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花譜的時代、作者及文本性質
第四節 花譜中的他者塑造
如第三節中所述,花譜各部作品之間有傳承以及彼此競立的關係,而文人撰 寫花譜時,則追求在自身社群中的聲望地位。本節則將進一步論述,雖然在文人 的描寫中,稱頌演員並浪漫化士優關係,但文人仍延續中國傳統對演員低下的看 法,不時顯露出自身與演員之間的差異。此外,文人也在花譜中強調自身的品味 和風雅,來區分自身與同愛好演員的所謂「豪客」。也就是說,花譜是從文人出 發產生的事物,其中對於演員的描寫,並無法展現演員本身的主體性,而是一種 他者塑造。
傳統中國的演員地位低下,至清代仍然如此。雖然雍正元年廢除賤民,使得 他們在身分上得到解放,成為良民,85但優伶在各方面仍受到不平的待遇。例如 演戲及賣唱之人及其子孫不得應考科舉,86亦不許捐官,87這二種在傳統社會中 可使社會地位上昇的兩種方式都受到阻斷,反映了優伶的地位仍舊低落。
在法律上,演員也被視為低賤而有不公平的待遇。如在《刑案匯覽》中,有 記載優伶威逼人致死,當局以「優伶下賤,恐嚇平人致死,情殊可惡」,因此加 重處罰;88反之,優人被人強迫雞姦,卻因其「係屬優人,亦難與良人子弟並論」, 因此犯人罪減一等。89
演員受到輕賤,而清中葉作為私寓業一環的旦角演員更是受到輕視。雖然許 多知名的相公收入甚高,且受到客群的喜愛,但仍普遍受到社會輕視。如《品花 寶鑑》中演員蘇蕙芳就自道「就一年有一萬銀子,成了大富翁,又算得什麼,總
85 田仲一成編,《清代地方劇資料集(一)華北篇》(東京:東京大學東洋文化研究所附屬東洋 學文獻センタ,1968),頁 19。
86 田仲一成編,《清代地方劇資料集(二)華中.華南篇》(東京:東京大學東洋文化研究所附 屬東洋學文獻センタ,1968),頁 27。
87 田仲一成編,《清代地方劇資料集(二)華中.華南篇》,頁 36。另《金台殘淚記》中記載「嘉 慶間,有旦色某郎,入資為縣令,曾官某郡。後為巡撫顏公以流品卑污參革遣。」華胥大夫,
《金臺殘淚記》,卷3,《清代燕都梨園史料》,頁 243。
88 田仲一成編,《清代地方劇資料集(一)華北篇》,頁 7。
89 田仲一成編,《清代地方劇資料集(一)華北篇》,頁 35。
也離不了小旦二字。」90述說了作為小旦被輕視的無奈。另外「嘉慶間,御史某 車過大柵欄,路壅不前,見美少年成群,疑為旦色。叱之。群怒,毀其車。」91 其中不論是誤認人為旦的御史,以及被誤認為旦而生氣的人,都認為旦色是低下 的。
在明清男男關係的幾部研究中,指出了明清的男男關係,並非現代所認知的 同性戀關係,而是基於不同階層的人之間的來往,有所謂的高下之分。92清中期 的相公與客人之間的關係,雖然在個別情況下,也有平等來往的特殊例子,且文 人們常以「情」來強調文人和演員之間,是出於兩情相悅的平等來往關係,其中 尤以《品花寶艦》中的士優關係描寫為然,但仍然不能掩蓋階層上的差異,以及 演員需藉交往來獲取金錢實利的事實。93從陰陽的觀點來看,花譜中的演員們,
雖然在生理性別上同為男性,但因為階層的差異,而在男男關係中,居於「陰」
或「女性」的一面,而撰寫花譜的文人們,則居於「陽」的一面。
實際上花譜中的描寫,可看出相較於文人群體之間平等的友誼關係,將演員 視作非屬同類的他者,這使得花譜中所描寫的,更多的是文人對「他者」的凝視 和想像建構,而非具主體性的人物。
Sophie Volpp 曾探討十七世紀的演員書寫中,所展現的士優關係:「男伶作 為一種奢侈品,乃與精美陶瓷、書畫、古銅器物一道,在文人士子間交換流通。
人與物、個別的男伶與整個梨園,竟同時成為友朋同儕間的饋贈之物,或遺留後 輩、進行買賣。男伶作為一種奢侈品,其文化名聲,取決於一套非常精密的有關 欣賞的話語。」94即指出從當時的演員書寫中來看,這些演員是作為文人所擁有 和用以欣賞的「物」,而非具主體性的人。
90 陳森,《品花寶鑑》,44 回,頁 563。
91 華胥大夫,《金臺殘淚記》,卷 3,《清代燕都梨園史料》,頁 250。
92 包括吳存存,《明清性愛風氣》以及 Martin W. Huang, “Male Friendship in Ming China: An Introduction,” Nan Nü 9:1(2007): 24-25.
