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立臺灣大學文學院歷史學系 博士論文
Department of History College of Liberal Arts
National Taiwan University doctoral dissertation
清中期北京梨園花譜中的性別特質建構
Theatrical Huapu in mid-Qing Beijing and the Construction of Femininity and Masculinity
張 遠 Yuan Chang
指導教授：林維紅 教授 Advisor: Wei-hung Lin
中華民國 99 年 7 月
July, 2010
誌謝：
這篇論文的完成要感謝許多人的協助及指導。
首先最要感謝的，是指導教授林維紅老師，從大學時代開始即受老師的啟 發，並因此產生對性別議題的興趣。而老師撰寫過程中持續的關心協助，以及不 時提出令論文更有趣更有意義的想法，都是這篇論文能完成的最重要助力。
感謝王安祈、王璦玲、陳芳英、胡曉真四位口試老師，在口試中提供了許多 富啟發性的意見，尤其對於非戲曲也非文學專業的我來說，補足了個人視野的不 足，並提供了論文的可能發展方向，另博士班期間曾上王安祈老師的課並獲指導 進行學科考試，也獲益良多。
感謝台大婦女研究室，提供婦女與性別研究碩博士論文計畫獎助金支持本論 文，並感謝審查和期中報告中，歐麗娟及陳妙芬老師給予寶貴的意見。
感謝周敘琪同學在撰寫的過程中給予的許多想法意見，以及提供許多有用而 我未能注意到資料。另感謝潘志群同學在許多聊天場合中給我的一些想法啟發。
最後要感謝的，是我的家人們，在漫長的博士生活中對我的支持和鼓勵。
中文摘要
本論文關心的問題為清代中期（乾隆末至道咸年間）的性別特質建構，使用 的核心史料為當時流行於北京的梨園花譜，這是一種主要以形容女性的詞彙來描 寫男旦的文本。這項研究從花譜中對於演員文才、談吐、道德、身體外貌的描繪，
分析其中男性特質和女性特質的想像；並探討這樣的性別建構方式，如何與演員 的地域、年齡，和個別氣質相連結，及可能的跨越性別意涵。希望指出傳統中國 晚期性別文化的多樣性，不受限於僅僅是男尊女卑和禮教束縛的刻板理解。
花譜的作者大多是出身於外地、留寓北京，而科舉仕途不順的文人，因喜好 戲劇或僅僅是鍾情於男旦演員，憑藉其文字的能力撰寫花譜。他們一方面藉此品 題自己所喜好的演員，一方面展現自身的品味與文才，並且自別於貪圖色欲，且 只靠金錢來接近演員的所謂「豪客」。這些作品，從最初僅僅在熟識朋友間流傳，
漸成為北京戲劇界的流行讀物。
花譜一名，借用自原本與花卉相關的書籍和品評妓女的著作，其名稱之意即 將演員比喻作「花」來評選品賞；其內容以演員的小傳和評論為主，另有相關詩 詞、駢文、梨園掌故舊聞，以及親身經歷記事等。花譜中雖強調文人與演員之間 的互動關係與情感交流，但仍主要將演員作為其品賞的客體，以及有別於自身階 層的「他者」來看待。
本論文從花譜中，觀察這群文人如何將心目中的理想性別特質，投射於男旦 演員的描寫之中，並參照比較當時及前代不同脈絡的書寫文本，包括小說、筆記、
傳記，及相關二手研究，以彰顯花譜中性別觀念的特色及時代意義。
男性特質和女性特質的概念，是指涉在特定社會文化中，男性及女性的理想 形象，及行為舉止所受到的期待。中國傳統的性別角色，常是附著於相應的身分 地位，而非僅與生理性別連結。但在傳統中國以「男女有別」為基礎的性別觀念 下，區隔男性和女性的不同期待與想像仍的確存在，因此若能配合文本的詞彙、
形容方式的使用脈絡，並注重所指涉性別角色與身分關係，性別特質可作為有用 的分析工具，藉以梳理出男旦演員的描寫中，所蘊涵的各種性別建構方式。
在花譜所描寫的演員理想形象中，反映了多種性別特質想像的結合。從各類
比擬女性形象的描寫，可看到儘管演員的實際性別為男性，卻能展現出不同身分 地位的女性特質。而對於文才的期望和描寫，結合了文人自我想像的投射，以及 才女名妓等女性形象的想像和延續。在經營私寓業的背景下，演員與文人往來談 吐的能力備受注目，其中溫柔體貼、聰明伶俐、瀟灑豪放等特性，各自反映著不 同程度的男性及女性特質。此外，明清良家女性所重視的「身體之防」，以及常 出現於名妓書寫中的重情輕利等德性，都形塑成理想演員所具有的特質。
在文人們重色的價值觀下，花譜對演員身體的許多部位都作了詳細的描寫。
原本用於女性身體外貌描寫的方式和詞彙，大量運用於形容演員的外貌，可見他 們在凝視男性演員的身體時所想像期望的，是一套理想的女性美。而也因為對於 女性美的期待，使得男性演員大多無法藉纏足達成的足部之美，在舞台之下（舞 台上則可藉由蹺功來表現想像）便不納入花譜的視野之中。
從花譜中的性別特質建構來看，性別特質不受限於演員的生理性別，但卻常 常受到其他因素的限制。地域和年齡成為重要的性別特質想像要素，在他們的想 像期望中，較低年齡以及南方出身的演員，才能具有更多的女性特質。同時，雖 然扮裝模擬技巧好的演員也獲得讚賞，但在文人的心目中，他們仍比不上天生自 然具有女性特質的演員。也就是說，雖然性別特質能夠跨越生理性別，但仍要受 限（或得益）於天生的種種條件，而不是如戲裝一樣可任意穿脫變換。
作為性別史研究的一環，由花譜中的性別特質建構的探討，可了解傳統中國 晚期性別觀念的多樣性和複雜性，並看到這一套性別建構方式，與當時同時存在 的性別建構論述，包括正統禮教論述、才子佳人小說、民間歌謠戲曲等之間的異 同及相互關係，了解明清時代的性別觀，並不是如五四以來所建構的印象──僅 是男尊女卑以及婦女受到禮教束縛──而是多樣性別建構方式並陳的世界。花譜 中性別觀念的探討，能夠不再僅僅以同性戀關係，來解釋清中期男男關係，而是 進一步考量包括性別、階層、權力關係等多種因素的結合。
作為社會文化史研究的一環，對於花譜中的分析，有助於進一步認識清代的 文人文化。花譜文人社群一方面承繼了晚明以來文人文化中，喜好品賞事物和重 情等特性，一方面作為特定時空下的觀劇文人社群，又與其他文人社群，如更愛 好品賞名妓的江南文人，或同在北京，但在官場上有影響力的主流士人社群之 間，有著不同品味喜好的認同。進一步從文人撰寫花譜時的匿名性來看，文人社
群並非純然以個人為區分，而是同個人在不同的情境下，可以有不同的身分和社 群文化認同。
此外，雖然本論文的主軸不在戲劇史本身，然花譜產生時的北京，正是女性 演員被禁而乾旦興盛的時期，京劇也在此間逐漸形成。從花譜中對於演員的性別 想像中，可看到在這段戲劇史發展過程中，男旦扮裝演出的方式，如何由觀眾群 之一的文人所接受和再現，其中不僅有對於戲劇藝術的欣賞，還包含對演員各種 性別理想特質的豐富想像，藉此可補充戲劇史研究中對於觀眾觀點的了解。
關鍵詞：北京、花譜、男性特質、女性特質、演員、文人、清朝
Abstraction:
The theme of the dissertation is gender construction in mid-Qing China (1790 to 1860). Main source material comes from the theater catalogue called Huapu, or flower register. Huapu, very popular publications around Beijing theaters, was mostly written by outside literati. These writers depict male actors with words usually reserved for women thus imbue them with gender meanings. The dissertation analyzes the
imagination on masculinity and femininity through the depictions of the actors’ talents, manners, cultivation, and appearances. In addition, the dissertation discusses how the gender construction is related to the actors’ age, locale, and personality. The
implications of gender crossing in these narratives are also observed. Through these observations, the author intends to demonstrate the diversity of gender culture in the late imperial China.
