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近溪之工夫論
第一節 即本體做工夫
一、 天泉橋問道的義理問題之釐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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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體即工夫」與「由工夫以悟本體」,以及牟先生所說的「即本體便是工夫」與
「即工夫便是本體」,即是本節所要關注的對象,而且二者又都是在論及天泉橋 問道141下所得出的類似論點,故而筆者認為有必要對天泉橋問道一事作一討 論,更重要的是,筆者對唐、牟二位先生的討論並非全盤接受,故更當作一探究,
其後,方容續以近溪對「性地為先」和即本體做工夫的討論。
一、天泉橋問道的義理問題之釐清
在《王陽明全集》的《傳習錄》和《年譜》裡,都載有丁亥年九月的天泉橋 問道142一事,前者刊於嘉靖三十四至三十五年(1555-1556),後者刊於嘉靖四 十二年(1563);另外,在王畿的《龍溪王先生全集》裡〈天泉證道紀〉143亦載 是事,此本乃刊於萬曆十五年(1587)。《王陽明全集》裡的《傳習錄》和《年 譜》所記大略一致,以陽明的立場來詮釋所謂的四句教(無善無惡是心之體,有 善有惡是意之動,知善知惡是良知,為善去惡是格物)並無問題。然而,在〈天 泉證道紀〉裡卻頗有出入!其中最為顯著而重要的是載入了「四無」與「四有」,
前者是「即本體便是工夫,易簡直截,更無剩欠,頓悟之學」,後者則「須用為 善去惡工夫,隨處對治,使之漸漸入悟」144,這裡看似可與《王陽明全集》裡 所記作一對應式的排比,然而就義理而言,實則甚難相通。
在龍溪的義理架構下對「四無」與「四有」所作出詮釋,可由他所說的「正 心,先天之學也;誠意,後天之學也」145作出明確的分判,在此,我們先將「四 無」稱作「先天正心之學」,「四有」作「後天誠意之學」146。在龍溪學裡,「先 天正心之學」和「後天誠意之學」是對立的,前者是「從無處立根基」、「在先天 心體上立根」,後者是「在有善有惡上立根基」、「在後天動意上立根」147,而他 所極力主張和提倡的是「先天正心之學」。就龍溪而言,陽明的四句就是「四有」, 與他自己所倡述的「四無」之「傳心秘藏」148有著霄壤之別,此中關鍵在於「四 有」之超越的根據已經含有極大的問題!因為「意是心之所發,若是有善有惡之 意,則知與物一齊皆有,心亦不可謂之無」149,這是龍溪所質疑的,「四有」便
141 筆者之所以用「天泉橋問道」而不採「天泉證道」一語,意在區別於龍溪〈天泉證道紀〉的 立場,蓋其中「四有」所代表的理論意義,其實與陽明學的四教句並不相同,下文論之。
142 分別參見《王陽明全集》,冊上,卷 3,〈語錄三〉,頁 117-118,以及冊下,卷 35,〈年譜三〉,
頁 1306-1307。
143 [明]王畿:《王畿集》,卷 1,〈天泉證道紀〉,頁 1-2。
144 同前註,頁 2。
145 同前註,卷 1,〈三山麗澤錄〉,頁 10。
146 參見呂政倚:《王陽明「致良知」教之繼承與發展——王龍溪先天正心學之衡定》(國立政治 大學哲學研究所碩士論文,2004 年)。在呂先生的研究裡,對龍溪學的「四無」與「四有」
分別以「先天正心之學」與「後天誠意之學」來作指涉討論,如此確實可以明晰地分判出陽 明學之為「先天之學」與四句教義理之所指。
147 「從無處立根基」、「在有善有惡上立根基」參見《王畿集》,卷 1,〈天泉證道紀〉,頁 2;「在 先天心體上立根」、「在後天動意上立根」,參見〈三山麗澤錄〉,頁 10。
148 同前註,頁 2。
