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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近溪論良知心體

第三節 近溪與陽明之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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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誠欲惡之矣,苟不即其意之所在之物而實有以去之,則是物有未格,而 惡之之意猶為未誠也。今焉於其良知所知之善者,即其意之所在之物而實 為之,無有乎不盡。於其良知所知之惡者,即其意之所在之物而實去之,

無有乎不盡。然後物無不格,而吾良知之所知者無有虧缺障蔽,而得以極 其至矣。84

「物」是「意所在之事」,「格」是「正其不正以歸於正」,「正其不正」即「去惡」

而「歸於正」即「為善」,即如四句所說「為善去惡是格物」。修道者如於良知所 知之善之惡,即其意之所在之物而實為之實去之,如是無有不盡,便物無不格,

吾心良知之所知亦無虧缺障蔽,陽明嘗言:「誠意工夫,實下手處在格物也」85即 是就此義而說。以上我們藉由陽明〈大學問〉即心意知物等處以述其致良知之教,

此亦其四句宗旨徹上徹下功夫之所指。

第三節 近溪與陽明之別

我們所要關注的近溪與陽明之別,主要是集中在兩人對於良知的規定及其相 關的義理內容,就後者而言,是指雙方在論良知的基礎上對於〈大學〉所作的詮 釋。是以,當我們討論到近溪對格物的規定時,便不在此分析他詮釋格物時的進 程,而是直接資取第三章第四節討論近溪格物工夫的成果;同樣地,對於近溪的 其它思想內容,我們不在本節中做細部討論,亦是直接資取諸章節的探究成果,

再於本節的討論裡隨文說明。

近溪與陽明對良知的規定之所以有異,筆者認為主要的關鍵在於他們所面對 的問題意識不同,是以,相應地他們對學問義理的關注與開展也就不同。林月惠 先生在討論陽明後學的問題意識時,曾精到扼要地指出:

對陽明而言,其問題意識主要是針對朱熹「格物窮理」之「求之於外」與

「支離」而發,故陽明關注的是工夫的「入路」問題。[……]但對陽明 後學來說,他們已經無須回應朱熹格物窮理所帶來的工夫「入路」問題,

而是向陽明提問:如何「致良知」?86

陽明關注的是心即理、尊德性,以及致吾心之良知,其弱冠之年前後因遍讀考亭

(朱子)之書、就著亭前竹子格物而勞思致疾,至龍場悟道方對朱子之格物及析 心理為二等問題給出解答。近溪在論及陽明之良知時,便曾指出陽明「只單說個 良知」87,其意乃在道出陽明對〈大學〉的詮釋是以「致良知」來說致知,是對

84 同前註,冊下,頁 972。

85 同前註,冊上,卷 3,語錄三,《傳習錄》下,頁 120。

86 林月惠:〈本體與工夫合一——陽明學的展開與轉折〉《良知學的轉折:聶雙江與羅念菴思想 之研究》(臺北市:臺大出版中心,2005 年),附錄二,頁 664。

87 《近溪子集.卷射》,頁 86。《羅近溪先生語錄彙集》,第 94 條,頁 1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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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學而發,以破窮致事物之理以為知,並且陽明之論格物、誠意、正心均是就著 良知學而給予說明。相對地,近溪對於〈大學〉中「格物」、「致知」等的詮釋就 不同於陽明。有趣的是近溪早年亦曾有過對朱學不契的經歷,辛卯至壬辰年間

(1531-1532),時近溪未及弱冠,曾因讀薛敬軒某段語錄、《近思錄》、《性理大 全》等書而大病,其父前峰公(羅錦,字崇絅,别號前峰,1490-1565)遂示以 陽明《傳習錄》而近溪之病頓癒,此亦可見心學者對於朱學難以相應之一斑。

就「格物」而言,在陽明是指為善去惡,「物」是意所在之事,「格」是正,

即正其不正以歸於正之謂,正其不正即是去惡,歸於正即是為善;就「致知」說,

即是致吾心之良知,致良知是必實有其事,故「致知在格物」,物無不格而良知 之所知便沒有虧缺障蔽,是即「物格而後知至」。此可見陽明是以良知學來作詮 釋,相較於此,近溪之解便幾乎不同於陽明。近溪解「格物」是指先本後末而格 則合格,「本」是意、心、身,是發端處,「末」是家、國、天下,「物」即是就 此本末而說(〈大學〉之「物有本末」);「先」亦是「始」,指誠、正、修,「後」

亦同「終」,指齊、治、平(〈大學〉之「事有終始」)。近溪所云「先本後末」即 是指齊家、治國、平天下必以誠意、正心、修身為先為始,而前者為後者之末與 終,「致知」是致所往之知,意即知此先本後末,同時亦指知所止——知止於至 善。扼要地說,近溪論格物致知,即是指知此本末而先後之。他對「格物」的規 定是:於物之本末皆當其則、事之終始俱合其式,一一皆能先本後末而並以聖典 格言為參校,以此合乎至善之格,是為合格,反之則為出格。「致知」之致所往 之知,即是就著本末先後而知所止,及其極便是止於至善。可見近溪是就著〈大 學〉原文來作解,是採以經註經的方式來詮釋,此即已與陽明之說相異。

我們再從「大學」之為大人之學以及其中的「明明德」來看,近溪以良知對 明德的闡釋,較之陽明更為顯著、豐富,他對大人之學的說明與陽明也不盡相同。

在陽明論及格物時,他說:「天理即是『明德』,窮理即是『明明德』」88,就此 而言,明德亦是良知,陽明還說:

明德者,天命之性,靈昭不昧,而萬理之所從出也。人之於其父也,而莫 不知孝焉;於其兄也,而莫不知弟焉;於凡事物之感,莫不有自然之明焉;