Key words: Beijing, Theatrical Huapu, Masculinity, Femininity Actor, Men of letters, Qing Dynasty
目 錄
口試委員審定書………i
誌謝………ii
中文摘要………...iii
英文摘要…….………..vi
第一章 緒論………1
第一節 研究脈絡和問題意識………..1
第二節 理論概念：男性特質與女性特質的定義及運用…………3
第三節 史料運用………..7
第四節 相關研究回顧………..8
第五節 論文架構………15
第二章 花譜的時代、作者及文本性質………..17
第一節 花譜產生時代的北京戲劇界………17
第二節 花譜一詞的起源與內容………22
第三節 花譜的作者與讀者………27
第四節 花譜中的他者塑造………34
第五節 花譜的書寫傳統：前代的演員及妓女書寫…….….……40
小結……….………...47
第三章 文人形塑的演員理想形象特質………..48
第一節 演員描寫中的女性類型比擬………48
第二節 文才形象中的男女性別特質結合………55
第三節 性情談吐中性別特質的結合………62
第四節 「男女之防」？情與慾，情與利之間的對比…………69
小結………76
第四章 花譜中的身體書寫….………...…..78
第一節 重色的花譜與一般外貌的描寫方式………..79
第二節 身材與皮膚的描寫………..84
第三節 面部眉目唇齒的描寫………..88
第四節 足部在花譜中缺席的意義 ………92
小結………..95
第五章 性別特質跨越的限制：年齡、地域及個別特質………..97
第一節：年齡與性別特質的結合………97
第二節：地域與性別特質的想像………102
第三節：扮裝演出中的先天與後天特質………107
小結………..114
第六章 結論………115
參考書目………124
第一章 緒論
本論文關心的問題是清中期花譜所反映的性別特質想像。明清的性別特質研 究，上世紀末以來已有相當的發展，本研究選擇以往未運用的，描寫男旦的花譜 來探討性別特質，著眼於花譜充滿具性別意涵的詞彙和形容方式。
花譜作者藉由觀看演員於舞台上下的「表演」，想像各類型的理想性別形象，
展現出與小說、戲曲、傳記等史料中相異的性別觀念；此外，也顯示在明清時代 的性別觀念，並非僅僅是從正統禮教言論中，所看到的男尊女卑和禮教束縛，而 是在特定社群文化中，充滿多樣的性別特質想像。由於描寫對象為男性演員，卻 不時展現了女性外貌、性情、道德上的特質，在性別跨越的實踐和想像上也頗具 意義，有助於了解中國傳特有的統性別觀念（包括陰與陽）中，生理性別、社會 身分，與性別特質三者之間的交錯觀係。這裡的性別特質主要是指基於社會文化 中的期待，而想像特定性別所應有的特質，在第三節中會有進一步詳述。
花譜的研究，已在戲劇史、作者及讀者、同性戀等切入角度，有較豐富的成 果，本論文一方面轉向目前較未深入探討的性別特質研究，也希望補充戲劇研究 中，戲劇觀眾之一的花譜作者的觀點
第一節 研究脈絡與問題意識
清代初期，政府禁制女演員的活動，使得清中葉北京的劇場，以及當時形成 的京劇中沒有女演員的存在，加上明末以來男風的興盛，使得當時的男旦演員，
受到觀眾的喜愛注目，此即花譜產生的主要時空脈絡。
花譜一詞原指花卉相關的書籍，後被用於稱呼描寫妓女的書藉，到了清中葉
的北京，轉用於描寫當時演員的著作。1作者大多為外地流寓北京的文人，內容 主要是當時北京劇壇上演員的資料、評論、梨園掌故、作者親身經歷，以及描寫 或贈與演員的詩詞等。其中多使用習慣描寫女性的形容詞、比喻等等，來描寫男 性演員。
本論文希望透過以花譜為主的史料，由這群文人對演員的形塑，探討他們心 目中想像的理想性別特質。希望提出的主要問題包括：花譜透過書寫演員展現那 些性別特質？其中有那些屬男性特質？那些屬女性特質？各種特質之間的界線 和關連為何？在性別想像中，生理性別（sex）與性別特質之間的關係為何？這 些性別特質又受到那些因素的影響限制？作為特定時代背景階層的產物，與中國 傳統的主流性別特質想像建構的關係為何？在清中葉的各種性別論述中又扮演 何種角色？
作為性別史研究的一環，期能藉由這些問題的探討，了解傳統中國晚期性別 觀念的多樣性和複雜性，並認知明清時代的性別觀，並非如五四傳統以來所建構 的印象所言，僅是男尊女卑以及婦女受到禮教束縛壓迫那樣的死板簡單，2而是 多種浮動的性別特質並陳的世界。
另外，花譜作為與性別扮演、性別跨越（gender crossing）相關的重要文本，
在花譜為中心的性別跨越的過程中，是否有助於突破既有的性別秩序界線──在 傳統中國，最核心的性別觀念為「男女有別」？抑或者這樣的跨越，反而強化或 釐清了原本既有的界線？3
作為清代歷史研究的一環，本論文也關注花譜作者的背景。花譜的作者是一 群旅居北京的邊緣性文人，是以往歷史研究中較忽略的人群，因此探討花譜中性
1 吳存存，〈清代梨園花譜流行狀況考略〉，《漢學研究》，26：2（2008），頁 163-164。本論文完 整稱「梨園花譜」以有別於其他的用法，但主要還是以花譜二字作為簡稱，進一步可參見第二 章第二節的討論。
2 對於五四婦女史論述的檢討，可參見高彥頤著，李志生譯，《閨塾師：明末清初江南的才女文 化》（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05），頁 1-11。譯自 Dorothy Ko, Teachers of Inner Chambers:
Women and Culture in Seventeenth-Century China (Stanford: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4).
3 張小虹有對性別越界的可能性作一討論，見氏著，《性別越界：女性主義文學理論與批評》（台 北，聯合文學出版社，1995），頁 5-7。
別特質課題的同時，也希望能進一步了解這群邊緣文人。
此外，本論文的探討主題為書寫演員，雖非以戲劇史本身為主要課題，但也 希望藉由本研究，了解當時觀眾對於演員的性別想像，從不同的觀點視角，豐富 對於中國傳傳戲劇扮裝演出的意義。
本論文選擇的研究時段為清乾隆末至清咸豐年間，主要的考量是花譜和戲劇 史的發展。花譜的開山作品《燕蘭小譜》成書於乾隆五十年，標誌著梨園花譜時 代的開始，其後花譜與其相關的文化雖一直持續到清末，但從道咸年間開始，隨 著京劇的形成，和以程長庚為首的三位演員「前三鼎甲」的影響之下，北京戲劇 的發展逐漸轉向以鬚生為中心，而花譜中的主角旦角反而退居其次，不再是北京 劇界的主角。4因此本論文選擇大致以此戲劇史上的變革作為時代下限，以便更 清楚展現花譜所反映性別特質的時代特性。
第二節 理論概念：男性特質與女性特質的定義及運用
作為性別史研究的一環，本論文中採用的核心分析概念為性別特質，其中包 括男性特質（Masculinity）和女性特質（Femininity）5兩個性別研究中的概念。
本節將介紹該概念的定義意涵，以及在本論文中如何運用此概念。
首先指出性別特質的定義。性別特質在不同的使用脈絡和研究立場下，有不 同的用法或不同的偏重面向，本論文所使用的是其基本的定義，即指涉在特定社 會文化中，男性及女性的理想形象，及行為舉止所受到的期待。男性特質與女性
4 關於這個發展過程參見田根勝，《近代戲劇的傳承與開拓》（上海：上海三聯書店，2005），頁 32-44。另參見么書儀，《程長庚．譚鑫培．梅蘭芳－清代至民初京師的輝煌》（北京：北京大 學出版社，2009），頁 84-87。其中有關於於程長庚對三慶班禁旦角接客和演出粉戲的描寫。
Andrea S. Goldman 的花譜研究中，將第一部花譜出現到 19 世紀前半視為第一波的花譜，見氏 著“Actors and Aficionados in Qing Dynasty Texts of Theatrical Connoisseurship,” Harvard Journal of Asiatic Studies 68:1(2008): 5.
