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情談吐中性別特質的結合

花譜對演員性情談吐的描寫，經常展現男性和女性特質的結合。如本文第二 章所述，自清嘉慶年間開始，由於打茶圍業的興盛，男旦演員（一般稱作相公）

經常參與北京文人聚會，因此文人們有了更多與演員往來的機會。花譜中因而重 視演員的性情談吐反應等特質，例如《日下看花記》中就提到「余論梨園，不獨 色藝，兼取性情。」⁷¹與本章第一節探討的閨秀女性的描寫，多強調偏於靜態的、

個人的性情儀態氣質有所不同，而是重視與人之間互動的談吐儀態，這方面與書 寫名妓的著作，如《板橋雜記》中的特質描寫較為相近。

花譜在性情談吐的描寫中所強調的特質，包括偏於女性特質的溫柔、體貼、

較中性的能言善談、反應聰穎，以及偏向男性特質的瀟酒、豪爽、英氣等。本節 即探討文人如何形塑這幾類的形象，以及其中男女性特質的結合。

演員的溫柔性情是常被描寫的特質。如《長安看花記》形容陳玉琴「意態言 笑，無一不媚。而安雅閑逸，溫潤縝密，有時神明煥發，光照四座。對之如坐春 風，如飲醇醪。古人稱溫柔，惟小雲足當此二字。」⁷²《聽春新詠》形容張才林

「姿態溫柔。飲量甚洪，每遇歌筵，謔浪詼諧，憨情可掬。」⁷³除了一些氣質儀 態如「媚」、「安雅」等的描寫之外，以及談吐中能產生樂趣的「諍浪詼諧」之外，

都可看「溫柔」特質的描寫。

71 小鐵笛道人，《日下看花記》，卷 4，《清代燕都梨園史料》，頁 107。

72 蕊珠舊史，《長安看花記》，《清代燕都梨園史料》，頁 312。

73 留春閣小史，《聽春新詠》，〈別集〉，《清代燕都梨園史料》，頁 202。

雖然「柔」一字，在陰陽的描述中與陰相提並論，為偏向女性的特質，柔 且常與媚字結合作為性情上女性特質的表現，但「溫柔」兩字結合時用法不同，

「溫柔」一詞原出《詩經》，常與與「敦厚」連用，指詩教中的溫和寬厚。其後 溫柔一語單獨使用時，一般即指性情溫和柔順，有時用於形容施政的寬厚，或人 的個性，用於形容男性和女性都有，而並無特定的性別意涵。

到了明清的小說戲曲中，則用於女性的情形變得較多。⁷⁴另外，如不限於二 字，則與溫柔相似性情的形象，則在名妓書寫中也較為常見，如著名的唐代歌妓 霍小玉「低鬟微笑、言敘溫和，辭氣宛媚。」⁷⁵

溫柔之外，善體人意的特質也在花譜中受到重視。如《日下看花記》中形容 吳秀林「花間月下，一二知己，細斟密酌，時秀林在側，必能貼妥如人意也，道 人頗憐之。」⁷⁶另形容玉林「措辭亦善體人意，毫無粗俗氣，可與雅遊。」⁷⁷都 在強調他們彼此往來中，能順應了解這些文人的想法感受，而能有適當的反應，

讓文人有很好的感覺。

體貼、善解人意的特性在中國早期使用並不明顯。雖然中國傳統作為女性德 性的「從」，也與善解人意相關，但其內涵並不相同，或僅能部分體現這個特質。

體貼二字一直到宋代時才常使用，但當時的意思是指了解體會；⁷⁸在清代的小說 如《紅樓夢》中，體貼開始有類同善解人意的意思，用以形容內心完全為對方設 想的情感和態度，主要是描寫賈寶玉與家中女子之間互相體貼的的關係。⁷⁹另 外，在明代的小唱中有「狡猾解人意」⁸⁰的說法，但就是偏向於負面的形容，認 為小唱善於揣摩人意而逢迎客人。

74 如《桃花扇》中有：「這當罏紅袖，誰最溫柔，拉與相如消受」其中「當罏紅袖」指漢代的卓 文君，見孔尚任，《桃花扇》（台北：普天出版社，1969），第 6 齣，頁 44。