是其靈昭之在人心,亙萬古而無不同,無或昧者也,是故謂之明德。其或 蔽焉,物慾也。明之者,去其物慾之蔽,以全其本體之明焉耳,非能有以 增益之也。[……]至善也者,明德親民之極則也。天命之性,粹然至善。

其靈昭不昧者,皆其至善之發見,是皆明德之本體,而所謂良知者也。至 善之發見,是而是焉,非而非焉,固吾心天然自有之則,而不容有所擬議 加損於其間也。89

明德靈昭不昧之在人心,亦即良知。再者,陽明從一體觀來論明明德,他說:「自

88 《王陽明全集》,冊上,卷 1,語錄一,《傳習錄》上,頁 6。

89 同前註,卷 7,文錄 4,〈親民堂記〉,頁 250-2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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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物致知』至『平天下』,只是一個『明明德』。雖親民,亦明德事也。明德是 此心之德,即是仁。仁者以天地萬物為一體,使有一物失所,便是吾仁有未盡處。」

90陽明在〈大學問〉裡提到:「夫為大人之學者,亦惟去其私慾之蔽,以自明其 明德,復其天地萬物一體之本然而已耳;非能於本體之外而有所增益之也。」91 他還說:「明明德者,立其天地萬物一體之體也。親民者,達其天地萬物一體之 用也。故明明德必在於親民,而親民乃所以明其明德也。」92這也說明了陽明在

〈大學問〉開頭處對「大人之學」說大人乃是以天地萬物為一體者,且「其心之 仁本若是,其與天地萬物而為一也」,此心是良知心,即是良知心體,其乃是與 天地萬物為一體,小人所具之良知心體亦無不同,只是小人「彼顧自小之耳」,

所以我們前面的引文裡,陽明才說為大人之學者乃是在於去其私慾之蔽,以自明 其明德,以復其天地萬物一體之本然。

相較之下,近溪直截地指出明德與良知間的義理關係,他說:「明德只是個 良知,良知只是個愛親敬長」93,可知明德即是良知之知愛知敬,他指出明明德 之本來明者即是愛親敬長,此不慮而知、不學而能乃人人無不有之,而「明明德 於天下,原非他物,只是孝弟慈三者」94,故所謂明明德即是致良知,明明德於 天下即是將知愛知敬、知孝知弟之良知擴而充之以推至其極,此亦是近溪所說孝 弟慈乃天下原的三件大道理以及古先帝王原有的三件大學術95之深義。就大人之 學而論,其一,近溪說:「大人者,以天下為一人者也。以天下為一人者,古之 明明德於天下者也。」96其二,他提到:「大學者,大人之學。大人者,不失其 赤子之心者也。」97就前者來講,近溪還說:「大人之學,必聯屬家國天下以為 一身,所謂明明德於天下也。」98其所說「以天下為一人」與「聯屬家國天下以 為一身」均可透過前述明明德之義得解,明明德於天下即是明己之明德於天下以 成就此吾人、此身——道德主體。就後者而說,近溪本著重視孟子學的立場而以 赤子不慮不學之良知心體來說明大人之學,故大人之學就此而言,是指即人人無 不有之的知愛知敬之良知而擴而充之,聖人神妙之不思不勉,即是由此不學不慮 而對同於莫為莫致之天、臻至化境,以此為學是大人之學,亦即是具足完全聖體 之聖學。此兩者之涵義,俱含於近溪對於大人之學的規定,前者是從〈大學〉作 一實踐的綱領來說,後者則是近溪對此實踐綱領所給出的義理內容,這不但深化 了大人之學的意義,也可說是近溪對經典所做的創造性詮釋。

90 同前註,卷 1,語錄一,《傳習錄》上,頁 5。

91 同前註,冊下,卷 26,續編一,〈大學問〉,頁 968。

92 同前註。

93 《近溪子集.卷書》,頁 158。《羅近溪先生語錄彙集》,第 181 條,頁 261。

94 《近溪子集.卷數》,頁 216。《羅近溪先生語錄彙集》,第 227 條,頁 318。

95 《近溪子集.卷御》,頁 109。《羅近溪先生語錄彙集》,第 123 條,頁 213。

96 《近溪子集.卷禮》,頁 2。《羅近溪先生語錄彙集》,第 1 條,頁 104。

97 《近溪子集.卷數》,頁 216。《羅近溪先生語錄彙集》,第 228 條,頁 319。

98 《近溪子續集.卷坤》,頁 284。《羅近溪先生語錄彙集》,第 269 條,頁 3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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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大學〉之「致知」,近溪對它的說明是「致所往之知」99,不同於陽 明以「致良知」說之。在近溪來說,只有在談到「良知」即「明德」的義理關係 時,我們才可以說「致知」即是「明明德」,而此義之「致知」其實就是「致良 知」。近溪對「格物」、「致知」的詮釋採取以經註經之方式,不同於陽明問題意 識的需求是對朱子學而發。近溪對明明德做的闡釋,也較陽明更為豐富,在近溪,

其意已經指出明明德即是致良知,這是致吾人本有的仁義之心以達之天下,亦是 推擴其所體悟的孝弟慈。在對為「大人之學」的論述上,近溪之「大人者,以天 下為一人者」和陽明的「復其天地萬物一體之本然」有著不同的旨趣,近溪再從

其意已經指出明明德即是致良知,這是致吾人本有的仁義之心以達之天下,亦是 推擴其所體悟的孝弟慈。在對為「大人之學」的論述上,近溪之「大人者,以天 下為一人者」和陽明的「復其天地萬物一體之本然」有著不同的旨趣,近溪再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