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近溪之工夫論
第三節 逆復工夫
三、 聖凡異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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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求仁也。蓋非易無以見天地之仁,故曰:『生生之謂易』,而非復無以見天地 之易,故又曰:『復其見天地之心』。」253如此,便是從我們在第二章首節裡所 說的生生之心來「復禮」之「禮」,「禮」便內在化與本體化了。其後,近溪又指 出「克」字當以「能」、「勝」來解,且「己」只是一個意思,並不該以「己私」
來解「克己」而又再「由己」之「己」字上另作一義,近溪在語錄中不僅一次地 指出象山解以「能以身復乎禮」254之是。觀近溪對克己復禮的詮釋,其義亦可 相應於前論近溪對逆復工夫的討論。
三、聖凡異同
聖凡之辨在近溪的語錄裡多有討論,我們可以發現聖人與凡夫的關係猶如一 體兩面之異同,此處「一體」是指本體——良知心體(超越根據),而所謂「兩 面」是就工夫之別而言。蓋聖人、凡夫都是人,咸俱有相同無殊之良知心體,於 是乎,聖凡之別的關鍵便著落在工夫、修行上來說。至於氣質問題,我們難說全 無影響,但是透過上一節的討論,我們可以知道其中樞紐在於「心覺」,氣質並 不能作為決定性的因素,故而重點還是在工夫上。
在語錄裡,有近溪明白談論聖凡之間本體工夫的問題,茲引於下
今受用的,即是現在良知,而聖體具足。其覺悟工夫,又只頃刻立談,便 能明白洞達,卻乃何苦而不近前。況此個體段,但能一覺,則日用間,可 以轉凡夫而為聖人。若不能一覺,則終此身,棄聖體而甘為凡夫矣。又況 吾輩一生辛苦,何處不求向前?如讀書應舉、做官立業,亦非易事。今能 轉凡為聖,則讀書便是聖賢讀書,至於用世便是聖賢用世,到老也有個歸 著,不虛費了精神。今若當下甘心棄聖為凡,則雖讀盡萬卷,功名極品,
也只與浮雲飄泊,草木朽腐而已。勿以予言過甚!但考之古今人品,自然 明白,誠不可不發憤向前,以求入聖途路也!勉之勉之。255
文中首先指出吾人所受用的即是現在良知,並且聖體具足;而此現在良知之呈顯 朗現,尚賴人之覺悟而實現之。故而,是「轉凡夫而為聖人」抑或「棄聖體而甘 為凡夫」,俱繫於「一覺」。此中所云「但能一覺」與「若不能一覺」之「能」與
「不能」,是同時就能力與實踐而說,相似於「去做…」和「不去做…」,上一節 裡我們所說的「能覺」,同樣是在這個意思上來說。引文後半段,近溪就「轉凡 為聖」、「棄聖為凡」略作數語,點出其間所顯的意義迥異,黽勉此一「覺」乃是 入聖之途也。在此段引文之前,近溪還提到:
若論吾人天命之性,其不慮而知、不學而能,渾然與聖人不思而得、不勉
253 同前註。
254 [宋]楊慈湖(名簡,字敬仲,世稱慈湖先生,1141-1226)主「能己復禮」解「克己復禮」, 象山文獻中未見此解。近溪嘗尋求象山、慈湖等書而讀,或許是印象錯置亦未可知。
255 《近溪子集.卷射》,頁 105。《羅近溪先生語錄彙集》,第 119 條,頁 208-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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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中之體,如金在礦,何嘗少他分毫?蓋自為孩提時,直至今日,親長之 愛敬、耳目之聰明、饑寒之衣食,隨感而應,良知良能,明白圓妙,真是 人人具足,個個完全。但天生聖神,則能就中先覺先悟於天命,此個聖體,
直下承當受用,正如礦石過火,便自融化透徹,更無毫髮窒礙間隔,卻即 叫做聖人。然究其所覺悟的東西,則只是吾人現在不慮不學之良知良能而 已。吾人只少了聖人此一覺悟,則便如一片精金,空只藏在礦中而不成受 用。雖是時時習之,而卻不著,雖是日日行之,而卻不察,即終身去愛親 敬長,食飯穿衣,與聖賢原無兩樣,而甘心做個凡夫,而不得名為知道也。
故聖人之教天下,不是能令吾人於良知良能之外,別有增益,只是以先知 覺後知、以先覺覺後覺,如用火鍛礦,則礦一過火,便即是金。吾人既覺,
則即我本性,便即是聖。256
吾人天命之性所具之不慮而知、不學而能,同於聖人不思而得、不勉而中之體,
彼此無分毫之別,良知良能亦是人人具足、個個完全,其間吾人凡夫與聖人之別,
在於聖人能就中先覺先悟於天命,直下承當受用聖體——良知心體,以礦石過火 作為譬喻,聖人即是融化透徹者也。然而,聖人所覺悟的亦只是現在不慮不學之 良知良能,吾人凡夫倘能做到聖人之覺悟與工夫,便是即於良知善性、便即是聖。