5 男性特質和女性特質亦常譯作男性氣質和女性氣質，但在當代中文中，「氣質」常意指從外觀 上指所展現的一種正面特質，為免混淆，因此本論文使用「特質」一詞來對應。
特質可展現出在特定社會文化中，人們認定何為男性何為女性的方式。6
性別特質的研究發軔於20 世紀早期，當時以心理分析的研究為主，常試圖 探究形成性別特質的天生或後天的各種因素；7其後在社會學中，發展出從社會 角色概念出發的性別特質研究。8這兩種研究取向，常重視探討人類心理或社會 中性別特質的共同點。而1980 年代以來，人類學、歷史學等的研究，則開始著 重於各社會文化中，具有不同特色的性別特質建構方式。9除了在不同社會文化 中，男性特質與女性特質有所差異之外，對於同一時代、同一社會中的不同階層、
族群、年齡的人來說，男性與女性質的內涵亦有所不同，10更進一步地說，男性 和女性特質中的各種元素及論述，是在各種場域中，互相影響競爭、潛移默化，
甚至是在不斷的妥協商議（Negotiate）中逐漸形成的。11
這種視性別特質為不斷浮動變化的看法，與中國傳統與性別特質相關連的概 念「陰陽」頗有相通之處。雖然中國的陰陽概念，並非僅限於解釋性別、而包括
6 這裡主要參考了蘇珊．布郎米勒（Susan Brownmiller）著，徐飆、朱范譯，《女性特質》（南京：
江蘇人民出版社，2006），譯自 Susan Brownmiller, Femininity (New York: Linden Press, 1984)；
R. W.康奈爾著，柳莉等譯，《男性氣質》（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3）譯自 Raewyn Connell, Masculinity (Sydney: Allen & Unwin, 1995); Jane Mills, Women Words: A dictionary of Words about women (New York: Free Press, 1989), 81-86; Geng Song, The Fragile Scholar: Power and
Masculinity in Chinese Culture (Hongkong: Hongkong University Press, 2004), 10-17.
7 Jane Mills, Women words: A Dictionary of Words about women (New York: Free Press,1989), 81-86.
8 R. W.康奈爾著，柳莉等譯，《男性特質》，頁 27-36。
9 這裡以男性特質為例，參見 Michael S. Kimmel and Michael A. Messner, Men’s Lives (Peking, Pearson Education 2005), 1-2. 此外關於性別特質意義的複雜性和變動性，可參見 R.W.康奈 爾 著，柳莉等譯，《男性氣質》，頁36-56。
10 例如康奈爾就提出，在一個社會不同的人群的男性特質依其不同的權力位置，可區分為權威 式男性特質（Hegemonic Masculinity）以及邊緣性男性特質（Marginalized Masculinity）各種 男性特質並行，常是處於競爭的關係。見Michael Flood, Judith Kegan Gardiner, Bob Pease, and Keith Pringle eds, International encyclopedia of Men and Masculinities (London and New York:
Routledge, 2007), 253-255.
11 用 Negotiate 的概念來探討男性特質的著作，中國史相關的有 Martin W. Huang, Negotiating Masculinities in Late Imperial China (Honolulu: University of Hawaii Press, 2006)，關於該著作，
參見文後的研究回顧。另在艾梅蘭（Maram Epstein）探討明清小說中性別意義的著作，艾梅 蘭著，羅琳譯，《競爭的話語：明清小說中的正統性、本真性及所生成之意義》（南京：江蘇人 民出版社，2005）則提到 competing discourses 的概念，認為許多種不同的性別相關論述是一 種競爭的存在。譯自Maram Epstein, Competing Discourses: Orthodoxy, Authenticity, and Engendered Meaning in Late Imperial Chinese Fiction (Cambridge, Mass: Harvard University Asia Center, 2001)此一概念出現得很早，例如美國性別史的著作，即相當重視對於性別這個概念的 動態性浮動性，見費儀．金絲伯格（Faye Ginsburg）、安娜．羅文哈普特．鄭（Anna Lowenhaupt Tsing）著，伍呷譯，〈《不確定的詞語概念──美國文化中社會性別的商較量》序言〉，收入王 政、杜芳琴主編，《社會性別研究選譯》（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98），頁247-251。
更多的人際關係，但仍為影響性別特質建構的重要概念，有助於了解中國的性別 特質問題。12在陰陽這套系統中，陰或陽的特質並非只存於男性與女性身上，而 是在不同的場合、不同的社會關係、不同身分的男性女性中，分別有不同分量的 陰與陽，這種性別建構具彈性的特性，在具有性別跨越性質的花譜中更為明顯。
在本研究中，即重視性別特質的浮動變化，希望將花譜視作男性特質和女 性特質相互妥協商議（Negotiate）的一個場域。雖然花譜只是存在於文人、戲迷 和演員之間交流的一種文本，但透過描寫形塑特定階層的演員，文人們不僅透露 出自身對理想男性和女性的想像，同時也傳佈、形塑自身的男性形象特質，並藉 此獲得認同。
從陰陽或妥協商議這樣具浮動性別特質觀念，可進一步說明性別特質是否僅 能二分的問題。強將各種特質區分為男性特質和女性特質，其實可能是對於現有 性別秩序的強化，而忽略甚至壓制了其他多元性別特質（如同志的性別特質）的 可能性。13在本論文中，雖採用男性與女性特質作為基礎分析架構，但並不強將 所有特質納入男性或女性特質二元的框架，而是就當時花譜中的脈絡，來探討當 時人認定某些特質偏於男性或女性，但不將這種偏向，等同於男性或女性，因不 同分量和特性的陰與陽相結合，可能產生不同於男或女的另種特質想像。而因與 西方當代發展脈派不同，因此也不貿然使用類似第三性這樣的概念。
以下即進一步說明，本論文如何在中國歷史和文本的脈絡中，界定和運用性 別特質的概念。因中國傳統有著「男女有別」的基本性別建構存在，14亦即有區 隔男性和女性的不同期待與想像，因此若能配合文本中詞彙、形容方式的使用脈 絡，並注重所指涉性別角色與身分關係，性別特質可成為有用的分析工具，藉以 梳理出男旦演員的描寫中，所蘊涵的各種性別建構方式。
12 Geng Song, The Fragile Scholar, 15-16.另關於陰陽與中國性別的問題，更早的可參見鮑家麟，
〈陰陽學說與婦女地位〉，收入於鮑家麟編，《中國婦女史論集續集》（台北：稻鄉出版社，1999 年），頁37-54。
13 如巴特勒（Judith Butler）即對此加以批判，見巴特勒著，林郁庭譯，《性/別惑亂──女性主 義與身分顛覆》（台北：桂冠圖書公司，2008），〈原著1999 年版序〉，頁1-2。譯自 Judith Butler, Gender Trouble: Feminism and the Subversion of Identity (New York: Routledge,1999).
