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近溪論良知心體
第一節 良知心體
一、 知愛知敬、明明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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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近溪一生的為學過程裡,對於良知心體的關注與用功未嘗間斷,我們從他 曾說的:「某至冥頑,於世情一無所了,但心性話頭,卻是四五十年分毫不改。」
21可見一斑。近溪十七歲(嘉靖十年辛卯,1531)至十八歲(壬辰,1532)時,
由於錯致功夫而罹有心病,壬辰年因父親授以《傳習錄》而其病頓癒22。庚子年
(1540)師事顏山農(顏鈞,字子和,號山農,又號耕樵,更名鐸,1504-1596)
23,曉悟儒學功夫不應是在制欲處專注,而當是在體仁上著手用功,方為直截簡 易。三十四歲(戊申,1548),學《易》於胡宗正(又名棲,號東洲,又號清虛,
1532-1579);三十四歲或三十八歲(壬子,1552)時有格物之悟,以及從〈大 學〉至善推演到孝弟慈;至三十九歲(癸丑,1553),有泰山老翁一事而大悟;
其後,學益精純透徹,理論體系益趨圓熟,近溪的主要著作《近溪子集》和《近 溪子續集》都是他晚年的語錄,可見其用語論學之渾淪順適。近溪在這些過程中 的所學所悟,都可以從他對良知心體的規定裡窺見。以下,我們將從知愛知敬、
明明德,以及生生之心來進行本節的討論。
一、知愛知敬、明明德
悟得良知心體而成就聖人並非易事,在一則語錄裡,近溪即就著這個問題來 指點問者,茲引於下:
問:「百姓日用而不知24,是如何?」羅子曰:「不著,不察耳。25譬諸礦 石與銀無別,所爭者火力光彩耳。」此友良久曰:「某知之矣。」羅子曰:
「不知時是百姓,知後復是如何?」曰:「能知,即聖人也。」羅子曰:「知 後乃方可入聖焉耳,非即聖人也。蓋良知心體,神明莫測,原與天通,非 思慮所能及,道理所能到者也。吾人一時覺悟,非不恍然有見,然知之所 及,猶自膚淺。此後須是周旋師友,優游歲月,收斂精神,以凝結心思。
思者,聖功之本也26,故『思曰睿』27,睿者,通微之謂也28,『通乎晝夜
21《近溪子集.卷數》,頁 203。《羅近溪先生語錄彙集》,第 214 條,頁 307。[明]羅汝芳講、
[明]曹胤儒編:《盱壇直詮》(臺北市:廣文書局,1960 年),卷下,頁 198,本論文所引
《盱壇直詮》咸據此本,此版本的卷上頁 42-45 與卷下頁 275-278 在編訂上互相倒置,特此 說明。關於引文這句話的該則語錄,《盱壇直詮》與前兩者所記同為一事,唯文字上有些許差 異,蓋此書為曹胤儒編成,所收者以近溪語為主,或許正因為如此,所以語錄之前後文不一 定全都收錄,或者從略,抑或略著數語交代。
22 辛卯至壬辰年間之事,本論文於第四章第一節之一「近溪對光景的親歷與突破」論之,茲不 贅述,請參閱該章節。
23 [明]顏鈞:《顏鈞集》(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6 年),參見〈前言〉,頁 1。
24 「百姓日用而不知」典出〈易傳〉,〈繫辭上〉。參見[清]阮元:《十三經注疏》(北京:中華 書局,1982 年),頁 75。本論文所引《十三經注疏》咸據此本。
25 《孟子.盡心上》,孟子曰:「行之而不著焉,習矣而不察焉,終身由之而不知其道者,眾也。」
參見《四書章句集注》,《孟子集注》,卷 13,〈盡心章句上〉,第 5 章,頁 350。
26 [宋]周敦頤:《周敦頤集》(北京:中華書局,2009 年),卷 2,《通書》,〈思第九〉,頁 22。
27 「思曰睿」典出《尚書.周書.洪範》。參見《十三經注疏》,頁 188。
