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身分的作用：岸裡地域的人群競合
第一節 大甲西社事件與中部熟番地域社群重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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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身分的作用：岸裡地域的人群競合
乾隆中葉，隨著熟番身分制的落實與相應制度的實行，逐漸影響地方社會的 番、漢關係。熟番開始將「身分」作為一種策略，1 以此掌控資源，與漢人合作 或競逐。本章欲說明熟番身分在不同時間、場域的作用差異，並以「山林、土地 與水權」議題為切入，闡述岸裡社群如何利用制度性的身分保護，藉由告官、隘 屯制等策略，在番界邊區進行套利。第一節探究官方對參與大甲西事件的大甲西 社、樸子籬社與助官平亂的岸裡大社的善後措施，說明「熟番」身分制確立前的 大甲溪中游人群互動樣態，以釐清事件後中部地域社群網絡與地方番、漢勢力的 變化。第二節討論岸裡社的水利修築與水權分配，觀察不同時間熟番身分的作用，
並指出岸裡社菁英階級如何利用宣稱「熟番」權益，藉由告官的辦法，排除漢人 的勢力。第三節則說明身分制在番界邊區的作用，討論岸裡社如何利用番人身分 的雙面性，設立「社寮」控制山林資源，以及樸子籬社如何藉由隘、屯制的施行，
將社域從原本的石岡樸子口一帶，擴張至新社臺地、東勢角埔地的過程。
第一節 大甲西社事件與中部熟番地域社群重整
一、事件下的番社聯合與對抗
雍正 9 年（1731）底至 10 年初，臺灣中部前後兩次爆發大規模的熟番叛亂，
事件的主角第一次是大甲西社、第二次則是沙轆、牛罵社，兩次動亂統稱為「大 甲西社」事件。這場席捲中臺灣的動亂，不僅促使清廷更積極面對熟番番地開放 問題，同時也改變地方漢人勢力的結構、熟番社群的網絡關係。既有對大甲西社 事件的研究，主要集中在事件爆發、平定過程的描述，卻極少關注動亂時番社間 對抗關係、官方善後措施，以及對熟番社群網絡與人群互動的影響？
細究兩次大甲西社事件直接因素，第一次發生在雍正 9 年底，可視為大甲西 社面對官員過度勞役的反擊，即不滿淡水廳建造衙門，通事們撥番上山取木、要 求番婦駕車等事情。2 第二次於雍正 10 年（1732）5 月則是大肚社、沙轆社番不 滿臺道民壯李華等人殺害社番 5 名充當大甲西社叛番，以詐領賞賜。3 兩次番亂 可歸結為熟番對「吏治不良」的反應，但何以單一番社的不滿，竟能演變成跨地 域、社群的動亂？張士揚提出很有意思的看法，認為是熟番面對漢人長期侵墾土 地，所引發連鎖反應。其後，柯志明更以論證番地政策，指出大甲西事件爆發遠
1 然而熟番身分之所以能對地方社會人群競合產生作用，全然因其行政性「熟」的特質緣故。
2 梁志輝等編，《國立故宮博物院清代宮中檔奏摺臺灣原住民史料》，頁 121。
3 梁志輝等編，《國立故宮博物院清代宮中檔奏摺臺灣原住民史料》，頁 1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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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是雍正年間清廷採取開放番地措施，使熟番生活空間遭受壓迫所致。4 這些主張所表達的圖像是雍正年間大量漢人越過濁水溪進入彰化平原、臺中 盆地，進行大規模的土地開發，壓縮熟番生活空間，加深番、漢群體間的對立。