14 關於男女有別的觀念及在中國的發展，可參見 Lin, Wei-Hung, “Chastity in Chinese Eyes: Na Nu Yu Pieh,《漢學研究》，9：2（1991），頁 13-40。
在界定性別特質的方法上，如前所述，男性與女性特質不一定限於同一性別 上，因此光以男性及女性的實際表現，並無法界定性別特質的存在。15這種情形 在花譜中描寫的演員中更是如此，男性和女性特質的想像常同時存在於演員身 上。
而何為男性和女性特質，更不能以單一標準本質論的角度來探討。例如，把 現代人受西方文化影響下，所認定的性別特質作標準。因類似的特質在不同的社 會文化，甚至同一文化，但不同情境脈絡下，都可能分屬於不同的性別特質。舉 例而言，明清才子佳人小說中的男性主角的外表甚至個性，從現今的性別觀念角 度來看不合乎男性特質，而是女性特質的表現。但在當時的脈絡中，這種「文弱 書生」的形象卻又屬於一種男性特質的展現。雖然類似的外貌等形象在也在女性 角色中存在而屬於女性特質，但二者所代表的性別意義卻可能是不同的。16
在本論文的第三和第四章的討論中，試圖從花譜中描寫方式的脈絡中，界 定出作者在形塑某種特質時，將那些特質想像為男性或女性所應有的特質，以及 代表何種特定身分位置。而在演員的描寫中，並非各種形象都能作為觀察性別特 質建構的線索。有些形象描寫可能與男性或女性特質無明顯的關連（或者也許有 絲毫關連但目前尚難以論證），如某些演戲的技巧可能作為演員的身分更有關，
因此在本論文中，會特別將與性別特質相關的演員形象提出做分類討論。
在界定性別特質方式上，以女性特質為例，花譜及其同時代的文字中，可看 到一些形象特質，會配合「女子態」、「女兒之態」等詞彙來描寫、因而能較明確 地與女性特質相連結。另如一些以特定類型女性、或代表性的古代女性人物所作 的比喻，也可界定其女性特質。此外，參考一詞彙在花譜以外文本的使用脈絡，
來判斷特定特質的歸屬，如廣為使用的「媚」態，即可界定為女性特質的表現。
17
15 關於男性特質不等於「男性是什麼」這方面的討論可參見 R.W.康奈爾，《男性氣質》，頁94-95.
16 Geng Song, The Fragile Scholar, 17.
17 參見第 3 章第 1 節。
界定男性特質時，也可同樣找尋相關描寫的線索。例如利用如「公子」、「士 人」、「男子」等形容男性的用語，以及傳統用於男性的文字和比喻方式，來界定 男性特質的描寫。除此之外，尚需搭配從文字描寫的情境與上下脈絡，尤其在花 譜中展現的文人與演員間的關係中，可看到一些對演員的形象描寫，是出自文人 形象的投射，可界定為他們對於理想男性的想像期望。
關於詳細的性別特質區分方式與詞彙，將在第三章和第四章實際的探討中，
作比較明確的討論。
第三節 史料運用
本論文的核心資料為花譜。如前所述，花譜是清中葉一群邊緣文人描寫演員 的著作。該文體除了本身為集體創作之外，各部之間也有一定的傳承影響和參 照，並在文人之間形成一些撰寫的標準，因此可看出花譜作為一種作品類型，反 映了讀寫花譜文人社群的性別觀念，而非僅為個別作者的想法，這些想法並透過 出版傳布對社群以外的人產生影響，因而更能彰顯其用於性別特質研究的意義。
然而必須注意的是，花譜是作為文人對演員的想像和書寫，其中有許多理想 化、浪漫化的成分在內。因此，花譜不能完全反映當時演員的實際情形，並缺少 演員自身的觀點聲音。雖然花譜也透過文本的傳布影響了其他的觀眾，甚至影響 了部分演員的看法，但主要反映的仍是作者文人社群所構築的想法。關於花譜的 性質，在第二章中會進一步探討。
除了花譜本身之外，清中期的小說《品花寶鑑》也是本研究主要運用的資料 之一，是可資觀察當時劇場文化和文人觀念的重要作品。其作者陳森是乾嘉年間 北京觀戲文人社群的一分子，雖然作為一本小說，所記內容不全為真實，但該書 以較為細緻的內容，反映了他對於演員形象、花譜運作及士優關係的想像，其中 部分人物且為現實人物的影射。
在花譜之前以及同時期的其他書寫文本中，尚有許多競爭或平行存在的性別 特質建構方式存在，對這些相關論述的了解，才能使得花譜本身的性別建構意義 更為彰顯。這部分包括花譜所承繼的演員及名妓相關著作（第二章第五節將有相 關介紹），也及於明清的小說、戲曲、筆記等。此外清中葉的文集、筆記中，間 或提及北京的品優文化，也會是參考運用的資料。
第四節 相關研究回顧
本節回顧本論文的相關主題。分別從史料花譜、明清性別特質以及戲劇與性 別跨越三個方向的研究來討論，以說明本論文在這些基礎上進一步可能的研究方 向。
（一）花譜相關的研究
北京的花譜著作在民國以後逐漸散佚，民初張次溪等人，收集花譜編輯為《清 代燕都梨園史料》正編和續編，並考據作者和他們的個人背景，這是花譜最早的 相關研究。1988 年，北京的中國戲劇出版社點校重印這兩部書，因而開始有較 多的花譜相關研究。
過去的花譜研究主要包括幾個面向。首先，由於花譜的內容主要在描寫演 員，因此提供清代戲劇史極有價值的研究資料。例如馬少波等編輯的《中國京劇 史》、陳芳《乾隆時期北京劇壇研究》、丘慧瑩《乾隆時期戲曲活動研究》18等等，
都曾利用花譜資料來了解清代中期北京的戲班、演員、劇目、戲評等。
其次，花譜也是當時的劇評，潘麗珠撰寫的《清代中期燕都梨園史料評藝三
18 馬少波等著，《中國京劇史》(北京：中國戲劇出版社，1998)；陳芳，《乾隆時期北京劇壇研究》
（台北，學海出版社，2000）；丘慧瑩，《乾隆時期戲曲活動研究》(台北：文津出版社有限公 司，2001)。
論研究》19，以「色藝論」、「性情論」、「風致論」三個美學角度，來分析花譜中 對演員的品評，以及在中國傳統戲評和文評傳統中的意義。
由文本的作者、讀者和社會關係出發的取向，也有一定的研究成果。以龔鵬 程的〈品花記事：清代文人對優伶的態度〉而言，花譜就不僅是戲劇資料，在中 國文人品評事物的審美觀念等脈絡下的討論，花譜也是重要史料。20么書儀〈楊 掌生和他的京塵雜錄〉、〈試說嘉慶、道光年間的「花譜」熱〉21等論文，探討了 花譜作者的背景，並認為花譜具有類似商業廣告的宣傳效果，造成文人與演員之 間的關係有所轉變。吳存存〈清代梨園花譜流行狀況考略〉也從這個角度出發，
但認為雖然花譜的確具宣傳效果，並未因此改變了士優關係。22
此外，吳存存從當時的性愛風氣（包含「男風」）及社會審美觀念的角度切 入花譜的研究。其《明清社會性愛風氣》的相關章節以及〈「軟紅塵裡著新書」
－香溪漁隱《鳳城品花記》與晚清的「花譜」〉23等著作，討論男男關係與士人 演員的階層關係；又自當時社會的審美觀念，探討花譜的記述，認為花譜中對於 男性演員的描寫方式，不僅與士優的同性戀關係有關，更與當時美男的審美喜好 標準有關。
近年二部較新的花譜研究都是做綜合性的探討。王照璵的碩士論文〈清代中 後期北京「品優」文化研究〉24是花譜相關研究中相當全面的作品。其中對於品 優寫作（包括花譜和菊榜等）的內容和性質、私寓文化的發展、以及文人心態品 味的發展等方面，都有很深入完整的探討。Andrea S. Goldman “Actors and Aficionados in Qing Dynasty Texts of Theatrical Connoisseurship”一文從花譜所反 映的文人心態、所繼承的書寫傳統，以及花譜中對於北京的記錄、記憶和鄉愁等
19 潘麗珠，《清代中期燕都梨園史料評三論研究》（台北：里仁書局，1998）。
20 龔鵬程，〈品花記事：清代文人對優伶的態度〉，收入氏著，《中國文人階層史論》（蘭州：蘭 州大學出版社，2004），頁 189-249。
21 么書儀，〈楊掌生和他的《京塵雜錄》－兼談嘉、道年間的「花譜」熱〉《中國戲曲學院學報》，
25：1（2004），頁 60-65；么書儀，〈試說嘉慶、道光年間的「花譜」熱〉，《文學遺產》，2004：
5，頁 96-106。
22 吳存存，〈清代梨園花譜流行狀況考略〉，《漢學研究》，26：2（2008），頁 163-184。
23 吳存存，《明清性愛風氣》（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0）；吳存存，〈「軟紅塵裡著新書」－
香溪漁隱《鳳城品花記》與晚清的「花譜」〉《中國文化》，23 期（2006），頁 73-85。
24 王照璵，〈清代中後期北京「品優」文化研究〉（南投：曁南大學碩士論文，2007）。
角度來探討花譜。25
以上有關花譜的研究主要在戲劇史、社會史、文人心態，以及同性戀諸面向，
但有關男女特質的建構，則仍待更進一步的探討。這正是本文希望從事的研究。
（二）明清性別特質相關的研究：
性別史研究中，女性史的發展早於男性史，且成果較為豐碩，但在性別特質 研究上，男性特質研究卻有後來居上之勢。女性史（婦女史）研究開始發展時，
希望補足歷史研究中女性的缺席位置，多種主題的女性史都受到重視，女性特質 的研究僅為其中一環，甚至較被忽略。26反之，強調性別意識的男性史（與以往 史學研究中以男性為主，但忽視男性的性別有所不同）開始發展時，男性特質就 成為其中的重要主題之一。27
中國明清的性別特質研究也有類似的情形，明清女性研究的發展較男性研究 早，在女性社會生活、女性地位、女性文化、女性文學等方面都有一定的成就，
