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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扮裝演出中的先天與後天特質

第五章 性別特質跨越的限制:年齡、地域及個別特質

第三節 :扮裝演出中的先天與後天特質

本節將先討論自晚明至花譜的時代扮裝風氣的發展,指出當時性別特質的建 構想像和性別本身之間關係的浮動性,進一步則花譜中對於演員先天特質與後天 扮演之間的討論,看到這種性別特質跨越的局限性。

傳統中國認為男女性別特質的基本元素為「陰」和「陽」。在許多相關作品 中都曾提及由於陰與陽的相對性觀念,因此男女氣質並非被定著於生理性別的男 與女,而是視不同場合情形,決定一個人是偏處於陰或陽的位置。(例如男性臣 子對君王則自身相對為陰)46

以陰陽這樣的相對性看法為基礎,男女性別特質可以藉由某種努力而改變,

而不受限於生理性別。最明顯的例子,即存在於許多藉由扮裝而改變性別角色的 文學作品中。

明末清初的文學作品,尤其是小說和戲曲,即出現大量的扮裝描寫。除了文 學作品,在民間傳聞故事以及社會現實風氣(包括當時戲劇演出)中,也充滿著 扮裝的氣氛,且彼此之間互相影響。47而女性作家也常在文學劇作中,以擬男的 口吻來敘述。48

46 如 Martin W. Huang, Negotiating Masculinities in Late Imperial China 的第三章和第四章。

47 蔡祝青,〈明末清初小說中男女扮裝之性別與文化意義〉(南華大學碩士論文,2001),頁 135-138;另關於女性所作的彈詞小說中的女扮男裝,參見胡曉真,〈祕密花園:論清代女性彈 詞小說中的幽閉空間與心靈活動〉,收入熊秉真主編,王璦玲、胡曉真合編,《欲掩彌彰:中國 歷史文化中的「私」與「情」──私情篇》(台北:漢學研究中心,2003),頁 300-312。

48 華瑋,〈明清婦女劇作中之「擬男」表現與性別問題-論《鴛鴦夢》、《繁華夢》、《喬影》與《梨 花夢》〉,華瑋、王璦玲主編,《明清戲曲國際研討會論文集》下(台北: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 研究所籌備處,1998),頁 573-623。

明朝中期以來,社會上也出現以奇特的服裝來跨越原本禮制中規範的服裝的 風氣,甚至有部分男性突破規範,男為女服的情形,在明末也備受爭議和批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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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國傳統戲曲中,這類的扮裝更豐富。不僅因為男性和女性演員常扮演非 屬自身性別的角色,而且其中尚有介於角色及演員之間的生旦淨末等行當(角色 類型),演員需先透過行當,再進一步扮演角色,因此實際上在演戲時可能的「越 界」行為種類更多。假如戲劇本身又涉及劇中角色進行扮裝(如徐渭所作《雌木 蘭》、《女狀元》等劇)時,更增加深這種扮裝的複雜性,以及性別特質的浮動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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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戲劇和小說中的扮裝之外,明末以來另一現象,是男風而造成的扮裝以 及性別跨越。如袁素菲(Sophie Volpp)的研究中提到了十七世紀文人對於他們 所喜愛的演員或小唱,有一種特別的,女性化的描寫方式,而這些人也常以女性 化的裝扮來呈現。51

到了花譜出現的時代,梁紹壬的《兩般秋雨菴隨筆》曾記載當時的風氣:「軟 紅十丈春風酣,不重美女重美男。宛轉歌喉裊金縷,美男妝成如美女」,可見在 當時人眼中有很明確的概念,這些演員是「男妝成女。」52亦即扮裝跨越性別的 概念,而非僅僅具有部分女性特質或女性化的男性。

藉由戲劇扮裝的概念,可進一步探討花譜中演員描寫的性別意義,花譜中所 描寫的男性演員,大多為扮演女性角色的旦角,因此他們在舞台上的演出,本身 即為一種扮裝的表現。而這種扮裝,又常常延續到舞台之下,其性質與明末清初 小說戲曲中常見的男扮女裝,或明末日常生活中因炫奇而著女裝,甚至明末小唱

