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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色的花譜與一般外貌的描寫方式

第四章 花譜中的身體書寫…

第一節 重色的花譜與一般外貌的描寫方式

第一節 重色的花譜與一般外貌的描寫方式

花譜中對身體外貌的大量描寫,反映出撰寫花譜的文人們對「色」的重視。

在演員描寫中,色常與演技等能力的「藝」並列,合稱為「色藝」,9如第二章介 紹的書寫演員傳統中,元代描寫女演員的《青樓集》,即展現了對「色藝」同等 的重視,10而在花譜中,對色的要求重視更常超過了藝。

晚明以來,文人即形成一種喜好品評美色,並視之為風雅的觀念;11對於各 種女性,甚至包括閨秀的描寫中,都更開始重視女性的外表,12並藉由婦容意義 的擴大,將外貌視為才德二者的展現。13清初文人仍持續了這種想法,例如李漁 的著作對於女性容貌的深入研析,14袁枚更形成一套自身的「好色」論述。15花 譜中重色的想法,即與晚明清初以來這些思想相呼應。

以北京品優文化為背景的小說《品花寶鑑》中,文人角色田春航就提到了他 重色輕藝的觀點:「我是重色而輕藝,於戲文全不講究。腳色高低,也不懂得,

6 如晚明小說《浪史》中的主角浪子,見吳存存,《明清社會性愛風氣》,頁 263。

7 清代小說《杏花天》中描寫孌童花俊生之詞,見古棠天放道人編次,曲水白雲山人批評,《杏 花天》(台北:雙笛國際事務有限公司,1994),第1 回,頁 4-5。

8 陳森,《品花寶鑑》,15 回,頁 188。

9 潘麗珠,《清代中期燕都梨園史料評藝三論研究》(臺北:里仁書局,1998)中,即認為「色藝 論」是花譜中主要三種評論方式之一。見頁128-134。

10 為目前所知最早提出以色藝二字來品評伶人的文字。可參見潘麗珠,《清代中期燕都梨園史料 評三論研究》,頁130。

11 王鴻泰,〈明清文人的女色品賞與美人意象的塑造〉,《中國史學》(京都),16 期(2006 年),

83-=100。

12 高彥頤,《閨塾師:明末清初江南的才女文化》,頁 124。

13 高彥頤,《閨塾師:明末清初江南的才女文化》,頁 170-174。

14 李漁,《閒情偶寄》,卷 6,頁 116-133。

15 合山究,《明清時代の女性と文学》(東京:汲古書院,2006),頁 110-154。

只取其有姿色者,視為至寶。」16可說是當時觀劇文人重色輕藝想法的極致展現。

實際上花譜的作者們,不至於像小說中人物提出這麼極端的觀點,他們在花 譜中常表現出非僅是好色,而是同時強調對演員各種特質的品味(如第三章中所 探討的各種特質),以及自身對戲劇的了解等,不過實際上仍對於演員外貌甚為 重視。

從幾部花譜的敘及凡例更可看到重色的想法。如《燕蘭小譜》的作者自認為 該書是「識豔之書」,並提到「諸伶之妍媚,皆品題於歌館,資其色相,助我化 工。」17雖然並非把外貌看作是唯一描寫的目標和品評標準,但可看出對色相的 重視。18《眾香國》的凡例中,更指出「徵歌必先選色,是集甲乙,皆就現在論 定。即向日冠歌壇而負盛名者,春花花殘,不得不姑從抑置。」19即強調將色相 視為比唱工更優先的選擇條件。

其餘花譜雖不在敘中直接表明色的重要,但實際上多數的演員評述中,都有 外貌的描寫,而在評述內容中也不時反映這種重色的心態。如《日下看花記》記 彭桂枝「然具此蘭姿玉質,花非解語,月固多情,不必徵歌,即以彭郎作花月觀 可也。」20即認為其外貌甚佳,因此戲唱得如何反而並不重要。

此外,如第三章第四節所討論的,文人將這種對於美、色的追求,與進一步 身體上的淫欲之間畫上界線,並強調所謂好色而不好淫,這樣的看法也影響他們 對於演員身體描寫的方式。