但以「女性特質」作為核心概念的研究則較少，反不如為數較少的男性研究中，
多將男性特質作為核心概念，因此明清男性特質研究的發展軌跡，較女性特質更 為清楚。以下即先介紹男性特質研究的發展歷史（其中不少著作同時探討女性特 質），再補充幾部研究女性特質相關的重要著作。
1990 年代開始，中國性別史的學者，開始注意並觸碰性別特質問題。如 Charlotte Furth 從醫書中探討明清的性別建構28，Bret Hinsch 的男同性戀研究也
25 Andrea S. Goldman, “Actors and Aficionados in Qing Dynasty Texts of Theatrical Connoisseurship”
in Harvard Journal of Asiatic Studies 68:1(2008): 1-56.
26 Joanne Bailey, “Is the Rise of Gender History ‘Hiding’ Women from History once again?” History in focus, 2006, 20 May 2010< http://www.history.ac.uk/ihr/Focus/Gender/articles.html>，其中舉 18 世記的英國史為例，指出男性特質的研究較女性特質的研究深入。
27 參見 R. W. 康奈爾，《男性氣質》，頁 36-37。
28 如Charlotte Furth “Ming-Qing Medicine and the Construction of Gender,”《近代中國婦女史研 究》，2 期（1994），頁229-250。Charlotte Furth, “Androgynous Males and Deficient Females: Biology and Gender Boundaries in Sixteenth- and Seventeenth-Century China,” Late imperial China
9:2(1998): 1-31.
觸碰男性特質的問題29，但這些研究尚未將性別特質的概念作為研究主軸。
2000 年以後，中國史的男性特質研究有較明顯的發展，2000 年 12 月號的 American Historical Review，出現了以”Gender and Manhood in Chinese History”
為名的論壇（forum）30，雖然其中的文章主要討論中國傳統社會中男性之間的 關係，而較少著墨於男性特質，但作為美國重要歷史期刊論壇的主題，代表中 國史的男性研究開始受到重視。
其後2002 年出版的 Chinese Femininities Chinese Masculinities: A Reader31 中，編者Jeffrey N. Wasserstrom 指出當時中國的性別特質研究發展還不足，這 正是該論文集成書的重要動機。雖然該書中的明清研究，大多仍未以男性或女 性特質作為主要概念，但也有少數如Matthew H. Sommer 的文章，運用清代對 男男性侵相關法律的改變，來探討當時人心目中男性特質的變化；32Charlotte Furth 則運用女性特質的觀念，探討清代醫學診斷中的女性形象。33此外，該書 的二位編者，在各章節的簡介中，闡述了未明言性別特質概念的文章中，所蘊 涵的性別特質意義，對性別特質研究的開展有所助益。
探討中國史中男性特質的首部專著於2002 年問世。雷金慶（Kam Louie）
的 Theorizing Chinese Masculinity: Society and Gender in China34，以「文」和「武」
作為研究中國男性特質的切入點，試圖取代原本常用的陰陽概念，他認為文和武 是中國傳統特有的、且特別針對男性的特質，因此可以減少在運用男性特質概念 時，過度受到現代西方觀念的影響。
29 Bret Hinsch, Passions of the Cut Sleeve: the Male Homosexual Tradition in China (Berkeley and Los Angeles: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1990).
30 “AHR Forum: Gender and Manhood in Chinese History,” American Historical Review 105:5 (2000): 1559-1666.
31 Susan Brownell and Jeffrey N. Wasserstrom ed., Chinese Femininities Chinese Masculinities: A Reader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2002), 1-41.
32 Matthew H. Sommer, “Dangerous Males, Vulnerable Males, and polluted Males: The Regulation of Masculinity in Qing Dynasty Law,”in Chinese Femininities Chinese Masculinities: A Reader, 67-88.另如 David Ownby, ”Approximations of Chinese Bandits: Perverse Rebels Romantic Heroes, or Frustrated Bachelors？”講述明清時期對於草莽英雄形象的建構，但並未明確運用男性特質 的概念。
33 Charlotte Furth, “Blood, Body and Gender: Medical Images of the Female Condition in China, 1600-1850,” in Chinese Femininities Chinese Masculinities: A Reader, 291-314.
34 Kam Louie, Theorising Chinese Masculinity: Society and Gender in China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2002).
約當同時，吳存存的《明清性愛風氣》35及 “Beautiful Boys made up as beautiful girls: anti-masculine taste in Qing China”36一文，從跨性別的角度，探討 明清時代的性別特質。她認為當時有一種「女性化」、「反男性特質」
（anti-masculinity）的男性形象。例如在明清才子佳人小說中，男性主角不僅 外型女性化，性格也端莊害羞、被動甚至有點無知，但卻能得到男性才能獲得 的成就（女性伴侶或功名等等）。
針對小說中女性化的男性形象，另一部男性研究專著、黃衛總（Martin W.
Huang）的 Negotiating Masculinities in Late Imperial China37則有不同的看法，他 認為雖然在明清文學中的男性，常以女性化的方式呈現，但與吳存存提出的「反 男性特質」有所不同，他認為這種女性化表現，例如一些男性作者對於女性形象 特質的描寫讚美，以及自己以擬女的口吻來撰寫作品，反而是他們試圖展現和形 成男性特質的方式。
另一部男性特質研究的專著、宋耕（Geng Song）的 The Fragile Scholar:
Power and Masculinity in Chinese Culture38，也探討「女性化」男性的問題。他描 寫中國歷史和文學作品中，「文弱書生」這種男性形象的發展，指出這樣的形象 亦為男性特質的一種，但認為中國傳統觀念中「陰」的特質，也存在於這些男性 文人身上。
此外，在男性質研究上，尚有以《品花寶鑑》、《紅樓夢》等小說為材料，探 討生理性別與性別特質之間關係的研究。包括Chloe Starr 的”Shifting Boundaries:
Gender in Pinhua Baojian”39，由《品花寶鑑》中的記述，指出當時男性特質和女 性特質是可變的事物，而非與人物的生理性別密不可分。而馬克孟（Keith
35 吳存存，《明清性愛風氣》（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0）。尤其第 6 章〈明清社會的異裝癖 風氣〉。
36 收入 Kam Louie and Morris Low eds. Asian masculinity: the Meaning and Practice of Manhood in China and Japan (London and New York: RoutledgeCurzon,2003), 19-40.
