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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譜的書寫傳統:前代的演員及妓女書寫

第二章 花譜的時代、作者及文本性質

第五節 花譜的書寫傳統:前代的演員及妓女書寫

如前幾節所述,花譜對演員的描寫,一方面為清中葉北京戲劇界特定時空的 產物,一方面反映了文人所形塑的一套品味和想法。然而作為一種新的文類,花 譜也參照或承繼前代的書寫演員妓女著作,本節即藉由介紹這些作品,說明花譜 在撰寫手法、文字運用,以及對於性別特質的想像上,與這些作品的關係。111

從清代花譜的開山之作,吳長元《燕蘭小譜》的弁言中,可觀察到花譜承繼 參照前代作品的線索。作者吳長元提及他之前的幾部相似作品,112並分為兩個系

109 王照璵,〈清代中後期北京品優文化研究〉,頁 238-253。也探討了文人品味對於演員和其他 觀眾的影響。

110 Susan Mann 也提到盛清時代的女性傳記,常常是男性凝視(male gaze)的產物。與花譜有所 不同的是,女性傳記用來建構理想女性的想像,花譜則透過演員,想像更多樣的性別特質,

Susan Mann, Precious Records: Women in China’s Long Eighteenth-century, 3.男性凝視的概 念,由Laura Mulvey 於 1975 年提出,用以分析好萊塢電影中,因為由男性觀眾的視角出發,

而使得女性的聲音被忽視,而只是在電影中被觀看的對象,見Laura Mulvey, ”Visual Pleasure and Narrative Cinema,” Screen 16:3(1975):6-18.

111 過去的花譜研究中,以 Andrea S. Goldman 對於這一層面作了較多的討論,他認為花譜承 繼了對於過往名妓書寫,以及相關時空的想像,在描寫及修辭方式上也都受到影響。

參見Andrea S. Goldman, “Actors and Aficionados in Qing Dynasty Texts of Theatrical Connoisseurship,” 11-23.

112 其意圖本為藉著對於同類著作的相異性質,來彰顯「燕蘭譜之作,可謂一時創見」,但可反映

譜,一是書寫演員,例如元代的《青樓集》以及明代的《優童志》;113二是所謂 的「識豔之書」,包括唐代《南部煙花錄》、《北里志》,明末的《青泥蓮花記》、 清初的《板橋雜記》以及與花譜時代相近的《海漚小譜》。114以下即主要以這兩 條線索為主軸所作的討論。

元代的戲曲活動發達,《青樓集》為此背景下誕生的一部作品,115也是中國 書寫演員的重要創始之作,其書寫方式與清代梨園花譜的關連也較密切,這裡作 較詳細的介紹。

《青樓集》的作者夏庭芝116,華亭(今上海松江)人。生於元仁宗延佑

(1314-1320)年間,卒于明初。生平不詳,只知其家藏書豐富,並結識許 多同好戲曲的文人,如張擇、朱凱、朱經、鍾嗣成等人。117《青樓集》一 般認為成書於元至正十五年(1355),全書 1 卷,記載了元代大都、金陵、

維揚、武昌、山東、江浙,及湖廣等地的藝人一百一十餘人的事蹟。描寫 的對象大多為女性演員,少數男性演員是附在女性演員之後介紹,主要是 女演員的丈夫或其他親人。

雖然吳長元認為《青樓集》為書寫女旦之書,其內容重點也在她們的 演出以及相關劇目,但她們的身分為演員,或為擅長演戲的妓女,則無法 確定。該書以傳統描寫妓女的「青樓」一詞為名,書中的〈青樓集誌〉也 同時提到了「女伶」和「歌舞之妓」二詞,118內文中亦常以「名妓」來稱 呼描寫對象,這些都顯示女妓女優的區分並不明確,119並反映當時妓女也

他心目中什麼是重要的類似作品。

113 安樂山樵,《燕蘭小譜》,〈弁言〉,《清代燕都梨園史料》,頁 3。

114 安樂山樵,《燕蘭小譜》,〈弁言〉,《清代燕都梨園史料》,頁 3。

115 關於《青樓集》中所反映的女演員的生活,可參見張斐怡,〈女性表演者也留名青史──元代

《青樓集》一書中所反映的歌妓生活〉,《婦研縱橫》,72(2004),頁 80-85。

116 早期根據《青樓集》說郛本上的題名,一般認為作者為元代黃雪蓑(例如吳長元在《燕蘭 小譜》亦如此認定),後來吳曉鈴在1941 年的〈《青樓集》撰人姓名考辨〉中考證出作者姓夏,