49 林麗月,〈衣裳與風教:晚明的服飾風尚與「服妖」議論〉《新史學》,10:3(1999),頁 111-157。

50 參見 Siu Leung Li, Cross-Dressing in Chinese Opera (Hong Kong: Hong Kong University Press, 2003), 155-172;王安祈,〈兼扮、雙演、代角、反串-關於演員、腳色和劇中人三者 關係的幾點考察〉,華瑋、王璦玲主編,《明清戲曲國際研討會論文集》下(台北:中央研究 院中國文哲研究所籌備處,1998),頁 625-667。

51 Sophie Volpp, “The Male Queen: Boy Actors and Literati Libertines” (PhD diss., Harvard University, 1995).

52 梁紹壬,《兩般秋雨菴隨筆》(上海,上海古藉出版社,1993)卷 6,〈燕臺小樂府〉,頁 322。

階級的扮裝行為皆有所不同。以下即由當時花譜對於性別扮演的評論,探討當時 文人對於性別特質與實際生理性別之間關係的看法,以及這些性別跨越是天或後 天扮演可致的相關問題。

戲劇扮演中,為了演出與自身性別或其他特質相異的角色,需要靠一定程度 的演技訓練和描摹的功夫,這在寫實性較弱,而程式化較強的中國戲曲,被認為 更是如此。53

花譜中即不時描寫一些演員的扮演能力。如《日下看花記》形容朱麒麟「卸 妝毫無粉黛氣,秀慧可人,咸以蓮花目之。」54也就是他演出時雖扮演女性,但 下了舞台卸了妝之後,則不再具那種女性特質;亦即其舞台上的女性表現,是來 自於他的裝扮和演出能力。

此外,嘉慶年間著名的演員高月官,擅長以優秀的演技扮演女性角色,在許 多本花譜中都有對他的描寫。

在《日下看花記》中,作者在觀看他的演出時,描繪高月官:「體幹豐厚,

顔色老蒼,一上氊毺,宛然巾幗,無分毫矯强,不必徵歌,一頻、一笑、一起、

一坐,描摹雌軟神情,幾乎化境;即凝思不語,或詬誶嘩然,在在聳人觀聽,忘 乎其爲假婦人。豈屬天生,未始不由體貼精微,而至後學,循聲應節,按部就班,

何從覓此絶技?」55認為他雖因本身性別為男性,而且天生身體並不似女性,但 因描摹演技甚佳,因此雖然所演的是「假婦人」,靠他後天的學習努力,也能夠 演活類似女人的表現。

另一《消寒新詠》的作者之一,問津漁者則對高月官的評價略有不同,認 為他「在同行中齒稍長,而一舉一動,酷肖婦人。」雖然也認為他「豐厚有餘,

而輕柔不足,見之者無紅顏女子之憐,有青蚨主母之號。」56亦即他雖言行類似

53 Siu Leung Li, Cross-Dressing in Chinese Opera, 173-190.

54 小鐵笛道人,《日下看花記》,卷 4,《清代燕都梨園史料》,頁 92。

55 小鐵笛道人,《日下看花記》,卷 4,《清代燕都梨園史料》,頁 103。

56 鐵橋山人等,《消寒新詠》,卷 4,頁 83-84。

婦人,但在年齡上有些距離,因此其中相應的女性特質有所不同,非花譜作者文 人們所喜好的年輕女子。《眾香國》中也有類似的看法,認為高月官「豐頤皤腹,

語言體態,酷肖半老家婆,真覺耳目一新。」57強調他扮演年老女性的形似。但 不論是那本花譜對他的形容,都強調他精湛的演技,而能演出不同於個人天性特 質的角色。

此外,《日下看花記》中討論演員蔣天祿時,指出「蔣郎情性,祗宜閨門旦,

不宜花旦,較天壽逈别。近聞演習漸近自然,滿身風月矣。」58認為不同演員有 不同的「情性」,適合不同類的女性角色,但可籍由學習而逐漸接近,而變得「自 然」。亦即顯示了了女性特質是可學習的,且不同類型的女性特質也有所差異,

