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花譜中的身體書寫…
第二節 身材與皮膚的描寫
皮膚在花譜身體美的描寫中，是相當受到重視的一面著重的層面之一。雖然 中國傳統戲劇中有畫濃妝的傳統，亦即在舞臺上，演員原本的皮膚顏色深淺，不 會明顯影響展現的樣貌。但由花譜中為數不少對於皮膚的描寫，仍可看出文人對 於演員皮膚的重視。在皮膚的相關描寫中，「雪」、「凝脂」、「玉」、「瑩」等等都 是最常用以描寫皮膚的比喻。
「雪」即強調皮膚之白，如四喜官「雪膚蘭質」44；王福壽「雪膚花貌」；45 王桂林「肌膚似雪」46等等。凝脂則典出自《詩經．衛風．碩人》中的「膚如凝 脂」，常用於描寫比喻演員皮膚潔白柔潤的用語。如《日下看花記》中描寫陳二 林「膚若脂凝，貌如玉瑩。」47
玉和瑩，則都是以寶石來形容比喻皮膚光潔透明。例如錢元寶「姿膚亦瑩潔 不同浮艶」48、飛來鳳「玉肌瑩潔」49、張雙林「允膚萃玉，十三女子之容。」50 早期描寫女演員的《青樓集》中即有類似的形容方式，如形容演員賽天香
「玉骨冰肌」51。
除了這些比喻之外，也多見直接以白形容皮膚的方式。如嚴秀林「白皙嬌 妍」；52小翠林「肌理白皙」；53 張發林「白皙清臒」54等等。
44 安樂山樵，《燕蘭小譜》，卷 4，《清代燕都梨園史料》，頁 34。
45 留春閣小史，《聽春新詠》，〈西部〉，《清代燕都梨園史料》，頁 185。
46 留春閣小史，《聽春新詠》，〈別集〉，《清代燕都梨園史料》，頁 204。
47 小鐵笛道人，《日下看花記》，卷 1，《清代燕都梨園史料》，頁 60。其他例子如安樂山樵，《燕 蘭小譜》，卷2，《清代燕都梨園史料》頁 19，描寫劉二官；眾香主人，《眾香國》，《清代燕都 梨園史料》，頁1024，描寫唐吉祥。
48 小鐵笛道人，《日下看花記》，卷 4，《清代燕都梨園史料》，頁 92。
49 留春閣小史，《聽春新詠》，〈別集〉，《清代燕都梨園史料》，頁 205。
50 小鐵笛道人，《日下看花記》，《清代燕都梨園史料》，卷 2，頁 73。
51 夏庭芝，《青樓集》，頁 32。
52 安樂山樵，《燕蘭小譜》，卷 4，《清代燕都梨園史料》，頁 37。
天生皮膚不夠白的演員，因為這種崇尚白的標準而受到批評，因此試圖藉妝 扮而使頗膚變白。如有狀元夫人之稱的長春「允膚不甚白皙，當時輕薄者有煤炭 捏成一聯。」55毛二官：「靨輔不甚白，而假脂粉妝，俳徊於晨月夕，豐神韶秀，
腰折回風。」56《消寒新詠》作者問津漁者評宜慶班的戲，評論到「人多面目黧 黑，丑惡可怖，猶以花粉飾其妝而不知愧。」57這裡不僅看出臉白的審美價值影 響到演員自身的妝扮，同時也看到對於「天生」白面的重視，因而天生面黑又想 假裝為白的演員，反而受到更嚴厲的批評。
強調皮膚的白，符合中國傳統對女性身體的審美眼光。58如清初李漁《閒情 偶寄．聲容部》就強調「婦人本質，惟白最難。常有眉目口齒般般入畫，而缺陷 獨在肌膚者。」即強調白作為女性美的要素之一。
類似這樣形容膚白的用語，雖然以描寫美女為多，但早期及同時代也用於描 寫面貌好的男性，例如在重視男性形貌的魏晉時代的《世說新語》中，即描寫男 子杜弘治「面如凝脂」59。而在明清的才子佳人小說中，也有所謂「白面書生」
的形象，以面白為男性的美的表現。如《品花寶艦》中，主人翁梅子玉「貌如良 玉，質比精金。」60都是這種外貌形象的展現。這些男性並非如花譜中男旦一般，
