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性別特質跨越的限制：年齡、地域及個別特質
第一節 ：年齡與性別特質的結合
年齡與性別特質之間的結合，是花譜中一個重要的性別特質想像建構方式，
其中尤其常將演員的年輕與女性特質相連結，這種連結一部分是出於實際的情形 的反映，一部分則是出自於文人的想像建構。
將女人的女性特質，尤其是外貌與女人的年齡作連結，是在中國傳統女性書 寫中是常見的。這裡先舉明代中期探討女性美的《悅容篇》中的想法為例，其中
1 包括 Charlotte Furth, “Ming-Qing Medicine and the Construction of Gender”, 《近代中國婦女史 研究》，2 期（1994），頁 229-250；Geng Song ,The Fragile Scholar: Power and Masculinity in Chinese Culture; Martin W. Huang, Negotiating Masculinities in Late Imperial China 等。
2 如 Geng Song, The Fragile Scholar: Power and Masculinity in Chinese Culture, 13.
說到.：
美人自少至老，窮年竟日，無非行樂之場。少時盈盈十五，娟娟二八，為 含金柳，為芳蘭芷，為雨前茶。體有真香，面有真色。及其壯也，如日中 天，如月滿輪，如春半桃花，如午時盛開牡丹，無不逞之容，無不工之致，
亦無不勝之任。至於半老，則時及暮而姿或豐，色漸淡而意更遠。約略梳 妝，遍多雅韻。調適珍重，自覺穩心。如久窨酒，如霜後橘。知老將提兵，
調度自別，此終身快意時也。春日豔陽，薄羅適體，名花助妝，相攜踏青，
芳菲極目。入夏好風南來，香肌半裸，輕揮紈扇；浴罷，湘簟共眠，幽韻 撩人。秋來涼生枕席，漸覺款洽，高樓爽月窺窗，恍擁嬋娟而坐。或共泛 秋水，芙蓉映帶。隆冬六花滿空，獨對紅妝擁爐接膝，別有春生，此一歲 快意時也。曉起臨妝，笑問夜來花事闌珊。午夢揭幃，偷覷嬌姿。黃昏著 倒眠鞋，解至羅襦。夜深枕畔細語，滿床曙色，強要同眠，此又一日快意 事也。時乎時乎不再來，惟此時為然。
…紅顏易衰，處子自十五以至二十五，能有幾年容色。如花自蓓蕾以至爛 漫，一轉過此便摧殘剝落，不可睨視矣。故當及時。3
文中描寫了不同年齡的女性的不同特質，雖然並未認定年輕女性的特質必然 優於年紀較長的中年女性，而是彼此各具值得欣賞的特性，但也強調了女性美的 特質，會隨著年齡而衰落。4
相較於上述實際生理性別為女性，男扮女裝時的「女性特質」同樣與其年齡 相結合，甚至比起真正的女性而言，兩者關係更為密切。承繼明末清初「小唱」
及「蓄養童伶」的風氣，在花譜盛行的清代中期，文人們對於年齡小的男性演員 有特別的性別想像。其中一部分原因，是實際上年輕的男性，生理上尚未出現男 性性徵，因此在身體外貌上扮裝為女性的障礙較小。
3 衛泳，《悅容篇》，卷 2，收入蟲天子編，《香豔叢書》（台北，進學書局，1969），頁 77-78。
4 類似的看法尚有晚明的徐震：「美人豔處，自十三四歲以及二十三，只有十年顏色，譬如花之 初放，芳菲妖媚，全在此際，過此則如花之盛開，非不燐漫，而零謝隨之矣」，見氏著，《美人 譜》，卷1，收入蟲天子編，《香豔叢書》（台北，進學書局，1969），頁 13。