149 同前註,頁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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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如此,同樣地,《傳習錄》所載龍溪語:「若說意有善惡,畢竟心體還有善惡在」, 以及《年譜》所載:「若說意有善有惡,畢竟心亦未是無善無惡」,都指出了相同 的問題——「四有」並沒有作為超越根據的良知心體,可見就龍溪來說,「四有」
所具的心只是經驗層的心。
龍溪在《王陽明全集》時的立場,到了《龍溪王先生全集》依然如昔,而且 在後者已經是以宣揚「四無」為宗了。是以,對於龍溪來說,「四無」與「四有」
的對立與分判是很清楚的,然而,他並沒有細察到其中所帶來的嚴重問題。雖然 龍溪精熟於陽明的學問且亦捍衛維護之,但是在他對「先天之學」一詞的泛用下,
造成了當時論辯者與現今學者對於龍溪學的錯誤理解!在《龍溪王先生全集》
裡,龍溪用「先天之學」來倡論他的「先天正心之學」;在〈致知議辯〉150裡他 也用了「先天之學」來對雙江作回應,然而,他的論述與立場卻是陽明學之致良 知。再者,由於龍溪在〈天泉證道紀〉裡以「四無」與「四有」載之,論者遂以 為「四有」即是指涉陽明的四句宗旨,殊不知在龍溪的理論架構裡,「四有」其 實迥異於原本陽明四句宗旨之致良知教。對於解決如此繁雜的問題,筆者認為在 掌握了龍溪的用語之後,再於談論上將詞組作出明確的區分,將可以有助於對天 泉橋問道、龍溪四無四有等的討論與理解。綜前所論,筆者認為可以如是界定:
「先天正心之學」指涉「四無」;「後天誠意之學」指涉「四有」,「四有」之「知」、
「心」同「意」皆落於經驗義,良知心體已不具超越的根據義;「先天之學」是 指涉陽明學的四句宗旨,即其致良知教,雖然意之動是後天的,但是其對治底根 據——良知——卻是先天的,所以誠意底工夫不是後天地展轉對治。如此,我們 不但可以在閱讀龍溪文獻時,辨別出他所用的「先天之學」一詞,究竟是指其自 身的「先天正心之學」抑或是真實的陽明學四句宗旨151,還可以在我們進行討 論時,對所論之對象有明確的指涉,同時,亦可對論者所作論述給予更為適當而 正確的評判。
唐君毅先生認為天泉橋問道裡「陽明之提四句教,乃是教法語、工夫語」152, 故陽明可不答龍溪之質疑,並以陽明四句教與龍溪四無說為二種教法153,而這二 種教法即是「悟本體即工夫」與「由工夫以悟本體」二工夫154。唐先生透過「悟 本體即工夫」與「由工夫以悟本體」的分判來觀王門諸子,後者以錢緒山、季彭
150 同前註,〈致知議辯〉,頁 132-141。
151 非「四有」義下的四句,蓋「四有」義之四句,即是「四有」,即是龍溪理論架構下的「後 天誠意之學」。
152 唐君毅:《中國哲學原論.原教篇》,冊下,頁 363。
153 同前註,頁 363,唐先生云:「今若將此四句教純作教法觀,謂此中有二教法」,這裡「此中」
可指天泉橋問道一事,亦可指陽明四句教,其差別在於,前者意謂陽明與龍溪各表一教法,
後者意指四句含有二種教法。再者,頁 364,唐先生云:「由上所說,則陽明之二種教法」,
這裡則是明確地指出陽明之說含有二種教法。可見唐先生所採取的是認為陽明四句含有二種 教法,他所援引的天泉橋問道出自《傳習錄》,其中即有「我這裏接人原有此二種」一句,
如此是合於陽明原意的;附帶一提,陽明《年譜》裡沒有類似的這一句,在《龍溪王先生全 集》則記有「吾教法原有此兩種」一句。
154 同前註,頁 3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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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名本,字明德,號彭山,1485-1563)、鄒東廓(名守益,字謙之,號東廓,