37 Martin W. Huang, Negotiating Masculinities in Late Imperial China (Honolulu: University of Hawai'i Press, 2006).
38 Geng Song, The Fragile Scholar: Power and Masculinity in Chinese Culture.
39 Chloe Starr, ”Shifting Boundaries: Gender in Pinhua Baojian,” Nan Nu 1:2(1999): 268-302.
McMahon） 的”Sublime Love and the Ethics of Equality in a Homoerotic Novel of the Nineteenth Century: Precious Mirror of Boy Actresses”40一文，則認為《品花寶 鑑》和《紅樓夢》等作品中，表現出來的是一個稱許女性特質的世界，但女性特 質卻不一定存在於女性身上，有時女性反而扮演著具特定男性特質的角色。
前述明清男性特質的著作中，已涉及不少女性特質的探討，以下進一步介紹 與本論文較相關的幾部女性特質研究。
高彥頤（Dorothy Ko）的《閨墊師：明末清初江南的才女文化》，探討明末 清初江南的才女文化，其中並指出當時的閨秀才女，藉由對中國傳統婦女「德、
言、容、功」的重新詮釋，擴展了閨秀女性特質的意涵，而將文才和女性外貌納 入其中。41
馬克孟（Keith McMahon）的《吝嗇鬼、潑婦、一夫多妻者──十八世紀中 國小說中的性與男女關係》42，探討了十八世紀小說中各種男性和女性的形象，
包括潑婦、才女、俠女、懼內男性等，該書雖未特別運用性別特質的概念，但其 中各種「非主流」的男性女性形象的討論，可看出當時在花譜之外，多種性別特 質形象紛陳的情形。
Susan Mann 的 Precious Records: Women in China’s Long Eighteen-century43探 討十八世紀中國閨秀婦女為主的歷史，雖未以性別特質為主要概念，但反映了當 時理想閨秀女性以及名妓的形象，可作為花譜中相關理想形象的對照。
Louis P. Edwards 的 Men and Women in Qing China: Gender in The Red
Chamber Dream44，以《紅樓夢》中的角色形象，來探討當時人心目中的各種男
40 Keith McMahon, ”Sublime Love and the Ethics of Equality in a Homoerotic Novel of the Nineteenth Century: Precious Mirror of Boy Actresses,” Nan Nu 4.1(2002): 70-109.
41 高彥頤著，李志生譯，《閨塾師：明末清初江南的才女文化》，頁 124。
42 馬克孟（Keith McMahon）著，王維東、楊彩霞譯，《吝嗇鬼、潑婦、一夫多妻者──十八世 紀中國小說中的性與男女關係》（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譯自Keith McMahon, Misers, Shrews, and Polygamists: Sexuality and Male-female Relations in Eighteenth-century Chinese Fiction (Durham: Duke University, 1995).
43 Susan Man, Precious Records: Women in China’s Long Eighteenth-century.
44 Louis P. Edwards, Men and Women in Qing China: Gender in The Red Chamber Dream (Honolulu:
University of Hawai’I Press, 2001)
女理想特質等，這些男女形象，是清代花譜文人之間的共同內心參照資源。
艾梅蘭（Maram Epstein）《競爭的話語：明清小說中的正統性、本真性及所 生成之意義》，探討明清小說中的正統論述，與追求情的「本真性」論述之間的 競爭，並觀察女性特質和男性特質，如何與這些論述結合於小說的角色身上，其 中女性特質（不必然在女子身上）常與情和本真性的價值相結合。45
Zhou Zuyan 的 Androgyny in Late Ming and Early Qing Literature 一書，描寫明 末清初小說角色，結合男女性特質的雌雄同體形象，反映了明清時代性別特質跨 越的現象。46這種雌雄同體的形象，也存於現實世界之中，在孫康宜的文章中，
即探討了明清女詩人的類似形象。47
如上所述，明清時代男性特質的研究，雖仍未能如西方的男性特質研究較完 整的發展，但在本世紀以來，已經有一定的研究成果，並且有雷金慶、黃衛總和 宋耕三部專著，以及其他單一主題的論文，對於明清時代男性與男性特質的內 涵，產生了如女性化男性形象的性別特質等論題，尚待進一步探索。女性特質的 研究，則尚缺少較大型的專著，而主要分散在女性相關論述、女性角色、女性形 象等相關研究中。本論文即希望運用花譜這個具特殊性別意涵的文本，擴展並深 化清代男性及女性特質研究。
（三）中國傳統戲劇、演員與跨性別的研究：
由於花譜文本的特殊性，因此與中國的戲劇、演員中跨性別的研究也密切 相關，以下介紹與本論文較直接相關的幾部著作。
45 艾梅蘭（Maram Epstein）著，羅琳譯，《競爭的話語：明清小說中的正統性、本真性及所生成 之意義》
46 Zhou Zuyan, Androgyny in Late Ming and Early Qing Literature (Honolulu: University of Hawaii Press, 2003).
47 Chang, Kang-i Sun, “Ming-Qing Women poets and cultural Androgyny,” in Feminism/Feminist in Chinese Literature, ed. Peng-hsiang Chen and Whitney Crothers Dilley (Amsterdam and New York:
Rodopi, 2002), 21-32.該論文集為少數以女性特質為名的中國研究著作，但收錄文章以近代和 當代文學研究為主，明清的文章僅此一篇。
Li Siu Leung 的 Cross-Dressing in Chinese Opera48.較完整地探討了中國戲 劇反串現象的歷史發展及其性別意義，其中並舉了幾部反串相關的戲劇深入探 討其意義，並與西方戲劇中的扮裝作比較。
王安祈〈兼扮、雙演、代角、反串-關於演員、腳色和劇中人三者關係的幾 點考察〉一文，探討了中國傳統戲劇特有的幾種與扮裝相關的表演形式。49文 中所論述中國傳統戲劇中，演員—行當—劇中人三者關係的特性，在花譜的性 別研究中亦頗具啟發性，舞台上性別特質跨越的複雜關係，亦可以用於觀察演 員在舞台之下的性別特質。
袁書菲（Sophie Volpp） 的兩篇文章中，對於十七世紀男旦形象及書寫的 探討也值得關注。50她認為明末清初文人再現男性演員的方式，是以將他們女 性化，而與妓女類似的方式呈現。51而一些男性演員則被視為如珍貴的物品一 般的方式看待。52
這些戲劇扮裝與性別的研究，有助於在探討演員的性別特質時，了解其在戲 劇演出上的意義，這在第五章第三節中會再作探討。
第五節 論文架構
本論文含本章緒論和結論，共六章。
第二章探討主要史料花譜的性質。參酌二手研究以及相關史料，討論花譜的
48 Li, Siu Leung, Cross-Dressing in Chinese Opera (Hong Kong: Hong Kong University Press,2003).
49 王安祈，〈兼扮、雙演、代角、反串-關於演員、腳色和劇中人三者關係的幾點考察〉，華瑋、
王璦玲主編，《明清戲曲國際研討會論文集》（台北：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籌備處，
1998），頁 625-667
50 Sophie Volpp, ”Gender, Power and Spectacle in Late Imperial Chinese Theater,” in Gender Reversals and Gender Cultures: Anthropological and Historical Perspectives, ed. Sabrina Petra Ramer (London and New York: Routledge, 1996), 138-147.