75 蔣芳，〈霍小玉傳〉，收入梅鼎祚，《青尼蓮花記》（合肥：黃山書社，1998），卷 4，頁 96。

76 小鐵笛道人，《日下看花記》，卷 3，《清代燕都梨園史料》，頁 87。

77 小鐵笛道人，《日下看花記》，卷 3，《清代燕都梨園史料》，頁 84。

78 如《朱子語類》中有「今卻只是體貼字句」，見黎靖德編，《朱子語類》（京都：中文出版社，

1973），卷 34，頁 1908。

79 李艷梅，〈「審美性」與「體貼」——論《紅樓夢》的女性文化意涵〉，《貴州學報(社會科 學版)》，21：3（2003），頁 93-103。

80 沈德符，《萬曆野獲編》（北京：中華書局，1959），卷 24，頁 621。

由上所見，溫柔體貼等特質，雖然在明清時代用於女性的機會較多，但未必 僅限於女性的特質，只能說較偏於女性特質。上述幾個例子的使用語境中，也無 明確線索來推測其性別特質的偏向，並不如現代人直接將這些特質賦與女性特質 的想像。

溫柔體貼之外，演員談吐伶例反應聰敏，也是受到文人喜愛的特質。例如，

《日下看花記》形容增福：「名流雅集，陸郎入坐，應對如流，敏慧無匹。余最 愛其每吐一語後，粲然啟齒一笑，音韻幽清如聞玉磬，釋卻春愁萬斛」。⁸¹即描 寫演員擅長在交際場合談話，並在適當時機展開笑容，因此非常合乎文人的喜好。

善談吐交際的例子，還可見於《日下看花記》形容朱天壽「生性靈敏，滔滔 善辯，真如生龍活虎，不可捕捉。與之飲，無有不醉者。」⁸²又形容王元林「情 性溫和，齒牙伶俐，衷言傾耳，軟語勾心。其慧處真黃金鎖子骨，天成非凡質也。」

83李添壽「性情柔媚，談吐溫文。竹葉微醺，星眸斜睇。一顰一笑，能使騷客解 頤、醉人醒夢。」⁸⁴趙慶林「年甫總丱，而舉動從容，齒牙伶俐，與之談論，有 理有條，輒中窾卻，雖嫻於詞令者，不能不為所折服。」⁸⁵

以上這些例子，較強調的是演員的性情談吐，而非外貌；類似「滔滔善辯」、

「齒牙伶俐」這樣擅於言語的特質也受到重視，得到正面評價。《眾香國》的演 員分類，特別列出了〈慧香〉一類，其中就收錄不少這類談吐反應靈敏的演員。

從男性特質的角度來看，能言善道等能力，具有正面意涵。例如在描寫「綉 口工談」的張雙林時，《日下看花記》說他的談話：「議論生風，千百英雄之語。」

86「英雄」一詞顯示其中具有能言男性特質的想像。另外對於善談吐的寶林「偶 爾招至，典斟，善戲謔兮，仍自存身分，肆應纒綿周緻，無異王導彈指説蘭闍也。」

81 小鐵笛道人，《日下看花記》，卷 2，《清代燕都梨園史料》，頁 71-72。

82 小鐵笛道人，《日下看花記》，卷 4，《清代燕都梨園史料》，頁 94。

83 小鐵笛道人，《日下看花記》，卷 3，《清代燕都梨園史料》，頁 88。

84 留春客小史，《聽春新詠》，〈微部〉，《清代燕都梨園史料》，頁 163。

85 眾香主人，《眾香國》，《清代燕都梨園史料》，頁 1028。

86 小鐵笛道人，《日下看花記》，卷 2，《清代燕都梨園史料》，頁 73。

87以善用幽默言語，在宴會中帶動氣氛的東晉丞相王導來比喻，⁸⁸也是屬於善談 男性的想像。

從女性特質的角度來看。在描寫名妓和才女的傳統中，聰慧反應靈敏常常是 受到稱讚的特質。例如在《青樓集》中形容女演員樊香歌「善談謔」、⁸⁹張怡雲

「善談笑」。⁹⁰同樣需接待客人的名妓中，《板橋雜記》即描寫卞賽「若遇佳賓，

則諧謔間作，談嬋如雲，一座傾倒。」⁹¹高彥頤對於明末清初才女名妓的研究中，

也指出這些男性文人所喜好的女性，在交際談吐上的能力；⁹²而常被引用的才女 謝道蘊也是以其聰慧而擅長言語著名。可見這類的特質，在當時人的想像中，絕 非僅限於男性所能擁有，而是同時可作為善談文人或聰慧才女的想像。