名庭芝,號雪簑。《星島日報·俗文學副刊》,1941 年第 29 期。

117 夏庭芝,〈青樓集提要〉,《青樓集》,頁 3。

118 夏庭芝,《青樓集》,頁 7。

119 女優和妓女間的界限模糊一直持續到清代,參見王曉傳,《元明清三代禁毀小說戲曲史料》,

83;亦可參見 Colin P. Mackerras 著,馬德程譯,《清代京戲百年史(1770~1870)》(台北:

中國文化大學,1989),頁81-82。譯自 Colin P. Mackerra, The rise of the Peking Opera, 1770-1870:

在戲劇演出中扮演重要角色。120但儘管不見得能明確區分優妓的身分,該

Social aspects of the Theatre in Manchu China (Oxford: Clarendon Press, 1972).

120 相較於宋金時期,樂妓在元代雜劇演出中,開始扮演了重要的更重要的角色。見王寧,《宋元

第三、四章中各個相應的章節會作進一步的討論。

在書寫女演員的《青樓集》之後,《燕蘭小譜》提及了描寫男優的《優童志》,

並評論為「惜名不雅馴,為通人所誚。」137該書是明末描寫男性優童的一部著作,

反映了晚明喜好男色,尤其年輕男性演員「小唱」的情境。138但這本書已亡佚,

只在《四庫全書總目》中留下書名和簡介:「《優童志》一篇,尤過於放誕風流矣。」

139另在清代俞樾《九九銷夏錄》中提到該書:「北里有志,教坊有記,大率為青 樓中人而作耳。若鄭櫻桃、周小史一流人,未有彙萃成書者。明陳泰交有《優童 志》一卷,於是白嘗同蹏,別開生面矣。」140將之視為與妓女書寫相對、描寫美 男141的開創著作。因其內容和描寫方式不明,無法確定其與花譜之間的關係,以 下介紹另二部明代書寫演員的重要著作。

明代書寫演員的著作中,較著名的是明代後期、嘉靖年間劇評家潘之恒的《鸞 嘯小品》及《亘史》(二本著作所收錄的篇章部分重複),花譜中雖未提及潘氏 著作,但實有可參照之處。《鸞嘯小品》及《亘史》頗重男女演員的形象描寫,

多為當時盛行的家班演員。

潘之恒的作品是目前所見較早的男旦書寫。如描寫男演員何文倩「姿態既婉 麗,而慷慨有丈夫氣。」142另一男演員潘鎣然「旦色純鎣然,慧心人也。情在態 先,意超曲外。余憐其宛轉無度,於旋袖飛踢之間,每為蕩心。」143雖然這類個 別演員的描寫不多,但與花譜中男旦的描寫方式,以及性別特質的想像頗為相

些才能特質的描寫中,展現了「名角」的意識想法。參見氏著,〈色藝觀念、名角意識及文人 情懷──論《青樓集》所體現的元曲時尚〉,《文學遺產》,2003 年 5 期,頁 97-104。

137 安樂山樵,《燕蘭小譜》.〈弁言〉,《清代燕都梨園史料》,頁 3。

138 小唱如第二節中所討論,並非嚴格意義下的演員,而以唱曲和陪侍為主。

139 紀昀,《欽定四庫全書總目》(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1983),別集類存目 7,頁 27。

140 俞樾,《九九銷夏錄》(北京:中華書局,1995),卷 12,頁 139。

141 周小史為晉代著名的美男子。鄭櫻桃為後趙石虎所寵幸之人,其實際性別為何尚有爭議,見 張在舟,《曖昧的歷程:中國古代同性戀史》(鄭州:中州古籍出版社,2001),頁 164-166。

