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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女之防」?情與慾,情與利之間的對比

第三章 文人形塑的演員理想形象特質

第四節 「男女之防」?情與慾,情與利之間的對比

除了前兩節所述的文才、性情的描寫之外,花譜的文人作者也會將道德品性 上的特質,視為理想演員形象的一環。主要包括不輕易展露色相、重情輕利等,

其中反映文人相關理想性別特質的投射,以及文人與演員之間理想關係的形塑。

在花譜中,演員的身體外貌是受重視的一環,也因此有許多文字,描寫讚美 演員身體外貌的迷人(將在第四章中進一步探討)。然而,其中也會用「淫」「逸」

「冶」「妖」等具有過度展現身體意涵的詞語,來批評某些演員,並稱讚不任意 展露色相的演員。本章第一節探討的閨秀女性形象,也有類似的情形,這種要求 頗類於傳統中國女性的理想道德,強調在身體的「防」,但在花譜中用來規範的 性別為男性,且原本即以表演為業的演員。

由於花譜中所挑選介紹的,大多為作者所偏好的演員,因此在展露色相的問 題上批評演員的情形較少。其中如「姿態明豔,鮮有韻致」的演員戈蕙官,《燕 蘭小譜》批評他「徒事妖冶以趨時好,餘甚惜之。」114認為他的演出方式因為逢 迎當時人喜好,過於追求「妖冶」,妖冶一詞一般用於描寫女性外貌極佳,但同 時亦常有不莊重的意涵。

《燕蘭小譜》又提到:「近日歌樓老劇冶豔成風,凡報條有《大閙銷金帳》

以紅紙書所演之戲貼于門牌,名曰『報條』。是日坐客必滿。魏三《滚樓》之後,銀兒、玉官

皆效之。又劉有《桂花亭》,王有《葫蘆架》,究未若銀兒之《雙麒麟》,裸裎揭 帳令人如觀大體雙也。未演之前,場上先設帷榻花亭,如結青廬以待新婦者,使

114 安樂山樵,《燕蘭小譜》,卷 2,《清代燕都梨園史料》,頁 21。

年少神馳目瞤,罔念作狂,淫靡之習,伊胡底歟?」115也是批評當時受到魏長生 的影響,一些知名旦行演員為吸引觀眾,在演出特定劇目時過度展露身體,這裡 且將常用於正面形容美貌的冶豔視為缺點。

較常出現的,是以正面稱讚不輕易展露色相的演員。如韓學禮「不事豔冶,

惟取曲肖形容。」116讚許他重視演技而不只重外表華麗。豔冶一詞雖也近於妖冶,

但其中展露色相的負面意涵稍少,原本在許多情形下是正面描寫外貌的詞語,117 但「不事豔冶」在這裡仍然被視為一個優點。又如《燕蘭小譜》形容劉鳳官「是 日演《三英記》,無淫濫氣象。」118這裡把過度展露色相以「淫濫」一詞描寫,

其負面的程度又更甚於前述的冶豔、妖治等。

又如李琴官「嘗演《裁衣》,風流醖藉,有企愛之神,無乜斜之態。詩云:『既 見君子,我心則降。』吾於斯劇恍然也。若他人之始莊而終浪者,徒見其醜穢耳。」

119將演戲時的姿態與道德結合,認為他的演出,與演出該劇時,展現出「浪」、「醜 穢」的其他演員不同,甚至以「君子」這樣一般形容男性的用語來形容。另《消 寒新詠》評論李增官「韶年介逸,素質輕盈,未嘗賣弄妖嬈,體態生香。」120也 表達了文人們對於演員不輕易在舞台上賣弄色相的肯定。

除了在舞台上的演出表現之外,演員平時的舉止,也常與這樣的價值判斷相 連結。如《日下看花記》描寫江金官:「偶交臂遇之肆應中,仍自謹持,無佻達 輕儇之習,猶帶芝蘭臭味,不同凡豔爭春,足以愜素心焉。」121稱讚他平常的待 人接物,都沒有輕浮不莊重的姿態,也「不同凡豔爭春」,即像其他人一樣爭相 對人展露色相。又如王五兒:「友人招與同飲,舉止落落,無浮浪惡習。視之更 覺嫵媚。」122這裡甚至強調舉止不浮浪,反而增加能吸引人的女性特質「嫵媚」,