28 參見《周敦頤集》,卷 2,《通書》,〈思第九〉,頁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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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道』29,而知方可言通,『動而未形,有無之間』30,方可言微。至此則 首尾貫徹,意象渾融,覺悟之功,與良知之體,如金光、火色,煆煉一團,
異而非異,同而非同。但功夫雖妙,去聖則尤遠也。」會眾愕然曰:「如 何猶不足以語聖耶?」羅子曰:「觀於孟子所謂:大而能化、神不可知31, 則聖人地位,亦自可以意會也。」32
引文中近溪以孟子不著不察來解「百姓日用而不知」,並以礦石與銀來比喻眾人 形色其實無異,其間所爭只是火力光彩,意即其良知心體之朗現,多是偶然地、
非自覺地閃現。此問者似乎未曉近溪之意,故於稍後近溪的反問下答以能知即是 聖人,然而,百姓能知即是聖人,聖學豈是如此麤疏容易?故近溪答曰能知之後 是入聖之始,並非即是聖人也,以下遂示以良知心體之幽深精妙及如何用功。近 溪謂吾人有時忽然覺悟而若有所得,然此所得之知未必淵深,尚須周旋師友、不 間斷地做功夫以求精進,精神心思收歛沉澱,以至入微通妙,此處近溪博引〈洪 範〉、〈易傳〉及《通書》而合以展示一段為學功夫。蓋良知心體,神明莫測,原 通於天,故即便學者如何地用功,均不應輕易以聖稱之,文中近溪所說的「功夫 雖妙,去聖尤遠」,即是黽勉當於功夫上無有間斷,故最後以孟子所言大而能化、
神不可知來指點聖人境地。良知心體神妙深微,近溪對它的規定是什麼呢?以下 我們接著討論近溪如何說良知。
在《孟子》本文裡先是良知良能並提,稍後就愛親敬兄而說知,及至明代,
陽明的良知學更是上提良知立說,然而,何以在孟子原說裡,其後僅就知而說?
近溪語錄中即有一則由此問題而進至論及陽明說良知的討論,
問:「孟子說:不慮而知,不學而能,原良知良能既並言,後卻只言知者,
何也?」羅子曰:「知者,吾心之體,屬之乾,故『乾以易知』。能者,心 知之用,屬之坤,故『坤以簡能』。33乾足統坤,言乾而坤自在其中;知 足該能,言知則能自在其中。如下文:孩提知愛其親,知敬其兄,既說知 愛親、知敬兄,則能愛親、能敬兄,不待言矣。」曰:「心體之妙如此,
乃今時學者於陽明良知之宗,猶紛紛其論,何哉?」羅子曰:「陽明先生 乘宋儒窮致事物之後,直指心體,說個良知,極是有功不小。但其時止要 解釋〈大學〉,而於孟子所言良知,卻未暇照管,故只單說個良知,而此 說良知,則即人之愛親敬長處言之,其理便自實落,而其工夫便好下手。
且與孔子『仁者人也,親親為大』的宗旨,毫髮不差,始是傳心真脈也。」
曰:「陽明說要致良知,則其意專重『致』字,原亦不止單說良知已也。」
羅子曰:「即良知本章,孟子亦自有說,致的工夫處,原非格其不正以歸
29 「通乎晝夜之道」典出〈易傳〉之〈繫辭上〉。參見《十三經注疏》,頁 77。
30 《周敦頤集》,卷 2,〈聖第四〉,頁 17。
31 參見《四書章句集注》,《孟子集注》,卷 14,〈盡心章句下〉,第 25 章,頁 370。
32 《近溪子集.卷御》,頁 120-121。《羅近溪先生語錄彙集》,第 144 條,頁 225。
33 「乾以易知,坤以簡能」典出〈易傳〉之〈繫辭上〉。參見《十三經注疏》,頁 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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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正也。」曰:「如何見得是致的工夫?」羅子曰:「致也者,直而養之,
順而推之。所謂致其愛而愛焉,而事親極其孝;致其敬而敬焉,而事長極 其弟,則為父子兄弟足法,而人自法之。是親親以達孝,一家仁而一國皆 興仁也;敬長以達弟,一家義而一國興義也。非所謂『人人親其親,長其 長,而天下平』34耶?」曰:「注謂『達之天下』,是證見人所同有。」羅 子曰:「上言『無不知愛敬』矣,此又何必再證也哉?」35