現在學界將此事件視為熟番對漢人、官府治理不滿的反動，但這不代表事件當時 地方社會「番、漢」群體間存在著壁壘分明的矛盾，或是清廷早已意識到統治政 策不適當性。翻閱官員的奏摺，不難察覺地方社會實際複雜狀況，我們很難簡易 以「漢、熟」身分標籤區分動亂時群體的分類，因為番社間聯合與對抗的結盟，
明顯的非依照「熟、生、漢」身分類別所劃定的關係。
（一）雍正 9 年「大甲西社」抗清集團形成
多數研究都指出雍正 9 年（1731）抗清的番社包含屬崩山八社大甲西社、大 甲東社；半居內山後來屬岸裡社群的樸子籬社、阿里史社與居住深山獅頭、獅尾、
巴荖遠等社，若按照現今族群分類，這是一場跨地域社群、番人身分類屬的動亂。
但問題是來自不同地域的番社，如何在動亂初期快速有效串連反清？
雍正 9 年（1731）12 月 24 日大甲西社番射傷由牛罵社小番駕車巡遊的兵丁 二名，且至沙轆地方燒毀淡水同知駐紮的衙署，傷害家丁、幕友數人。淡防廳同 知張弘章協同半線汛守備王焚進兵抵抗，於大肚溪岸要求沙轆、牛罵二社協助抗 番。此時僅只有大甲西社與崩山八社（可能只有大甲東社）反叛。隔年正月初一 日樸子籬社才加入行列，開始在沙轆、牛罵、貓霧捒等莊、社附近與官兵對抗，
並燒毀貓霧捒莊、社，射傷把總王來。5 顯然這不是單純熟番攻擊官兵或漢人的 動亂，因為大甲西等社也掠奪牛罵社的番婦。6 況且社番攻擊衙署後，也有不少 漢民，例如牛罵社附近的林路娘等人，假裝熟番趁機搶奪財物。7
在襲擊沿海地區後，官方派兵搜捕番社，大甲西社人在樸子籬社番大匏藥、
瓦釐二番的建議下，進入大肚山後的岸裡地域躲藏。8 1 月 12 日樸子籬社數百名 番人下山攻擊官兵，在官員奏摺中已提到叛番人隊伍出現「紅衣番」。不難推斷 紅衣番應是居住深山的獅頭等社。9 17 日北路參將斯光瀚進入樸子離山，燒毀樸 子籬社的社寮（今石岡區社寮里），並在 2 月 2 日燒毀樸子籬山頂大社房屋、倉 廒兩百餘間。阿里史社是最晚加入抗清集團的番社，就資料所見，在 2 月 4 日利 用官兵至阿里史地方觀察形勢時，社番躲藏暗處放箭傷兵，隨即逃入內山。10 進 入岸裡地域的番人開始攻擊沿山一帶的聚落，2 月 22 日在烏牛欄營盤溪邊殺死
4 張士揚，〈雍正九、十年臺灣中部の先住民の反亂にっぃて〉，《臺灣近代史研究》6（1988 年），
頁 5-55；柯志明，《番頭家：清代臺灣族群政治與熟番地權》，頁 134-148。
5 梁志輝等編，《國立故宮博物院清代宮中檔奏摺臺灣原住民史料》，頁 110。
6 國立故宮博物院，《宮中檔雍正朝奏摺第 19 冊》（臺北：國立故宮博物院，1977），頁 307-309。
7 梁志輝等編，《國立故宮博物院清代宮中檔奏摺臺灣原住民史料》，頁 110。
8 梁志輝等編，《國立故宮博物院清代宮中檔奏摺臺灣原住民史料》，頁 115。
9 國立故宮博物院，《宮中檔雍正朝奏摺第 19 冊》，頁 307-309。
10 梁志輝等編，《國立故宮博物院清代宮中檔奏摺臺灣原住民史料》，頁 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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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丁 2 名、27 日攻擊柳樹湳民庄，焚燒草房 29 間、3 月 5 日猫霧捒馬龍潭庄則 被數十名上身赤裸下著紅衣番人圍庄，抄殺搶擄。11