常作為男性慾望的對象，也非少數的特例，而是特定一種人物類型；因此皮膚白 這項特質，不僅僅是女性特質，同時也是特定類型男性特質的展現。
演員身體身材的描寫中，最被推崇的身材是小而細瘦。例如謝玉林因「身材 纖小」，被喻為「懷中婀娜袖中藏」61、馬雙全「體質輕盈」62、趙翠林「體態娉
53 留春閣小史，《聽春新詠》，〈徽部〉，《清代燕都梨園史料》，頁 173。
54 眾香主人，《眾香國》，《清代燕都梨園史料》，頁 1031。
55 蕊珠舊史，《辛王癸甲錄》，《清代燕都梨園史料》，頁 298。
56 鐵橋山人等，《消寒新詠》，卷 1，頁 24-25。
57 鐵橋山人等，《消寒新詠》，卷 4，頁 78。
58 參見劉巨才，《選美史》（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1997），頁 251。
59 劉義慶著，余嘉錫撰，《世說新語箋疏》，〈容止十四〉，頁 620。
60 陳森，《品花寶鑑》，第 1 回，頁 2。
61 安樂山樵，《燕蘭小譜》，卷 3，《清代燕都梨園史料》，頁 31。
62 眾香主人，《眾香國》，《清代燕都梨園史料》，頁 1024。
婷」63等，而許雙喜被稱為「嬌小堪憐」64，其中「憐」雖亦有同情之意，但同 時有「喜愛」之意，這樣的形容，可以看到身材嬌小與「憐」「弱」等特質相結 合，這些特質在中國宋代以後常被視為理想的女性特質，對於男性有一定的吸引 力。65
此外，《眾香國》中替演員分類時，特別開了「小有香」一欄，其中多數為 身材較廋小的演員（但也有部分指年齡較小），事實上，當時的演員大多年紀較 輕，可能發育尚未成熟，因此有不少身材較小的演員，但也可見廋小的身材在花 譜作者心目中，是作為旦角演員很重要的一環。66
由於重視身材的細瘦，因此身材較胖的演員多以較負面的方式形容。例如葛 玉林「體幹豐肥，色亦中等，然頗饒柔媚姿致。」67雖強調他仍有其他吸引人的 特質，但也反映出肥胖是外貌的缺點。高月官則被評為「體幹豐厚、顏色老蒼」，
68可看出身材的瘦是當時審美觀中的正面要素。金福壽官「時人僉議其體膀而 短，不勝婦女妝。」69更因為身體過寬，而被認為不適合扮演女性，亦即將身材 廋小與女性特質相連結。
此外，也有許多強調身材肥瘦剛好的描寫。例如：戴慶林「腰肢豐約得宜，
身材修短合度。…」70雖然這樣的描寫不偏於胖或瘦而是強調剛好，但整體而言，
花譜中對身材的描寫，幾乎看不到任何因為過於瘦小，而成為負面評價的描寫，
也可見當時的評價中，仍以旦角演員瘦小為優。
如上段引文中對戴慶林的描寫，在提及他的身材時，常會特別強調瘦的「腰」
以及其衍伸出的姿態。另如唐吉祥「腰肢瘦削」、71雙鳳「腰肢嬝娜」、72劉慶瑞
63 留春閣小史，《聽春新詠》，〈西部〉，《清代燕都梨園史料》，頁 183。
64 眾香主人，《眾香國》，《清代燕都梨園史料》，頁 1030。
65 劉巨才，《選美史》，頁 194-198。
66 眾香主人，《眾香國》，《清代燕都梨園史料》，頁 1030。
67 小鐵笛道人，《日下看花記》，卷 3，《清代燕都梨園史料》，頁 84。
68 小鐵笛道人，《日下看花記》，卷 4，《清代燕都梨園史料》，頁 103。
69 鐵橋山人等，《消寒新詠》，卷 1，頁 26。
