨園史料》，頁304。
49 陳森，《品花寶鑑》，53 回，頁 669。
尤其當時的演員多出身中下階層（可能因經濟困境而成為演員，或來自戲劇相關 職業的家庭），識字機會較低，能欣賞或親自作文者當在少數。50
文人心目中，具有文才的理想演員形象，正說明了作者們對於性別特質的想 像。傳統中國本將文才視為男性特質的一環。例如雷金慶（Kam Louie）的中國 男性特質研究，將中國傳統的「文」與「武」視為男性特質的兩個主要面向，在 文的方面，他認為因科舉制度對性別的限制，文所能獲得的最高價值，只能歸給 男性士人，而不及於女性。51宋耕也指出在才子佳人小說，例如《西廂記》等，
對於男主角（即才子）文才的重視，以及「能文」可能展現的力量。52除此之外，
在明代產生的「女子無才便是德」的論述，也從反面強調了文才不應屬於良家婦 女的範疇。53
但儘管文才的特質常是一項重要的男性特質，明清也有鮮活的才女形象描 繪。雖然當時出現女子無才便是德的話語，認為女子不應學習詩文，然這樣的態 度並非完全反對女子有才，而是反對女性因詩文的追逐而敗壞禮法，如章學誠認 為「古之婦學必由禮通詩，今之婦學，轉因詩而敗禮」、並解釋「女子無才便是 德」這句話，「非惡才也，正謂小有才而不知學，乃為矜飾騖名，轉不如村姬田 嫗，不致貽笑於大方也」。54
明清不乏支持女子學習詩文，並認為才德不相衝突的看法，如姚鼐、袁枚等 人都贊同女子作詩習文。55文學作品中也多出現能詩文的女性角色，表現出男性 對於有才華女子的欣賞，如《紅樓夢》中的林黛玉、薛寶釵、史湘雲等。56而盛
50 例如陳芳的研究提及當時演員地位低下的情形，見氏著，《乾隆時期北京劇壇研究》，頁 240-241。此外，我們從花譜中對於某些能文，甚至有舉業的人特別重視，也可以反推這種現 狀。
51 Kam Louie, Theorising Chinese Masculinity: Society and Gender in China.
52 Geng Song, The Fragile Scholar: Power and Masculinity in Chinese Culture, 23-28.宋耕以《西廂 記》
中，張生寫信求救而使茵茵一家獲救為例。
53 陳東原，《中國婦女生活史》（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1997），頁 13-18。這句話目前所知最 早出自於明代，但在明清之前亦有類似的價值觀。
54 章學誠，〈婦學〉，《文史通義校注》，頁 537。
55 劉詠聰，〈清代前期關於女性應否有「才」之討論〉，收入氏著，《德．才．色．權－論中國古 代女性》（台北：麥田圖書公司，1998），頁 262-269。
56 劉詠聰，〈清代前期關於女性應否有「才」之討論〉，頁 275-280。
清時代的閨秀詩人，如《國朝閨秀正始集》的編纂者完顏惲珠，則自我形塑了才 德兼備、女詩人和持家賢妻結合的形象。57
早期才女書寫的傳統，也正說明了對於女性文才的重視。例如之前提到的謝 道蘊，以及上古史上的班昭、蔡琰等，成為後人用以描寫讚揚才女的比擬對象。
而另一個脈絡之中的才子佳人小說和戲劇中的「佳人」們，除了外貌突出之外，
也常常同時具有與男主角的「才子」所相對應的文才。58
有關妓女或女演員的書寫，也多描寫他們的文才。元代《青樓集》著重描寫 女演員的才藝，59歷代以文才而被稱頌的名妓更是不絕；直到傳統後期，高彥頤 筆下的明末清初名妓，甚至以文才取得與閨秀才女們接近同等往來的地位；60明 末清初的妓女書寫包括《板橋雜記》、《青泥蓮花記》等，仍多有文才名妓的描寫。
雖然在十八世紀的盛清時期，閨秀詩人們出現一種自覺，將同樣有文才的名妓與 自己的形象相間隔，61文才名妓的地位似乎有下降的趨勢。不過，對於名妓文才 的重視，仍可以在當時描寫妓女的相關著作，如《海漚小譜》等之中看到。
由上所見，文才形象普遍存在於明清時代男性和女性的描寫中。因此，花譜 中對於演員文才的描寫，需放在撰寫脈絡中，觀察其中男性特質及女性特質兩方 面的展現。
《燕蘭小譜》中對於演員桂林官的描述，展現了文才特質中值得探討的性別 意義：「玉貌翩躚，溫文閒雅，絶不似樂部中人。喜書史，能舉業，亦善畫蘭，
駸駸乎有文士之風。戊戌春，予過友人寓，與之同飲，不知其爲伶也。」62
其中除了花譜中常見的書畫等才能，出現了比較少見於描寫的「能舉業」，
其中除了花譜中常見的書畫等才能，出現了比較少見於描寫的「能舉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