51 Sophie Volpp, ”Gender, Power and Spectacle in Late Imperial Chinese Theater,” 138-147.
52 Sophie Volpp (袁書非)，〈如食橄欖──十七世紀中國對男伶的文學消受〉，陳平原、王德威、商 偉編，《晚明與晚清：歷史傳承與文化創新》（武漢：湖北教育出版社，2002），頁 291-297。
時代背景、作者及讀者，並從作者文人們撰寫的心態，以及承繼前代的相關作品，
來了解花譜的性質。
第三章從花譜描寫的演員形象，探討文人心目中的理想性別特質。從各類女 性的比擬，觀察文人心目中的多種類型女性特質；由文才等相關才能的形象，探 討能文的男性特質與才女、名妓等女性特質的結合；談吐性情的描寫中，觀察花 譜如何在演員的形塑中，結合多種男性和女性特質；而在道德與情的形象描寫 中，觀察文人如何藉由批評演員過度展現色相，形塑出一套情色與淫欲之間的區 分方式，進而延伸出重情輕利的理想特質，並用以強調文人群體與其他「豪客」
之間的區別。
第四章探討花譜作者對於演員外貌的重視，以及他們如何描寫身材、皮膚、
臉部，以及眉目唇齒等身體各部位，並析論這樣的描寫，是代表女性特質，抑或 是當時的「女性化」的男性特質？又如何藉此形塑一套對美的看法？最後並探討 在花譜中大多缺席的足部所代表的意義。
第五章探討花譜作者心目中，性別特質與其他條件的連結，可看到想像性別 特質，雖不受限於演員的生理性別，但卻受到年齡、地域、演員個人特質等因素 的限制，該章也會探討當時的扮裝風氣，與先天後天扮演的問題。
第六章綜合各章的內容，討論本章第二節中所提出的問題，包括花譜中性別 特質在性別史上的意義、花譜描寫與性別跨越、花譜描寫與同性戀，以及邊緣文 人認同心態等問題，並思考本論文研究主題的進一步發展方向。
第二章 花譜的時代、作者與文本性質
本章探討論文主要史料花譜的性質，從其時代脈絡、名稱、內容、作者，及 發行狀況，了解以花譜觀察當時性別特質觀念的意義，以及可能的限制。
第一節 花譜產生時代的北京戲劇界
本節探討花譜產生的歷史脈絡，作為演員的描寫文本，這裡探討清中葉北京 戲劇界的幾個相關的特點，包括純男性的演出、對男旦的狂熱以及打茶圍行業的 盛行。
一、純男性演出的舞台：
中國在明清以前，已有女性參與戲劇演出。目前已知在漢朝有女性參與演藝 活動，但是否為專業演員則不確定；1至唐代，明確出現了專職演戲的女演員，
她們主要在宮中教坊中演出；2宋代除了延續唐代的教坊女伶之外，變得活躍的 民間戲班中也有女演員的演出；3元代戲曲演出發達，《青樓集》一書即為書寫當 時女演員的一本專書，由其書名使用當時指稱妓女的「青樓」4來看，當時妓女 與女演員之間的界限並不明確，但其中有不少女演員為男性演員的妻子，而並非 妓女。5
1 如《史記．貨殖列傳》中提及遊民女子為倡優，但參與的是有雜技性質的「百戲」，應也非專 門的演員，見廖奔、劉彥君，《中國戲曲發展史》（太原：山西教育出版社，2000），頁 71-72。
2 任半塘，《唐戲弄》（北京：作家出版社，1958），頁 1038-1045。
3 譚帆，《優伶史》（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1995），頁 19；周貽白《中國戲劇發展史》（臺北：
僶勉出版社，1975），頁 112-113。
4 青樓一詞，原指青色高樓或顯貴人家，在唐朝時已開始可指稱妓女，如李白〈水軍宴司馬樓船 觀妓詩〉：「對舞青樓妓，雙鬟皇玉童」，見彭定求等，《全唐詩》（北京：中華書局，1960），卷 179，頁 1829。
5 夏庭芝，《青樓集》，楊家絡主編《歷代詩史長編二輯》（臺北：中國學典館復館籌備處，1974），
第二冊。
明中葉至清初，是女演員活躍於舞台上的時代。明代戲班成為社會中的一種 職業團體，其成員包括許多女性，6但女演員常見的演出場合仍與男演員不同，
是以私人性質的宴席為主。7另一方面，明代中後期崑曲興起流行，文人大量畜 養私人家班，女演員在其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然而她們如同主人的私人財產，
可供買賣饋贈，8與家妓的性質類似。此外，明末清初的妓女們受時代風氣影響，
亦多學習演唱崑曲，甚至登台演出。9女性演員的活躍一直延續到清初。10
到了清代，政府開始禁制女演員的活動。如康熙十八年時規定：「凡唱秧歌 婦女及惰民婆，令五城君坊等官，盡行驅逐回籍，毋令潛往京城，若有無籍之徒，
容隱在家，因與飲酒者，職官照挾妓飲酒例治罪；其失察地方官，照例議處。」
11康熙末年間編成的《定例成案合鈔》中，則有「今戲女有坐車進城遊唱者，名 雖戲女乃於妓女相同，不肖官員人等迷戀，以致罄其產業，亦未可定，應禁止進 城，如違進城被獲者，照妓女進城例處分。」12其內容大致與清初實行禁止娼妓 的禁令配合，禁止北京地區的各種賣唱演戲的女子，尤其禁止官員和她們私下來 往，或收留在家。
至乾隆年間，將禁令實行範圍進一步擴展至北京以外的地方。乾隆三十九年 所編的《中樞政考》中：「在京在外，有將秧歌腳墮民婆土妓流娼女戲遊唱之人，
容留在家，有職人員革職，照律治罪」13；另一乾隆年間編的《欽定吏部處分則 例》中，則規定「民間婦女中有一等秧歌腳墮民婆及土妓流娼女戲遊唱之人，無 論在京在外，該地方官務盡驅籍，若有不肖之徒，將此等婦女容留在家者，有職 人員革職，照律擬罪。其平時失察，窩留此等之地方官，照買良為娼，不行查例
6 王安祈，《明代傳奇之劇場及藝術》，（臺北：學生書局，1986），頁 79-80、85-87。
7 胡忌、劉致中著，《崑劇發展史》（北京：中國戲劇出版社，1989），頁 155。
8 胡忌、劉致中著，《崑劇發展史》，頁 160-169；齊森華，〈試論明代家樂〉，見華瑋、王曖玲編
《明清戲曲國際研討會論文集》，頁305-326；張發穎，《中國戲班史》（瀋陽：瀋陽出版社，1991）， 頁175-180。
9 胡忌、劉致中著，《崑劇發展史》，頁 158-160；王安祈，《明代傳奇之劇場及藝術》，頁 88-94。
10 例如清初的李漁還提出了一套關於女子應如何演戲的看法，見李漁，《閒情偶記》（臺北：臺 灣時代書局，1975），卷 7，頁 160-163。
11 王曉傳，《元明清三代禁毀小說戲曲史料》（北京：作家出版社，1957），頁 20。
12 王曉傳，《元明清三代禁毀小說戲曲史料》，頁 26。
13 王曉傳，《元明清三代禁毀小說戲曲史料》，頁 42。
罪俸一年。」14與康熙年間的禁令類似，但實行的地區擴大。
這些禁令，因並非全面性而徹底地推行，許多地區如揚州、江南等地，仍有 女演員的活動，15但這些禁令仍使得女性演員的活動由顯而隱，尤其在清代中期 的北京，女演員完全被禁絕，也使這期間形成的京劇，完全沒有女演員演出的傳 統。其中京劇一直要到清末光緒年間才出現女演員，在北京更是到民國元年才正 式開放女演員登台。16