花譜對於演員身體外貌的描寫可以分成幾個方面,這裡引用《品花寶鑑》中,

文人田春航講到對於相公們的「可寶處」中,以身體外貌的各部分來作分類,他

16 陳森,《品花寶鑑》,第 13 回,頁 160。

17 安樂山樵,《燕蘭小譜》,〈弁言〉,《清代燕都梨園史料》,頁 3。

18 么書儀認為《燕蘭小譜》成書在打茶圍私寓活動真正興盛之前,因此比較重視台上的色相及 演技。其後因這個行業的興起,使文人與演員直接接觸機會增加,因此演員的性情、風致等開 始被重視,見氏著,《晚清戲曲的變革》,頁91-92。不過雖然偏重不同,外貌的重視則是前後 期花譜共同的特色。

19 眾香主人,《眾香國》,《清代燕都梨園史料》,頁 1017。

20 小鐵笛道人,《日下看花記》,卷 2,《清代燕都梨園史料》,頁 69。

說:「玉軟香溫,花濃雪豔,是為寶色。環肥燕瘦,膩骨香,是為寶體。明眸善 睥,巧笑工顰,是為寶容。…」21其中寶色可視為整體性的外貌述寫,寶體則是 身材皮膚等的描寫、寶容則是面部外形的描寫。本章以下即分別就這幾個方面來 討論。

花譜中對於演員身體外貌的描寫方式,部分可溯自元代描寫女演員的《青樓 集》。《青樓集》對於演員外貌,大多屬一般性的描寫讚賞,例如小玉梅「姿格 嬌冶」22、聶檀香「姿色嫵媚」23、南春宴「姿容偉麗」24、汪憐憐「美姿 容」25、周喜歌「貌不甚揚」26等。花譜中這一類的描寫方式更多,如陳銀官

「明豔韶美」、27玩月「姿容豔麗」、28王桂人「貌不異人」29等等。兩相比較可以 發現,花譜中描寫男演員外貌的一般形容詞語,與《青樓集》對女演員的描寫頗 多類似。

除了《青樓集》之外,從第一章所述的幾部優妓書寫作品如《鸞嘯小譜》、《板 橋雜記》、《青尼蓮花記》中,也可看到許多更深入的身體描寫,其他明清時代探 討或描寫女性美的作品,如衛泳的《悅容篇》、李漁的《閒情偶寄》,也有類似的 描寫方式可比較。

在整體性的外貌形容上,上述例子中提到的「豔」,是最常見的正面形容外 貌的詞彙,在分類品評演員的《眾香國》中,即將「豔香」一類排在最前面,用 以收錄他認為外貌出眾的演員。30另一部花譜《曇波》的〈贊〉中也有「豔品」

一門,描寫「一顧傾城」的演員翠琴。31《鶯花小品》中對於演員的分類,更是

21 陳森,《品花寶鑑》,13 回,頁 162。除此三類之外尚有四種可寶之處,但是在儀態、歌藝等 方面而非身體描寫。

22 夏庭芝,《青樓集》,頁 30。

23 夏庭芝,《青樓集》,頁 21。

24 夏庭芝,《青樓集》,頁 22。

25 夏庭芝,《青樓集》,頁 34。

26 夏庭芝,《青樓集》,頁 26。

27 安樂山樵,《燕蘭小譜》卷 2,《清代燕都梨園史料》,頁 17-18。

28 留春閣小史,《聽春新詠》.〈別集〉,《清代燕都梨園史料》,頁 206。

29 眾香主人,《眾香國》,《清代燕都梨園史料》,頁 1026。

30 眾香主人,《眾香國》,《清代燕都梨園史料》,頁 1019。

31 四不頭陀,《曇波》,《清代燕都梨園史料》,頁 392。

以艷字為基礎,其上加上一個單字,來呈現每一演員的特色。32

「豔」為一般形容女性美的用語,即使在前述具女性化外貌的小說男主角中 也很少出現,少數例子如《紅樓夢》中形容賈寶玉為「諸豔之冠」,但也並非直 接以豔描寫寶玉,而是指寶玉外貌出色的女性相比最為出色,表達寶玉外貌女性 化的一面,不能據此認為豔為亦可形容男性特質的話語。因此,以豔形容男性演 員,可視為其具有女性美的展現。