都需藉由演技訓練等方面來模擬。

關於演員對於不同性別角色的演出方式,同時代紀盷的《閱微草堂筆記》中,

記載一位演員的說法可供參照:「憶丁卯同年某御史,嘗問所昵伶人曰:爾輩多 矣,爾獨擅場,何也?曰:吾曹以其身為女,必並化其心為女,而後柔情媚態,

見者意消。如男心一線猶存,則必有一線不似女,烏能爭蛾眉曼睯之寵哉。若夫 登場演劇為貞女,則正其心,雖笑謔亦不失其貞;為淫女,則蕩其心,雖莊坐亦 不掩其淫;為貴女,則尊重其心,雖微服而貴氣存;為賤女,則斂抑其心,雖盛 妝而賤態在;為賢女,則柔婉其心,雖怒甚無遽色;為悍女,則拗戾其心,雖理 詘無巽詞。其他喜怒哀樂,恩怨愛憎,一一設身處地,不以為戲,而以為真,人 視之竟如真矣。他人行女事而不能存女心,作種種女狀而不能有種種女心,此我 所以獨擅場也。」59

這位演員所說的,亦即認為演員在扮演不同於自己天生性別的角色時,「心」

最為重要。藉由心的改變可使演員在演出時化身為不同的性別,這種用心體會描 摹的看法,在明清的其他劇評中也常出現。60

57 眾香主人,《眾香國》,《清代燕都梨園史料》,頁 1036。

58 小鐵笛道人,《日下看花記》,卷 4,《清代燕都梨園史料》,頁 92。

59 紀昀,《閱微草堂筆記》(上海:上海古藉出版社,2001),卷12,頁 241-242。

60 Siu Leung Li, Cross-Dressing in Chinese Opera, 163-167.

儘管上述以演技表現的扮裝演出受到肯定,但花譜許多對演員的品評中,仍 更強調演員天性的重要性。例如《消寒新詠》中即指出:「人有雅俗之辨,物分 媸妍之殊,美惡並列,自然相形見絀。然位置得宜,則天地間並無棄材。」61即 強調演員個別天性特質,應相對於所適合扮演的角色。

許多花譜中的作品稱讚演員扮演女性的成功是出於天然。例如《日下看花記》

中提到翠林是「不事修飾,天然嫵媚」62,《燕蘭小譜》則提及白二是「旦中之 天然秀也。」63《日下看花記》評論蒿玉林的戲:「擅場有《反誑》《盜令》《著 棋》《挑簾》《交帳》等劇,波眼傳情,柳腰作態,自然窈窕生妍。」64都屬這類 強調天然的評價。

進一步而言,如果演員本身天生即有演出角色所需要的女性特質,則後天施 妝扮演的功夫可以減省。例如幼芙被評為「雖脂粉不施,貌娟娟如好女。」65表 現出他即使不上妝,樣貌也同樣類似於女性,亦即特別強調其天然的女性化外 貌。《日下看花記》中講到劉慶瑞「嬌姿貴彩,明艶無雙,態度安詳,歌音清美,

每於淡處生妍,靜中流媚。不慣蹈蹻而腰支約素;不矜飾首而鬟髻如仙」66即指 出他不需要靠太多外在的裝飾品和工具(包括模仿女性纏足的蹺),也可以演出 漂亮的女性。

此外,《日下看花記》,形容文林「豐神瀟灑,氣韻淡逸,演劇如龍眠居士白 描好手,動於天趣者,自咄咄逼真。」67這裡的龍眠居士是指元代的畫家張渥臨,

此外,《日下看花記》,形容文林「豐神瀟灑,氣韻淡逸,演劇如龍眠居士白 描好手,動於天趣者,自咄咄逼真。」67這裡的龍眠居士是指元代的畫家張渥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