115 安樂山樵,《燕蘭小譜》,卷 5,《清代燕都梨園史料》,頁 47。

116 安樂山樵,《燕蘭小譜》,卷 4,《清代燕都梨園史料》,頁 39。

117 如余懷,《板橋雜記》,頁 47。形容董年「秦淮絕色,與小宛姊妹行。艷冶之名,亦相頡頏」 這裡的用法就純粹是稱讚其外貌美色,而無負面意義。

118 安樂山樵,《燕蘭小譜》,卷 2,《清代燕都梨園史料》,頁 19。

119 安樂山樵,《燕蘭小譜》,卷 4,《清代燕都梨園史料》,頁 38。

120 鐵橋山人等,《消寒新詠》,卷 2,頁 38。

121 小鐵笛道人,《日下看花記》,卷 2,《清代燕都梨園史料》,頁 66。

122 安樂山樵,《燕蘭小譜》,卷 2,《清代燕都梨園史料》,頁 22。

亦即以是否吸引人的角度,來評論展露色相的舉止。

這種對於演員身體或儀態的評定方式,與第二章中所提到的打茶圍和男男性 關係風氣有關。明末清初以來,階層較高的男性與優童間的同性關係成為社會風 氣,123到了清中葉,以私寓為交易空間,進一步從事性交易,也是這些旦行演員 的尋常生計之一。124雖然已成為風氣,且文人很可能為實際的參與者之一,但對 花譜作者來說,那種豪客式的男男性關係,並非他們所樂於呈現的;因而在花譜 中,便將這種關係視之為低下,於是對於男旦的描寫,強調他們演員身體的「防」

的價值,而能免除這種「流俗」的演員,就被認為是「出污泥而不染」。

出污泥而不染的形象,如愛齡(字小香)「曾有傖父以多金啗小香,屢逼之。

小香如墨守宋,不窮於應。最後且恚且脅,不勝其嬲,痛哭而罷,後來之秀,守 身如玉。」125《辛壬癸甲錄》則引《愛蓮說》「出淤泥而不染。」來形容楊法齡。

126《日下看花記》則評論李雙喜:「爲人端重寡言,抑然自下,絶無輕浮氣習。

色不華而清妍自致;眼不波而秀媚自含。…南湖漁者以蓮花目之,謂其獨立亭亭,

出污泥而不染。李郎殆潛心習藝,自獻所長,不隨風氣轉移者。」127都表現出欣 賞演員身處當時風氣下能潔身自好,甚至以「守身如玉」來形容,展現了這種身 體之防的想法。

《消寒新詠》中對演員沈四喜的批評,即反應對看客演員彼此勾搭來往的所 謂「時好」的不滿:「第五陵豪少豔稱之,謂其秀在目。顧盼時,必雙睫交覷,

何等有情,而不覺其近視也。且演劇,能傳神外之神,戲外之戲,觀者莫不為之 目炫神馳,余寂以為不然。夫昆戲,乃文人風雅之遺。借端生意,寓勸懲於笑罵 中,科白規模無不合拍。雖屬子虛,斷非不近情理者。稍涉於邪,即亂乎正。倚 門賣笑妝,余未見其可也。曲喜初到京師,在慶樂園演…男女歡情,都是本文所 有,從未節外生枝。余當擊節程快,謂可以化旦之徒工妖治,以求時尚者。不意

123 參見吳存存,《中國性愛風氣》,頁 125-131。

124 王照璵,《清代中後期北京品優文化研究》,頁 197-202。

125 蕊珠舊史,《丁年玉筍志》,《清代燕都梨園史料》,頁 336-337。

126 蕊珠舊史,《長安看花記》,《清代燕都梨園史料》,頁 285。

127 小鐵笛道人,《日下看花記》,卷 2,《清代燕都梨園史料》,頁 80。

後亦效顰,並至當場演劇時,以一足踢後裙。試問婦人女子閨門中有此舉動乎?