近溪將「知」與「能」以即體即用的方式來作說明,「知」是心之體,意指良知 即是心體(本體),近溪以《易》之乾匹配之而說乾以易知;「能」是心知之用,
意即良能是吾心良知之作用,其屬《易》之坤而坤以簡能。他再以易學中乾足統 坤之坤已含攝於乾中,來說明「知」可以該攝「能」,故而說「知」,則「能」即 已具於其中。是以,孟子原文中說了知愛親、知敬兄,那麼,能愛親、能敬兄就 已自不待言了。這裡也說明了良知心體的作用是自不容已的,以孟子所說的乍見 孺子入井來說,我們當下所生的怵惕惻隱之心即已同時含攝援救孺子之要求,所 以,愛親、敬兄(即敬長,義通)是源於良知,援救孺子之無條件的要求是根自 於仁心。其次,引文中所謂「宋儒窮致事物」即指朱熹(字元晦,號晦庵,
1130-1200)格物窮理的求之於外與支離,陽明當時的問題意識即是對此而直指 心體、說個良知,接著,近溪提到了陽明當時所面對處理的是〈大學〉的問題(即 朱子向外窮致事理),所以,陽明對〈大學〉之「致知」釋以「致良知」,觀陽明
〈大學問〉便可見其乃以良知學為要,他所說的「致吾心之良知」36即是核心概 念,故近溪於此處說陽明對孟子所說的良知未暇照管。隨即,近溪指出陽明不是 直就愛親敬長來規定良知,他認為要說良知,還是當就愛親、敬兄處來談,如此 則道理容易落實且功夫也好下手,而這知愛知敬的義理,亦與孔子之「仁者人也,
親親為大」相互切合,這樣方是「傳心真脈」。至於致良知之「致」,近溪認為應 以「直而養之,順而推之」來說,意即「擴而充之」之義,如此,致吾人之愛、
敬而愛、敬,則事親、敬長便極其孝、弟,以此,親親達孝而家國興仁、敬長達 弟而家國興義,便即孟子所云「人人親其親、長其長而天下平」了。
近溪扣緊孟子原文從〈盡心〉章之愛親敬長來說良知,而對應於〈大學〉之 明明德,近溪也以良知來說明德,他說:
明德只是個良知,良知只是個愛親敬長,愛親敬長而達之天下,即是興仁 興義,而修、齊、治、平之事畢矣。故此一章[〈盡心上〉,孟子論良知良 能章],全重在無不知愛、無不知敬。此「無不知」三字,一頭管著自己 意、心、身;一頭管著家、國、天下。只因人生出世來,此條命脈,原是 兩頭都管著,所以〈大學〉纔說物之本,便連及其末;纔說事之始,便要
34 參見《四書章句集注》,《孟子集注》,卷 7,〈離婁章句上〉,第 11 章,頁 281。
35 《近溪子集.卷射》,頁 86。《羅近溪先生語錄彙集》,第 94 條,頁 189-190。
36 [明]王守仁:《王陽明全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 年),冊下,卷 26,續編一,
〈大學問〉,頁 9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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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其終。37
明德即是良知,良知即是知愛知敬而愛親敬長,近溪進而以知愛知敬之良知作為 基礎與根據,與〈大學〉的格物合說。(近溪之論格物,本論文置於第三章第四 節討論,詳細內容此處不予贅述,我們直接資取其義論之)。如我們在上一段所 討論的,致吾人之愛敬而極於孝弟,可至於家國興仁興義;而對於孟子原文的最 後一句,近溪說「無不知愛敬」即已說明良知是人所同有,所以,「達之天下」
明德即是良知,良知即是知愛知敬而愛親敬長,近溪進而以知愛知敬之良知作為 基礎與根據,與〈大學〉的格物合說。(近溪之論格物,本論文置於第三章第四 節討論,詳細內容此處不予贅述,我們直接資取其義論之)。如我們在上一段所 討論的,致吾人之愛敬而極於孝弟,可至於家國興仁興義;而對於孟子原文的最 後一句,近溪說「無不知愛敬」即已說明良知是人所同有,所以,「達之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