93 雖然也有作者認為二者的差異是光譜式而非截然二分的關係。如 Giovanni Vitiello,
“Exemplary Sodomites: Chivalry and Love in Late Ming Culture,” Nan Nü 2:2 (2000): 207-257.
但這樣的看法,仍顯示彼此的階層的差異是存在的。
94 Sophie Volpp,〈如食橄欖:十七世紀中國對男伶的文學消受〉,收入陳平原、王德威、商偉 編《晚明與晚清: 歷史傳承與文化創新》(武漢:湖北教育出版社,2002),頁 291-297。
在清代中葉,演員不再如明末清初時常是私人財產,因而不能直接將演員作 為贈送之物,但花譜中仍不時會透露自身與演員之間的差異、對於一般演員的輕 視,以及在花譜中自居為品賞主體的一方。例如在《曇波》中講到:「眼底珍奇,
操鑑衡而自定。作梨園主宰,居然榜列珠宮;為菊部平章,和異才量玉尺。經品 題而增價,留姓字以馨。」95展現出將演員作為被品賞的客體,強調自身作為「主 宰」及品賞主體的一方。96
而《燕蘭小譜》中描寫演員桂林官:「玉貌翩躚,溫文閒雅,絶不似樂部中 人。喜書史,能舉業,亦善畫蘭,駸駸乎有文士之風。戊戌春,予過友人寓,與 之同飲,不知其爲伶也。」97其中雖然稱讚桂林官有文士之風,但「不似樂部中 人」、「不知其為伶也」,即同時認定一般的演員和自身之間的明顯區隔。
《消寒新詠》則從出身以及道德的層面來批評演員以及其與自身的差異:「世 人最不可交者,梨園子弟也,彼雖出身微賤,自少而壯,罔知稼穡艱難。衣極華,
食極其美,珠玉錦繡極其欲,其果力之所致歟?要不過以媚骨諂逸寂人之物而不 覺耳。墮其中者,見則生憐。傾囊而與,猶恐不得其歡心,是以悟之者鮮。」98 直指出多數演員因其出身,善於媚人而不可深交。
除了文人與演員之間的階層差異之外,花譜中更試圖強調文人自身與「豪 客」99、「俗客」之間的差異,文人藉由演員書寫評論,建構出文人與豪客、自 身與流俗的二分。100藉由這種區分我群、他群的方式,建構形塑自身形象、品味,
和士人社群的認同。
文人所建構的自身與豪客之間最大的區別,一在於「情」「色」與「淫」、「欲」、
95 四不頭陀,《曇波》,《清代燕都梨園史料》,頁 386。
96 文人自居於品優文化主宰的討論,亦可見王照璵,〈清代中後期北京品優文化研究〉,頁 251-253。
97 安樂山樵,《燕蘭小譜》,卷 4,《清代燕都梨園史料》,頁 38。
98 鐵橋山人等,《消寒新詠》,卷 4,頁 84-85。
99 所謂的豪客多半在財力上較為雄厚,可能包括富商、官員、權貴等在內。見王照璵,《清代中 後北京期品優文化研究》,頁140-144。
100 這部分在王照璵,〈清代中後北京期品優文化研究〉中也有探討,見頁 200-203。