昆旦之淫野,始於彼一人,五福特背師而學者耳。四喜非無女人態-兩眉橫翠,

秀若遠山。稚細審其聲技,今與昔判若兩人,幾至不堪回首。惜哉!」128批評演 員追求時尚的「妖治」之風,做出各種不當的動作,甚至直接在演戲時與觀客傳 情而涉於「邪」,其中並指出他認為演戲更重在「風雅」,竹酣居士在為《燕蘭小 譜》寫跋時說「蓋其一片婆心,挽淫靡而歸於雅正。」129也呼應了這種想法。

花譜中且進一步指出,一些潔身自愛,不跟隨風氣喜好的演員常不受歡迎,

但肯定這種做法。如張蓮官「不趨時好作妖媚之狀,故豪客未之齒及…因歎如斯 麗質,埋沒于皤閻目之儔。遺珠之寧有極耶!」130張榮官、陳美官「今半學易之 年,不爲時賞,然聲容態度尚有典型,視新進浮梁子弟,藉塗飾以爲嬌、濫淫以 爲媚者,其丰範翛翛乎遠矣。」131雖然不受所謂「時好」的喜愛,但文人們給予 這類演員較高的評價。反之,如戈蕙官「不從梨園法曲中來,徒事妖冶以趨時好。

余甚惜之。」132亦即對他迎合「時好」的做法感到惋惜。

這樣的道德氣質的呈現方式,雖然與明清時代對於女性貞節的要求相呼 應,但在花譜中描寫評論時,並非引用清乾嘉時代禮學論述等上層思想,來作為 其價值權威的來源;而是藉由文人的描寫,形塑出一套審美觀和論述,其中置入 這樣的道德要求,例如提出不過度展露色相更具女性吸引力,強調適當的言行更 符合「雅」的追求,以及對所謂時好的批評等。

為了形塑這套論述,文人們試圖畫出一條界線,區隔重視演員色相外貌之 美,以及過度展露或出賣肉體。例如,四喜官被評為「涉妖妍而無惡習。」133亦 即認為在色相「妖妍」和進一步的「惡習」之間尚有一界線存在。也就是說,相 較當時官方和一些士人,批評戲曲中可能的淫欲等道德危害,或主張禁制戯劇

128 鐵橋山人等,《消寒新詠》,卷 4,頁 74-75。

129 安樂山樵,《燕蘭小譜》,〈跋〉,《清代燕都梨園史料》,頁 52。

130 安樂山樵,《燕蘭小譜》,卷 2,《清代燕都梨園史料》,頁 21。

131 安樂山樵,《燕蘭小譜》,卷 3,《清代燕都梨園史料》,頁 28。

132 安樂山樵,《燕蘭小譜》,卷 2,《清代燕都梨園史料》,頁 21。

133 安樂山樵,《燕蘭小譜》,卷 4,頁 34-35。

134,愛好戲劇和演員的花譜作者們,試圖將情色與淫欲與加以區隔,營造「好色 而不淫」的標準。因此一方面有防「淫欲」之心,另一方面合理化對外貌的欣賞,

並歌頌士優之間的知心真情。文人並且如第二章中所提到的,常以對這樣的標 準,來區分「豪客」、「當時風氣」與自身之間的品味差異。135

在《品花寶鑑》中,作者所形塑對比的形象,就表現了這樣的差別。主角梅 子玉及徐子雲是有品味而重情的士人,主要的反面角色奚十一則是只重色欲。其 中文人徐子雲也提出一套重色防欲的看法,「你們眼裡看著自然是女孩子好,但 我們在外面酒席上斷不能帶著女孩子,便有傷雅道。這些相公的好處,好在面有 女容,身無女作,可以娛目,又可以制心,使人有歡樂而無欲念,這不是兩全其

在《品花寶鑑》中,作者所形塑對比的形象,就表現了這樣的差別。主角梅 子玉及徐子雲是有品味而重情的士人,主要的反面角色奚十一則是只重色欲。其 中文人徐子雲也提出一套重色防欲的看法,「你們眼裡看著自然是女孩子好,但 我們在外面酒席上斷不能帶著女孩子,便有傷雅道。這些相公的好處,好在面有 女容,身無女作,可以娛目,又可以制心,使人有歡樂而無欲念,這不是兩全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