1491-1562)、聶雙江(名豹,字文蔚,號雙江,1487-1563)、以及羅念菴(名 洪先,字達夫,號念菴,1504-1564),各代表一型態,前者以王龍溪、王心齋、
及羅近溪各表一型態。筆者同意林月惠先生研究裡所指出的唐先生以「悟本體即 工夫」與「由工夫以悟本體」作為陽明後者的問題意識155,並且透過這樣的分 判「來掌握陽明後學工夫論的兩種型態,凸顯陽明後學的問題意識在於『悟本 體』,對於陽明後學研究具有啟發性,後續研究者不能輕忽此問題意識」156。不 過,就龍溪學來說,唐先生的詮釋不能說沒有問題,而這也連動地影響到上述唐 先生的分判。
筆者認為唐先生在論述龍溪學時,其實並沒有做到正確相應的理解。唐先生 以為「龍溪雖重悟本體,亦不能謂悟本體後更無善惡意念之起。[…]故龍溪不 廢此誠意之學。」157他還說:「若此心體可說有善惡之原在旁,則使心體明瑩無 滯,更無惡之原在旁,無惡念之發,關鍵全在工夫。惟由此工夫方能去此障蔽之 為惡念所自發者,以實引致此一明瑩無滯之心體之呈現與證悟矣。」158然而,
這樣的理解與詮釋,從龍溪的理論架構來說是錯誤的,因為這正是他所質疑「四 有」問題!其「後天誠意之學」和「先天正心之學」是不同的兩路工夫,前者甚 至沒有通向後者的可能,關鍵問題就在於龍溪質疑「四有」並無超越的根據,所 以才會對「四有」提出關於「心」的質問,此等問題前已論及,茲不贅述。再者,
唐先生云:「實則龍溪言現成良知,乃悟本體,而即此本體以為工夫;非悟本體 後,更無去蔽障嗜欲之工夫者也。」159如此,不論是以「先天正心之學」作為
「後天誠意之學」的先行工夫160,抑或以為在前者工夫之後或同時還尚有後者 之工夫,具不相應於龍溪所主張及宣揚的「先天正心之學」,義理問題與緣由咸 同前所論。
如此一來,唐先生的「悟本體即工夫」與「由工夫以悟本體」分判就產生了 問題,上述的內容即是其病灶所在。此二工夫是由天泉橋問道的二教法而來,明 顯地龍溪是屬於「悟本體即工夫」,唐先生亦闢專節論之161。但是,如依唐先生 對龍溪的詮釋,那麼龍溪之「悟本體即工夫」亦當含「由工夫以悟本體」於其中,
如此,究竟龍溪所主之立根處該歸何屬?如依龍溪言,其必曰:「從無處立根基」、
「在先天心體上立根」,而「後天誠意之學」卻非如此。「後天誠意之學」既不是 龍溪「不廢」的問題,也不是有先行的「先天正心之學」工夫,而是它有著「四
155 林月惠:〈唐君毅、牟宗三的陽明後學研究〉,《杭州師範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第 1 期(2001 年 1 月),頁 29。
156 同前註,頁 28。
157 唐君毅:《中國哲學原論.原教篇》,冊下,頁 364。
158 同前註。
159 同前註,頁 376。
160 呂政倚先生對此亦有討論,同樣地指出了唐先生之失,參見註 146,頁 86-87。
161 唐君毅:《中國哲學原論.原教篇》,冊下,〈悟本體即工夫之良知學及王龍溪之先天正心之 學〉,頁 375-3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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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理論問題。唐先生所論「由工夫以悟本體」,當有超越的根據在其中,是 故,倘若以此論述龍溪學,則「後天誠意之學」與「四有」162不當歸入此路,因
有」的理論問題。唐先生所論「由工夫以悟本體」,當有超越的根據在其中,是 故,倘若以此論述龍溪學,則「後天誠意之學」與「四有」162不當歸入此路,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