清中葉北京因禁制女演員所造成的純男性演出，使得喜好色相的戲劇觀眾，
轉而投入對男旦的喜好。
二、魏長生進京與對男旦的狂熱
清代的北京是全國的首都及最大都市。科舉制度下，每年有來自全國各地參 加科考的士人，而商業的發達，也吸引各地的商人前來，大量的觀劇人口，使得 各地戲班演員，常以進入北京演出成名為其目標。
出身四川的秦腔男旦魏長生，即是這類由外地進入北京演出的演員之一。他 曾在乾隆四十年（1775 年）第一次進京，但當時的演出不受歡迎而離去，至乾 隆四十四年（1779 年）再度進京演出，終於獲得北京觀眾的喜愛。17魏長生以其 演出風格的新奇、大膽甚至多涉情色，而受到觀眾的注目。《燕蘭小譜》的作者 吳長元，並不欣賞魏長生的「科諢、誨淫之狀」，但在撰寫《燕蘭小譜》的時候，
仍將魏長生收錄，並追憶形容他演出時的盛況：「豪兒士大夫亦為心醉」、「一時 歌樓，觀者如堵。而六大班幾無人過問。」18可見其在北京所造成的影響力。
14 王曉傳，《元明清三代禁毀小說戲曲史料》，頁 18。
15 例如在嘉慶年間的《揚州畫舫錄》即記載了揚州的女班，見李斗，《揚州畫舫錄》（北京：中 華書局點校本，1960），卷 9，頁 203-204；而道光年間的《明齋小識》中記載江南女子演花 鼓戲，見王曉傳，《元明清三代禁毀小說戲曲史料》，頁219。但相較而言女演員的活動很少如 明末清初那樣常提及，實際上女演員的活躍程度大不如前。
16 醒石，〈坤伶開始至平之略歷〉，《戲劇月刊》，3：1（1930），頁 1-2。晚清民國以後女演員的 發展可參見張遠，〈近代城市京劇女演員（1900-1937）－以滬、平、津為中心的探討〉（台北：
台灣大學歷史學系碩士論文，2001）
17 馬少波等，《中國京劇史》，頁 40。
18 安樂山樵，《燕蘭小譜》，卷 3，《清代燕都梨園史料》，頁 32。
其對於風氣的影響，使得後來乾隆五十年朝廷規定「嗣後城外戲班，除崑、
弋兩腔仍聽其演唱外，其餘秦腔戲班交步軍統領，五城出示禁止。現在本班戲子，
概令改歸崑、弋兩腔；如不願者，聽其另謀生理。儻有怙惡不遵者，交該衙門查 拏懲治，遞解回籍」19，藉由對整體花部劇種的禁制，將魏長生在內的秦腔演員 驅逐出京。
雖然演出被禁，但魏長生已對北京劇壇，尤其旦角的演出造成影響。他引進 了新的的演出技巧和裝飾，包括足部的踩蹺、修飾頭部的假髻、貼片子，並演出 了《滾樓》、《烤火》、《背娃進府》這些帶有情色秦腔劇目，加上他個人的演出風 格，都影響了北京的許多男旦，這種重視色相展現的演出方式，使得男旦在北京 吸引了一批好色觀眾喜愛，人氣的聚集，也使得知名的旦角成為各戲班的主要演 員。20
其後徽班進京，雖使得南方而來的演員，取代西北四川的秦腔成為主流，但 未改變男旦在戲界的主流地位，這種旦角的狂熱，以及戲班以旦行為首的情形，
一直要到道光末到咸豐年間，程長庚為首的三鼎甲出現之後才有所改變。21
么書儀對男旦的研究中，即將乾隆末魏長生進京以來的熱潮，視之為與晚明 和民國初年並列的三次男旦興盛時期。22這種觀眾對於男旦的喜好狂熱，是花譜 得以興起的重要因素之一。
三、打茶圍與私寓制度
與乾隆以來禁女戲和男旦熱潮相應的，是清中葉品戲劇界的打茶圍以及「私 寓」（堂子）制度的興起。23打茶圍是指男旦為了獲得報酬，在台上演出之外，
19 《欽定大清會典事例》，轉引自張次溪，《北京梨園掌故長篇》，收入《清代燕都梨園史料》，
頁884。
20 么書儀，《晚清戲曲的變革》，頁 131-133。
21 可參見田根勝，《近代戲劇的傳承與開拓》，頁 21-44。
22 么書儀，《晚清戲曲的變革》，頁 125-134。
23 關於清代此一制度已有較豐富的研究。包括么書儀，〈晚清戲曲與北京南城的堂子〉收入《晚
陪伴客人唱酒吃飯助談等，之後更進一步則邀請客人至自己專門接客的私人寓所
──「堂子」造訪，即所謂私寓。而演員與客人之間，除了吃飯來往之外，尚可 能有進一步的性交易行為。24
類似於打茶圍的風氣可追溯至晚明，當時的北京亦流行以稱作小唱的男童陪 酒，或進行性交易。小唱與清代打茶圍業中的演員性質略有不同，他們雖然也會 在私下表演唱曲，但並非正式登台演出，當時有句俗語是「小唱不唱曲」，顯示 許多小唱只以色相為勝而不重唱曲能力，因此更接近於男娼而不是演員。25除了 公開營業的小唱之外，明末清初私人蓄養的家班優童之中，也與他們的主人之間 有這種不對等的同性關係，26這種蓄養優童的風氣一直持續到清初。27
北京的小唱行業在明清鼎革之際一度因戰亂而衰落，但清代初期政府廢除官 妓制度和禁制妓業，促進了男色喜好的需求，28雍正年間對於家班的禁制，則抑 制了明末清初私蓄優童的風氣，這些都有助於以男旦從事打茶圍行業的發展，尤 其乾隆五十五年徽班的進京，受南方相關風氣及演員特質的影響，使得打茶圍更 加興盛，較完整的私寓制也得以建立。29
打茶圍的相關活動，包括演員陪伴各種客人與之吃飯、陪酒、談天，除了可 以在公開場合的飯莊、酒樓之外，也進一步形成較具私密性的私寓這種招待客人
清戲曲的變革》，頁148-230，以及王照璵，〈清代中後期北京「品優」文化研究〉，第三章。
24 王照嶼，〈清代中後期北京「品優」文化研究〉，頁 197-200。
25 王照嶼，〈清代中後期北京「品優」文化研究〉，頁 88-90。
26 么書儀，《晚清戲曲的變革》，頁 155。
27 可參見吳存存，〈清代士狎優蓄童風氣敘略〉，《中國文化》，15、16 期（1997），頁 231-233。
另如紀昀曾記載了士人購買優童的情形：「王蘭洲嘗於舟次買一童，年十三四，甚秀雅，亦粗 知字義。云父歿，家中落，與母兄投親不遇，附舟南還，行李典賣盡，故鬻身為道路費。與 之語，羞澀如新婦，固已怪之。比就寢，竟弛服橫陳，王本買供使令，無他念，然宛轉相就，
亦意不自持。已而，童伏枕暗泣。問：「汝不願乎？」曰：「不願。」問：「不願何以先就我？」
曰：「吾父在時，所畜小奴數人，無不薦枕席，有初來愧拒者，輒加鞭笤曰：『思買汝何為，憒 憒乃爾。知奴事主人，分當如是，不如是，則當箠楚。』故不敢不自獻也。」王蹶然推枕曰：
「可畏哉。」急呼舟人鼓楫。一夜，追及其母兄，以童還之，且贈以五十金。意不自安，復於 憫忠寺禮佛懺悔，夢伽藍語曰：「汝作過改過在頃刻間，冥司尚未注籍，可無庸瀆世尊也。」
見紀昀，《閱微草堂筆記》（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4），卷 6，頁 117。
28 嚴明，《中國名妓藝術史》（台北：文津出版社，1992），頁 132-134。
29 么書儀，《晚清戲曲的變革》，頁 156。么書儀指出在南方演員進京前，京班年齡較高，陪酒的 情形也較少，而徽班則多用年輕的男童，有助於促進此風氣的發展。另參見吳存存，〈清代相 公考略〉，《中國文化》，14 期（1996 年），頁 182-19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