這裡先從花譜中所描寫演員的實際年齡來看。在本論文中所引用的十七部花 譜著作所提及的演員裡，共有197 人次的演員被提及年齡，5其中12 歲 4 人、13 歲20 人、14 歲 25 人、15 歲 24 人、16 歲 18 人、17 歲 28 人、18 歲 23 人、19 歲10 人、20 歲 9 人、21-25 歲共 17 人、26-30 歲共 15 人，超過 30 歲僅 4 人，
平均年齡近18 歲，而其中超過四分之三都是 20 歲以下，可看出這些演員的平均 年齡甚低。
這個簡單的統計，並不能簡單視為當時北京劇場中演員的實際年齡分布，而 應是反映了這些花譜作者們有興趣和喜愛的演員，因而將他們挑選出來收入花 譜，且其中絕大多數為旦角，與其他行當演員的年齡分布很可能有所不同。
不過，文人和觀眾的喜好也很可能影響實際上演員年齡的比例。可與此一數 據來對照觀察的，是《金臺殘淚記》中對於演員年齡分布年代變化的觀察：「《燕 蘭小譜》所記諸伶，大半西北。有齒垂三十、推爲名色者，餘者弱冠上下，童子 少矣。今皆蘇、揚、安慶産，八九歲。其師資其父母，券其歲月，挾至京師，教 以清歌，飾以豔服，奔塵侑酒，如營市利焉。劵歲未滿，豪客爲折券柝廬，則曰
『出師』。昂其數至二三千金不等，蓋盡在成童之年矣。此後弱冠無過問者。」6 可見乾隆末期，近三十歲的人尚有不少能被選入花譜，但幾十年下來（《金臺殘 淚記》著於道光八年），就變成年幼演員的天下，其中「成童之年」指的是十五 歲，而弱冠指二十歲，可見當時這些所謂的「豪客」，對二十歲以上的演員就不 感興趣，而特別喜歡十五歲左右的演員。《金台殘淚記》並且講述了這些演員是 從很年幼，約八九歲便開始由師傅培養作生意的情形。7《辛壬癸甲錄》即對於 這種以過於年幼的演員登台演出作出批評：「近日徽班習氣，好買十歲小兒，教 之歌舞。黃口乳臭，強使登場，伊吾如背書，應絃赴節，尚不能解，何論傳神寫 照。」8
5 統計並非完全以不同的人而是以人次為單位，不同的作品中，有可能提及同一演員，但被寫 入花譜的年代不同，因此計入的年齡不同，也就是說同一個演員可能被算進二次以上。
6 華胥大夫，《金臺殘淚記》，卷 3，《清代燕都梨園史料》，頁 246。
7 么書儀認為這種乾隆末到嘉慶初演員年齡層的改變，與徽班進京後打茶圍私寓行業的逐漸發 達有關。見氏著，《晚清戲曲的變革》，頁96-97。
8 蕊珠舊史，《辛壬癸甲錄》，《清代燕都梨園史料》，頁 282。
清中期的筆記《燕京雜記》，也描寫當時旦角演員生命短的情形：「優童盛名，
享之不過數年，大約十三四歲始，十七八歲止，俟二十歲已作陽婦，而門前冷落 鞍馬稀矣。竭意修飾，暺力逢迎，菁華既消，憔悴立致。寓京都數年，多有目擊 其盛衰者矣。」9明確指出十三四歲到十七八歲之間，是他們最受歡迎的年齡。
從花譜對演員的實際描寫，還可以進一步看到花譜作者們對於年齡的重視和 想象，反映時人將男旦的年齡與其性別特質結合的想法。
花譜中會稱讚一些年幼演員的特質，如《消寒新詠》描寫蓮生「年約十四五…
抑又肩園而小，腰細而柔，置之紅粉場中，真所謂『婷婷裊裊十三』者也」10， 其中「婷婷裊裊」的典故出自唐代杜牧的詩〈赠别．其一〉，形容十三、十四歲 左右的少女。11強調他的年齡所帶來的特質，結合了身體姿態上的「肩園而小，
腰細而柔」，符合十三歲少女的特質。
在一些描寫中，強調年齡因素對於演員特質的影響。如陳二林因年齡漸長被 形容為「柔資非昔，別致猶存。」12平泰兒「五年前之風流旦也。小身白晳，面 有微麻，目冉冉如欲語，撩人正在阿堵中。今頎而長兮，妍媚之態，視昔頓減，