以豔來描寫演員外貌的情況很多。除前面已舉的例子,如章玉美「艷可勝花」

33、翠霞「娟秀豔冶,肌理細膩,殆無比倫。」34「同班中如顧元寳圓熟流利,

若與三元相角,則如春花秋月,一艶一莊,兩不相妨,亦兩不相謀也。」35袁雙 鳳「論豔容,讓小喬」36等等,都不是罕見的描寫。

除了最常用的豔字之外,上章曾中提到的「冶」、「妖」等,雖不時帶有眨意,

也常用於形容演員的美貌,此外,「妍」、「娟」、「麗」、「秀」、「美」、「韶」以及 這些字相組合而成的詞也常出現,而上章提到較偏於氣質態度的「媚」也常與其 他單字合用,藉以強調能吸引人的特質。

在晚明的一部百科性質著作《事物紺珠》中,收錄了男性和女性美貌的詞彙;

並分為「男美姿類」、「女美姿類」、「男嘉容類」和「女嘉容類」,與上述花譜中 常用字相關的詞語中,「美秀」、「妍」被分在男美姿類、「豔麗」、「嬋娟」在女美 姿類,而「妖冶」、「妍媚」等在女嘉容類。37這一分類不見得代表當時人的普遍 看法,而是一種在男性、女性美的界線較模糊的晚明,試圖對男女性外貌加以區 隔的努力,38但值得作為參考,可得到一個大概的看法;亦即花譜中對「美」的

32 包括文豔、婉豔、柔豔、豐豔、穠豔、嬌豔、妍豔、稚豔、酣豔、纖豔、芳豔、浮豔、冶豔,

半標子,《鶯花小譜》,《清代燕都梨園史料》,頁219-221。

33 留春閣小史,《聽春新詠》,〈徽部〉,《清代燕都梨園史料》,頁 172。

34 蕊珠舊史,《長安看花記》,《清代燕都梨園史料》,頁 313。

35 小鐵笛道人,《日下看花記》卷 4,《清代燕都梨園史料》,頁 105。

36 半標子,《鶯花小譜》,《清代燕都梨園史料》,頁 219-220。

37 黃一正,《事物紺珠》,卷 10,收錄於《四庫全書存目叢書》(台南:莊嚴文化事業有限公司,

1995) ,子部第 200 冊,頁 699-700。

38 高彥頤,《閨墊師》,頁 125。

一般形容詞語中,以女性描寫詞語較多,但也有部分是亦可形容男子美色的用語。

除了上述這些詞語之外,用花來比喻演員的美貌,也是常見的方式,這方式 且與「花譜」一名相應,也是明末清初品評妓女的花案花榜等書籍中,常見的描 寫比喻方式。39

如《聽春新詠》形容章玉美「艷可勝花,玉肌香煖,體熏山麝之臍:紅暈春 生,色染薔薇之露。臨風一笑,杏靨增姸,俊眼雙飛,金波散彩。錦塘蓮蕊,遜 此輕盈;瑤圃蘭英,輸其嫵媚。」40把各種花的特性與他作比較來強調他的美貌。

《辛壬癸甲錄》則將不同的花與各個演員比喻,以強調各演員的特色:「王 常桂,字蕊仙。壬癸之間,與韻香、冠卿鼎足而立,名在第二,目之曰蕊榜。是 時韻香爲廣大教化主,是國香也,以韻勝;蕊仙,牡丹也,爲豔品;冠卿,梅也,

爲清品。冠卿清不知秋,無復人間煙火氣,標格過蕊仙,而風度不及。然蕊仙所 以遜韻香者,亦正以美而豔爲累,不得不讓上界仙人出一頭地耳。蕊仙豐容盛鬋,

嚴妝袨飾,往復進退,光動左右。求之凡女子,殆無其匹。」41除了牡丹描寫外 貌之外,又以蘭花(國香)和梅花比喻描寫氣質韻味。又如史秀林「渾如映月梨

嚴妝袨飾,往復進退,光動左右。求之凡女子,殆無其匹。」41除了牡丹描寫外 貌之外,又以蘭花(國香)和梅花比喻描寫氣質韻味。又如史秀林「渾如映月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