不過善談的特質，又與另一種女性特質的看法相衝突。如班昭在《女誡》中 曾言「婦言：不必辯口利辭也。」⁹³且本章第一節中提到「閒靜」是閨秀女性的 重要特質，也就是說善言辭原非一般閨秀的正面女性特質，因此，聰慧善談的特 質並非所有花譜作者都喜好，如《眾香國》雖提到周大翠因為「淳而且憨，與人 相處，渾渾然如不甚款洽，論者多為黛雲惜。」⁹⁴亦即因為不善言談，而評為可 惜，但《眾香國》作者認為「余正以此取黛雲也。寧靜無躁，額樸無華，以視工 粉飾，耀輿服而趾高氣揚者，其雅俗殆不侔矣。」⁹⁵亦即認為不善談吐、「寧靜 無躁」、樸實無華的演員反有另一種值得稱許的特質，可見在談吐的特質上，不 同的文人對於女性特質也有不同的偏好。

除了上述較偏於女性的溫柔、體貼，以及兼及男女特質的善談吐、反應伶俐

87 小鐵笛道人，《日下看花記》，卷 2，《清代燕都梨園史料》，頁 76。

88 典出劉義慶，《世說新語．政事》：「王丞相拜揚州，賓客數百人，並加霑接，人人有悅色，唯 有臨海一客，姓任，及數胡人為未洽。公因便還到過任邊云：『君出臨海，便無復人！』任大 悅。因過胡人前，彈指云：『蘭闍！蘭闍！』群胡同笑，四坐並懽」，其中「蘭闍」是梵語中歡 悅之意。見《世說新語箋注》，頁173。

89 夏庭芝，《青樓集》，頁 30。

90 夏庭芝，《青樓集》，頁 17。

91 余懷，《板橋雜記》，頁 37。

92 高彥頤，《閨塾師：明末清初江南的才女文化》，頁 124。

93 班昭，《女誡．婦行》，見范曄，《後漢書》，卷 84，頁 2789。

94 眾香主人，《眾香國》，《清代燕都梨園史料》，頁 1026。

95 眾香主人，《眾香國》，《清代燕都梨園史料》，頁 1026。

之外，在這類聚會的場合中，常會描寫許多較偏於男性特質的，「豪爽」「瀟酒」、

「英氣」等性情特質。

在《日下看花記》中形容文林「豐神瀟灑，氣韻淡逸。」⁹⁶《丁年玉筍記》

形容文蘭「風神爽朗，談吐清勝，眉目間亦時露英氣。」⁹⁷《長安看花記》中描 寫陳風翎：「豐儀朗潵，笑語俊爽…飲量不宏，而意態甚豪。」⁹⁸《聽春新詠》

記載陸真馥「性格溫和，言詞爽雅，頗有俠氣。」⁹⁹《燕台花史》寫王金蘭「骨 珊珊若神仙，有俠氣。嘗與友人過其居，與之論古今豪傑，瞭如也」。¹⁰⁰這些形 容性情儀態的豪放、英氣、俠氣等用語，在描寫演員時一般被賦與正面的意義。

這一類特質的書寫方式，並非只存在於男性的描繪。例如，明清小說中，有 一類具有豪放瀟灑俠氣等等特質的女性，包括如《水滸傳》中梁山泊的女性、其 他小說如《兒女英雄傳》的主角十三妹等女英雄形象。¹⁰¹此外，才子佳人小說中 具有才能的女主角等也常有俠氣、英氣的特質；，又如《紅樓夢》中掌管家務的 王熙鳳、閨秀才女如史湘雲等也贏得「英氣」的形容；此外，有關妓女的書寫中，

這一類特質的書寫方式，並非只存在於男性的描繪。例如，明清小說中，有 一類具有豪放瀟灑俠氣等等特質的女性，包括如《水滸傳》中梁山泊的女性、其 他小說如《兒女英雄傳》的主角十三妹等女英雄形象。¹⁰¹此外，才子佳人小說中 具有才能的女主角等也常有俠氣、英氣的特質；，又如《紅樓夢》中掌管家務的 王熙鳳、閨秀才女如史湘雲等也贏得「英氣」的形容；此外，有關妓女的書寫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