之分,二在彼此的品味差異。文人自認基於「才」、「藝」、「色」等的欣賞品味,
並以「情」為基礎,來建立與演員間的關係,而豪客或一般流俗則是基於色欲,
與演員建立金錢與肉體上往來的關係。101
小說《品花寶鑑》中的描寫,是這種二元建構最清楚明顯的展現。故事中以 田春航為首的文人,與奚十一作為代表的豪客,就呈現這種強烈的對比,前者強 調與所喜愛演員之間互敬互愛的感情交流,且來往時重視文化品味,後者則以金 錢權勢追求色慾。
花譜中雖然沒有如小說中那樣直接的形象呈現,但藉由演員的描寫評論,間 接形塑了這樣的區隔。例如《燕蘭小譜》中介紹羅榮官和施興兒:「二人于曲藝 未嫺,梨園中只堪作坐部伎耳,然豪客徵歌,屢爲契賞。『如意館中春萬樹,一 時齊讓鄭櫻桃』,何必藉歌舞以樂少年耶?狡童之詩,吾爲若詠,於戲風斯下矣。」
102對於習藝不精,只會靠外貌吸引豪客的演員加以批評,亦即同時展現對於這些 豪客的不齒。
張喜兒、楊寶兒「年俱十五,其技似鶯雛學語,尚未成聲。而『荳 稍頭二 月初』,豪客于焉矚目。『婉兮孌兮,總角丱兮』。吾爲二兒慨然也。嗟乎!兩省 伶工都下素無聞者,今惟二童子爭妍競媚,誰歟爲雉媒者耶?習俗之染人一致斯 歟。」103亦為藉由對演員的描寫,強調豪客靠著自身財力來親近演員,造成一些 演員只會迎合他們的那種低下風氣。
花譜偶爾也直接記述一些豪客的不良行為,並表露不齒。如《燕蘭小譜》記 載「天香子寓中有豪客數人,留連半日,抵暮而散,酒後兼有朱提之約。次日家 僮不慎,幾乎致訟。有大力者以白簡嚇之,諸人始爲斂息。而大力者亦負螳螂捕 蟬之誚焉。余曰:『歐陽子云「酒黏衫袖重,花壓帽簷斜」。斯時,軍流以下罪名
101 在明清文人品評妓女的文化中,亦有類似的將好色與好淫區分的論述方式。見王鴻泰,〈明清 文人的女色品賞與美人意象的塑造〉,頁89-94。
102 安樂山樵,《燕蘭小譜》卷 3,《清代燕都梨園史料》,頁 30。
103 安樂山樵,《燕蘭小譜》卷 3,《清代燕都梨園史料》,頁 30。
亦胡勿爲是,可爲諸人針砭矣。』」104又記載「近時豪客觀劇,必坐于下場門,
以便與所歡眼色相勾也。而諸旦在園見有相知者,或送菓點,或親至問安,以爲 照應。少焉歌管未終,已同車入酒樓矣。鼓咽咽醉言歸,樊樓風景于斯復睹。」
105「貴人於交中軸子始來,豪客未交大軸子已去。」106這些描寫指出並批評豪客 不懂戲劇,只想藉由看戲接近有美色的演員。
相對於對豪客行徑的描寫批評,文人在花譜中強調自身的風雅以及對演員的 正面影響。如《日下看花記》中提到「諸郎中或以趣勝,或以韻勝,不名一格,
總以不沾塵俗、有儒雅氣者爲可意。自朗玉而下,頗有喜近名流、結緣翰墨者,
總以不沾塵俗、有儒雅氣者爲可意。自朗玉而下,頗有喜近名流、結緣翰墨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