以譬喻來說,猶如火之鍛礦,礦之過火在於篩金,聖人融化得澈底,故成其為聖,
吾人凡夫亦是要渣滓去盡,以即於聖也。
如此看來,工夫之修行實踐是轉凡為聖的關鍵,而「覺悟」是此中所必須者。
另外,近溪尚有其它論述,茲引語錄於下:
問:「別後,工夫常苦間斷,奈何?」羅子曰:「工夫得不間斷,方是聖 體。若稍覺有間,縱是平日說有工夫,亦還在凡夫境界上展轉,都算帳不 得。故學者欲知聖凡之分,只在自考工夫間斷、不間斷耳。」曰:「工夫 不能超凡入聖,恐多是不熟所致?」羅子曰:「凡境與聖體,相去如天淵 之隔,相異猶水火之反。凡境工夫縱熟,亦終是凡,即水縱熟,亦只是水,
不可謂:水熱極,便成火也。」257
這裡指出工夫得不間斷,方是做聖體之工夫。此中所蘊義理不難把握,蓋聖學工 夫本無窮盡,良知心體之全幅朗現是死而後已,即便聖人不敢亦不會自詡為聖,
工夫修行自是無有間斷的了。近溪指出,工夫如有間斷,那便還只是在凡夫境界 上打轉,凡境與聖體是天淵之隔,兩者之相異如同水火之反,是以,即便凡境工 夫做得再熟,亦與聖體無絲毫干係。以譬喻來說,即便水(凡境工夫)熟透了,
終究也還只是水,斷不會因為水滾熟極熱,便成而為火(聖體工夫)。語錄裡接 著的一則語錄與此則極為相關,大抵是編纂時分作兩則,而實為續問之內容,茲 引於下以續討論:
256 《近溪子集.卷射》,頁 104-105。《羅近溪先生語錄彙集》,第 119 條,頁 208。
257 《近溪子集.卷御》,頁 126-127。《羅近溪先生語錄彙集》,第 152 條,頁 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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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凡境工夫,縱熟無用,不知聖體工夫,亦有生熟否?」羅子曰:「有 生熟,而體段不同耳。此處極微,須譬喻方得,今人家種果木者,其核生 土中,即根株枝葉,一時具足,難說其非樹也?及至成熟,卻得多少歲月 滋培,又難說其即成樹也?但雖至成樹,而根株枝葉,與始初不爭一些。」
言下乃憬然悟曰:「果核致成大樹,只為他生氣津津。聖體工夫,誠然在 不間斷處,見真消息也。」羅子曰:「工夫間斷與不間斷,果是聖凡分處,
然聖凡相去不遠,亦惟在其見之善自方便焉耳。彼今人懇切用工者,往往 只要心地明白與意思快活,及至纔得明白、快活時,俄頃之間,又倏爾變 幻,極其苦惱,不能自勝。若人於其變幻之際,急急回頭,細看前時明白 者,今固恍惚矣;前時快活者,今固冷落矣。然其能俄頃變明白而為恍惚,
變快活而為冷落,至神至速,此卻是個甚麼東西?此個東西,既時時在我,
又何愁其不能變恍惚而為明白,變冷落而為快活也耶?故凡夫每以變幻而 為此心憂,聖人每以變幻而為此心喜。」258
經過前則語錄裡近溪的指點,問者知道凡境工夫縱熟無用,他接著續問聖體工夫 是否有生熟,近溪給予以肯定的回答,並以果木之核的初種土中、根株枝葉,及 至長熟成樹,來作為聖體工夫體段不同之譬喻。其所謂「核生土中,即根株枝葉,
一時具足,難說其非樹也」,即如良知心體之自孩提以至聖人,人人具足而個個 完全。近溪續云,工夫之間斷與不間斷,確實是聖凡之分辨處,然而,凡夫眾人 與聖人之間的距離卻也並非遙不可及,此中的關鍵就在工夫修為上之善自方便。
心地之明白快活與恍惚冷落,倏忽變幻,人多為之憂愁苦惱而不能自勝,近溪於 此指出,凡夫多為如此之變幻而心憂,然而,聖人每以如此之變幻而心喜。蓋心 地之變幻修忽,有明白恍惚或快活冷落,心本自是靈明自然、圓活神奇,故其反 應變化亦是千百萬種。聖人之異於凡夫者,其「心喜」即是能夠自然以對;凡夫 則於此間起落浮沉,故而謂之「心憂」。近溪語錄中,有一則很能說明此處心喜 心憂之別,近溪道:
聖人者,常人而肯安心者也;常人者,聖人而不肯安心者也。故聖人即是 常人,以其自明,故即常人而名為聖人矣;常人本是聖人,因其自昧,故 本聖人而卒為常人矣。259
常人而肯安心者,即是聖人;聖人而不肯安心者,是常人也。聖人之所以能即常 人而名作聖人,在於自明,此當指心覺而言;而常人所以本聖人而卒為常人,乃 因自昧,此則就心昧而言。是故,凡夫與聖人同有圓具完全之良知心體,兩者之 異在於聖人覺悟得透徹快速、聖體工夫不間斷,凡夫常人亦需覺悟,並於工夫上 進德修業精誠向前。
258 《近溪子集.卷御》,頁 126-127。《羅近溪先生語錄彙集》,第 152 條,頁 231。
259 《近溪子集.卷御》,頁 142-143。《羅近溪先生語錄彙集》,第 170 條,頁 24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