而齒牙鬆脆，風致灑落，如燕趙佳人，不乏俊爽。」13亦即認為他的「妍媚之態」
這樣的女性特質，會隨著年齡的增長而減少。
雖然演員逐漸年長，不必然代表會失去年輕的女性特質，但這類演員因被認 為是特例，而會被特別提及。如《燕蘭小譜》描寫馬九兒：「丰姿秀媚，態度停 匀，望之如妙齒女郎，問年已逾房老。昔馬湘蘭當半百之期，猶有少年欲娶爲婦。
盛顔久駐，天豈獨鍾于此輩耶？抑彼人自有術耶？」14其中「房老」是指年長的 婢妾，或指三十歲，這裡即對於年齡已高卻外貌仍年輕感到驚異。同書又形容楊
9 轉引自張次溪，《北京梨園掌故長篇》，收入《清代燕都梨園史料》，頁 898。
10 鐵橋山人等，《消寒新詠》，卷 4，頁 73。
11 全詩為「娉娉嫋嫋十三餘，豆蔻梢頭二月初。春風十裏揚州路，卷上珠簾總不如」，即為後來 比喻年少少女「豆蔻年華」的典故由來，該詩原為與揚州歌妓離別時所作，見《全唐詩》，卷 523，頁 5988。
12 眾香主人，《眾香國》，《清代燕都梨園史料》，頁 1034。
13 安樂山樵，《燕蘭小譜》，卷 3，《清代燕都梨園史料》，頁 26。
14 安樂山樵，《燕蘭小譜》，卷 3，《清代燕都梨園史料》，頁 32。
曲兒「過季隗請待之年，而臉際生春，眉間帶媚。」15其中季隗請待之年指二十 五歲。16形容他雖過了二十五歲，但仍常笑而「帶媚」，展現足夠具女性吸引力 的特質，也顯示文人心目中，二十五歲已經算是「高齡」了。
在《日下看花記》中，演員沈四官被稱作「擬諸秋柳豐神，瀟疎多致，姏美 粉，俱徵蘊藉，忘卻秋娘已老矣。」17他的年齡當時剛好三十歲，而被稱為「秋 娘已老」，但他表現出不像他年齡的年輕女性特質，因而特別被強調。
《聽春新詠》中則描寫蔣天祿「體雖與齒偕增，藝則與年俱進。且秀媚之態，
尚存於眉目之間，視彼色稍衰而名卽無聞者，猶有捕蛇獨存之喜焉。」18可見當 時文人的認知中，多數演旦的演員，年齡漸長時色漸衰，之後即無人欣賞而變得
「無聞」，而蔣天祿則因其表演的能力，以及部分「秀媚之態」尚存，因此還能 受到作者的注目。
《燕蘭小譜》形容于永亭「今雖過夭灼之年，而豐肌露靨，猶然一朶玉樓春 色也。聲技工穩，嫺雅多姿，無折腰齲齒之態，視名下諸郎可稱曹大家矣。」19 其中「夭灼之年」的典故出自《詩經．國風．周南》〈桃夭〉：「桃之夭夭，灼灼 其華，之子於歸，宜其室家」，用以指待嫁之年的女子，根據劉德漢由禮書探討 周代婦女出嫁年紀來看，當時認定的女性適婚年齡在二十歲左右，但有些記載則 早至十五歲。20這裡雖然是在稱讚于永亭，但卻用「雖過夭灼之年」、「無折腰」
來形容，亦即認為過了二十歲還能保有「嫺雅多姿」的女性特質，並不容易，可 看到花譜作者對於年齡想像的嚴格。
《辛壬癸甲錄》對慶齡的描寫則反映了年齡與性別特質之間的錯綜關係：「年
15 安樂山樵。《燕蘭小譜》，卷 3，《清代燕都梨園史料》，頁 26。
16 出自《左傳》，僖公二十三年「狄人伐廧咎如．獲其二女．叔隗．季隗．納諸公子．公子取季 隗．生伯鯈．叔劉．以叔隗妻趙衰．生盾．將適齊．謂季隗曰．待我二十五年不來而後嫁．
16 出自《左傳》，僖公二十三年「狄人伐廧咎如．獲其二女．叔隗．季隗．納諸公子．公子取季 隗．生伯鯈．叔劉．以叔隗妻趙衰．生盾．將適齊．謂季隗曰．待我二十五年不來而後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