70 小鐵笛道人，《日下看花記》，卷 3，《清代燕都梨園史料》，頁 88。
71 眾香主人，《眾香國》，《清代燕都梨園史料》，頁 1024。
72 留春閣小史，《聽春新詠》，〈西部〉，《清代燕都梨園史料》，頁 186。
「腰支約素」73、王琪官：「腰一捻，輕於綠柳」74等等，可看出身材的瘦小可以 帶給文人們許多相關的身體部分美感的想像。
此外，也有部分對高眺身材演員的正面描寫，如劉二官「長身玉立」75；張 才林「其體裁長大，氣宇軒昂。」76等等，但遠不及身材嬌小的形容為多，且這 兩個例子中，提及身材高大時，相關的形容包括較偏向男性特質的「氣宇軒昂」，
以及男性或女性都很常見的「長身玉立」，均可看到身材廋小與女性特質連結，
而身材高大則偏向中性或男性特質。
對於演員的身材描寫，有關「骨」方面的描繪也很常出現，並且最常以「秀」
來形容。但其中的「秀骨」一詞，並非總是用來描寫身材，有時則與肌膚甚至氣 質品格的描寫較有關。類似的描寫，如劉慶瑞「秀骨亭亭」77、福壽「秀骨豐肌」
78、桂寶「秀骨天成」79、玉慶「骨秀神清」80 等等。
進一步從上下文較豐富的描寫來看，巧齡「面白而無華色，瘦骨嶙嶙，其秀 在目。」81汪貴笙「神清骨秀，雖艷粧而無脂粉氣，詩之詠美人謂『清揚婉兮』，
清揚在眉目之間，地無些子，非細心領略，則天然之韻致不出。」82郝桂寶：「姿 獨絶，秀骨天成。瓊樹一枝，英英玉立。」83相較於其他身體的描寫，「秀骨」
是脫胎於身體本身所延伸出的更抽象、廣泛的氣質形象描寫。
「秀骨」在中國傳統書寫中，是男女皆常用的形容詞語。如唐孤獨及〈尚 書右丞徐公寫真圖讚〉以「美目方口，和氣秀骨」形容男性的徐公84。李白的〈贈
73 小鐵笛道人，《日下看花記》，卷 1，《清代燕都梨園史料》，頁 57。
74 鐵橋山人等，《消寒新詠》，卷 2，頁 43。
75 安樂山樵，《燕蘭小譜》，卷 2，《清代燕都梨園史料》，頁 18。
76 眾香主人，《眾香國》，《清代燕都梨園史料》，頁 1021。
77 眾香主人，《眾香國》，《清代燕都梨園史料》，頁 1025。
78 留春閣小史，《聽春新詠》，〈西部〉，《清代燕都梨園史料》，頁 185。
79 留春閣小史，《聽春新詠》，〈徽部〉，《清代燕都梨園史料》，頁 161。
80 四不頭陀，《曇波》，《清代燕都梨園史料》，頁 398。
81 小鐵笛道人，《日下看花記》，卷 4，《清代燕都梨園史料》，頁 95。
82 小鐵笛道人，《日下看花記》，卷 2，《清代燕都梨園史料》，頁 70。
83 留春閣小史，《聽春新詠》，〈微部〉，《清代燕都梨園史料》，頁 161。
84 董誥等編，《全唐文》（台北：大通書局，1979），卷 389，頁 5001。
張相鎬二首〉其中的「秀骨象山嶽，英謀合鬼神」。85也是形容男性。但如與直 接描寫身體的「豐肌」等詞相連，則較多描寫花或女性，如宋代袁去華〈山花子〉
詞：「霧閣雲窗別有天，豐肌秀骨淨娟娟。獨立含情羞不語，總妖研。」因此秀 骨的形容，並不特別偏重於男性或女性身體的描寫。
整體而言，花譜中對身體描寫和評價方式，包括皮膚白，身材細瘦等，主 要是文人心目中的女性美與女性特質，對應了男旦在舞台上的女性扮演，但部分 特質如面白，亦與當時的美男形象相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