但在清代的花譜中均視為貌美男性優童的代表,例如唇橋逸客等著,《燕臺臺史》中有詩

「燈前軟舞拋檀板,酒後雄譚說寶刀,菊部佳伶推幾輩,當行不數鄭櫻桃。」見《清代燕都 梨園史料》,頁1066。

142 潘之恒,〈贈何文倩〉原載《鸞嘯小品》,卷 3,收入潘之恒原著,汪效倚輯注,《潘之恒曲話》

(北京,中國戲劇出版社,1988),頁 232。

143 潘之恒,〈贈潘鎣然〉,《鸞嘯小品》,卷 3,收入氏著,《潘之恒曲話》,頁 232。

近,有關何文倩的描寫還展現了男性和女性特質的結合,為花譜中常出現的描寫 方式。

另如《鸞嘯小品》中收錄的〈仙度〉一文,則多方面深入評論女演員楊超超:

人之以技自負者,其才、慧、致三者,每不能兼。有才而無慧,其才不靈;有 慧而無致,其慧不穎;穎之您立見,自古罕矣!楊之仙度,其超超者乎!賦質清 婉,指距纖利,辭氣輕揚,才所尚也,而楊能具其美。一目默記,一接神會,一 隅旁通,慧所涵也,楊能蘊其真。見獵而喜,將乘而蕩,登場而從容合節,不知 所以然,其致仙也,而楊能以其閑閑而為超超,此之謂致也。所以靈其才,而穎 其慧也。余始見仙度於庭除之間,光耀已及於遠;既覯於壇坫之上,佳氣遂充于 符;三遇于廣莫之野,縱橫若有持,曼衍若有節也。西施淡妝,而矜豔者喪色。

仙乎!仙乎!美無度矣,而淺之乎?余以‘度’字也。‘仙’,仙乎?其未央 哉!」144其中綜合描寫演戲才能、外貌、性情、氣質等。相較於《青樓集》中女 書寫演員的簡潔,《鸞嘯小品》對於男女演員都有更深入細緻的描繪,而與花譜 的描寫方式。

前探討了書寫演員著作中的描寫方式,以下進一步介紹以描寫妓女為主的著 作,以探討與花譜中演員描寫的關係。在《燕蘭小譜》所稱識豔諸書中,僅唐代 顏師古《南部煙花錄》(又名《大業拾遺記》)不是描寫書寫妓女的著作,該書記 述隋煬帝下江都(揚州)。其後的《北里志》則為唐代描寫長安北里妓女的著作,

其中記述妓女的外貌、文才、氣質等,被視為妓女傳記書寫的重要開山作品,其 書寫方式也為後來的書寫名妓著作所承繼。145雖然《南部煙花錄》重點不在於美 女的描寫,但該書書名,後來成為想像揚州(南部)美女的代表作品,與《北里 志》所描寫的長安(北里)美女相對,在諸多書寫美女的著作中被視為該系譜的 重要典籍,146也因此吳長元將這兩部著作,列為識豔之書的起始。

144 潘之恒,〈仙度〉,《鸞嘯小品》,卷 2,收入氏著,《潘之恒曲話》,頁 42。

145 參見龔斌,《情有千千結:青樓文化與中國文學研究》(上海:漢語大辭典出版社,2001),頁 295。

146 類似的對比想像,如在余懷,《板樓雜記》序有「不及見南部之煙花、宜春之弟子。而猶幸少 長承平之世,偶為北里之游」,頁3。王韜記上海名妓的《松隱漫錄》中有:「滬上寓公二愛 仙人,廣大教主也,管領南部之煙花,平章北里之風月」,王韜,《松隱漫錄》(北京:人民文 學出版社,1982),卷8,頁 360。另可參見 Andrea S. Goldman, “Actors and Aficionados in Qing Dynasty Texts of Theatrical Connoisseurship,” 11-16.

前述兩部年代較久遠的著作,對花譜的作者來說,以書名的系譜想像意義較 為重要,而《燕蘭小譜》所提及明清描寫妓女的著作,包括《青泥蓮花記》、《板 橋雜記》、《海漚小譜》,就與花譜中的書寫方式的相關性更大,以下作進一步的

前述兩部年代較久遠的著作,對花譜的作者來說,以書名的系譜想像意義較 為重要,而《燕蘭小譜》所提及明清描寫妓女的著作,包括《青泥蓮花記》、《板 橋雜記》、《海漚小譜》,就與花譜中的書寫方式的相關性更大,以下作進一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