官方深懼叛番與甫平定的水沙連番聯合，擴大戰事。因而一面進兵山區，同 時利用招撫手段或聯合岸裡社搜捕山區。12 3 月臺灣道倪象愷委託通事張方愷、
土官烏牌等人，入山招撫阿里史社四百餘人，賞給布疋、鹽、米等物資。爾後，
也順利招撫大甲東、樸子籬、獅頭、獅尾等社。13 然而，並非所有番社在受撫 後，都回到原居地安居耕作。大甲西社在 4 月 23 日由土官交臘貓倫的率領下歸 降，但被官方安插在岸裡舊社山口附近。14 番社的重新安置，很可能改變日後 番社間地域網絡關係。
由前述得知，動亂起因並非構築在「番、漢」的對立。番人不僅襲擊漢莊或 衙署，也焚毀其它番社，沙轆、牛罵、岸裡等番社也加入助官的陣營。叛番間的 聯合，不是事先結盟，隨著戰事擴大，不同番社才紛紛加入。可惜目前無口供資 料，說明這些番社加入反抗的理由。但仍可發現獅頭等社可能是在樸子籬社的動 員下，加入反叛的隊伍。15 此時，動亂範圍僅在大肚溪、大甲溪流域間至沿山 地帶，並未擴及今日彰化縣境。
（二）雍正 10 年 「沙轆、牛罵社」抗清集團形成
雖然在雍正 10 年（1732）3 年大甲西社人被安置於岸裡舊社，不過仍有部 分叛番隱匿在山區。5 月 2 日大肚、牛罵、沙轆等社義番，以道臺所屬民壯殺害 社人為由，攻擊彰化縣城，燒毀草房百餘間。16 事件的主體是沙轆、牛罵、南 大肚、水裡等社夥同崩山社群的貓孟、雙寮、房裡、苑裡、吞霄社，同時脅迫鄰 近彰化縣城的阿束社、柴坑仔社加入。弔詭的是此次番亂雖被視為大甲西事件延 續，但據奏摺資料顯示，逃匿山區的大甲西社極可能未共謀第二次叛亂。17
此次動亂相較於雍正 9 年（1731）集中在大肚溪、大甲溪流域之間，已明顯 擴及彰化縣全境，直至東螺、西螺一帶，將近諸羅縣地界。不少的番社、民莊遭 受焚毀，甚至有大量難民逃入諸羅縣界，因而官方已無從辨識北路五十餘番社何
11 國立故宮博物院，《宮中檔雍正朝奏摺第 19 冊》，頁 569-571。
12 雍正 10 年二月十日大甲東、西等社突出岸裡溪北為亂，被岸裡社番墩後那發箭射傷番人一名。
梁志輝等編，《國立故宮博物院清代宮中檔奏摺臺灣原住民史料》，頁 119。
13 梁志輝等編，《國立故宮博物院清代宮中檔奏摺臺灣原住民史料》，頁 125-126。
14 沒有進一步資料說明大甲西社人後來是否真的遷入岸裡舊社。從後續的奏摺來看，大甲西社 土官交臘貓倫能躲藏在山區。梁志輝等編，《國立故宮博物院清代宮中檔奏摺臺灣原住民史料》， 頁 143-145。
15 這也是為何當樸子籬社受招撫後，獅頭等社隨即也願意造冊受撫。
16 梁志輝等編，《國立故宮博物院清代宮中檔奏摺臺灣原住民史料》，頁 145、149。
17 雖然福建陸路提督王郡在奏摺中指出這些番社曾一度會合大甲西社，合攻彰化縣城。實際上 若考量大甲西社部分歸順、部分逃匿山區，再加上大甲西社才在雍正 9 年底攻擊過牛罵等社，我 們大概很難相信這些番社在雍正 10 年會合作叛清，另在雍正 10 年的叛亂攻擊事件，我們也未見 大甲西社參與的奏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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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良番」。18 正如張士陽描繪清軍征伐過程的研究所指，叛番不斷攻擊漢人的
為「良番」。18 正如張士陽描繪清軍征伐過程的研究所指，叛番不斷攻擊漢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