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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近溪論良知心體

第二節 王陽明之致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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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小結:對良知心體的理解與規定

近溪本於〈盡心上〉扣緊《孟子》原文從知愛知敬來規定良知,他指出如此 從愛親敬長處而說,其理便自然實落、工夫便好下手,可見他認為這樣講良知是 更為親切的,仁義之心也更容易由此而顯,我們可以說此知愛知敬之良知即是仁 義之心之呈顯表現。近溪進而以良知釋〈大學〉之明德,「明明德」之「明德」

是天之良知,「明」是人知己之有良知,是以,「明明德」其實就是「致良知」, 依近溪之意,「明明德於天下」可以說是「致吾心知愛知敬之良知以至聖人不思 不勉而達之天下」。近溪再提出以生生之義來說心,而有以「生」字替心之說,

他認為從「生」來說可以使「心」與「復」即時混合,天地物我即時貫通聯屬而 更不容二。近溪常說的仁心,即是指向生生之心而說,蓋仁是生德,天地之大德 曰生,而仁又是心之本具,故心具生德,仁心即是生生之心,生生不息謂之仁,

心即是生生不已之心。近溪進一步地從吾人以生為心的生生不已之心,來說慎獨 之「獨知」,以明「善善明白該長,惡惡明白該短」,意即「獨知」本自是生生不 已之自不容已地朗現善性之知體。近溪謂吾人此心,徹首徹尾、徹內徹外,只一 靈知,此乃「獨知」之所以為「獨」,故「獨」是靈明之知、此心本體,此亦近 溪所謂獨以自知者,即心之體也。近溪所說的獨知,也可以說就是良知,兩者各 有特色與所欲強調的側面,且獨知與良知其實也只是一個知,而生生不已之心也 說明了知愛知敬、知孝知弟之自然而然與自不容已的創發性。

第二節 王陽明之致良知

陽明三十七歲龍場悟得心即理(正德三年戊辰,1508),此悟取消了朱子析 心理為二的問題,也不必再做朱學的格物窮理,五十歲始揭致良知之教(十六年 辛巳,1521),五十六歲有〈大學問〉及天泉橋論四句宗旨(嘉靖六年丁亥,1527), 其中所說義理即是陽明學問之匯粹。致良知是陽明學的核心樞紐,陽明自述:「此 良知之說,從百死千難中得來」63,又云:「只恐學者得之容易,把作一種光景 玩弄,不實落用功,負此知耳。」64本節我們即以陽明的〈大學問〉及他對良知 的規定來討論其學之致良知,以下我們先透過陽明的前三變及後三變來概觀其為 學悟道之歷程。

湛甘泉(名若水,字元明,號甘泉,1466-1557)對陽明的學思歷程析以「五 溺」65,錢緒山(錢德洪,本名寬,以字行,改字洪甫,號緒山,1496-1574)

曾說:「先生之學凡三變,其為教也亦三變。」66黃梨洲(名宗羲,字太沖,號 南雷,人稱梨洲先生,1610-1695)在《明儒學案》對陽明也有前三變與後三變

63 《王陽明全集》,冊下,卷 34,年譜二,頁 1279。

64 同前註。

65 同前註,卷 38,世德紀,[明]湛甘泉:〈陽明先生墓誌銘〉,頁 1401。

66 同前註,卷 41,序說.序跋,[明]錢德洪:〈刻文錄敘說〉,頁 15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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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說明。67關於前三變,陽明的自述較為詳細而有實感,茲引錄於下:

守仁蚤歲業舉,溺志辭章之習。既乃稍知從事正學,而苦於眾說之紛撓疲 薾,茫無可入,因求諸老、釋,欣然有會於心,以為聖人之學在此矣。然 於孔子之教間相出入,而措之日用,往往闕漏無歸。依違往返,且信且疑。

其後謫官龍場,居夷處困,動心忍性之餘,恍若有悟。體驗探求,再更寒 暑,登諸六經四子,沛然若決江河而放之海也。然後歎聖人之道坦如大路,

而世之儒者妄開竇徑,蹈荊棘,墮坑塹,究其不說,反出二氏之下。宜乎 世之高明之士厭此而超彼也!此豈二氏之罪哉?68

緒山和梨洲所述與陽明相近,由辭章、釋老、以至悟得聖人之道,此一進程是陽 明之學的前三變。所謂的後三變,是指陽明在悟得聖賢之旨後的三次轉變與愈趨 圓熟,緒山和梨洲所記略有不同69,茲俱錄於下以見其別,錢緒山云:

居貴陽時,首與學者為「知行合一」之說;自滁陽後,多教學者靜坐;江 右以來,始單提「致良知」三字,直指本體,令學者言下有悟:是教亦三 變也。70

黃梨洲曰:

自此以後[龍場悟道以後],盡去枝葉,一意本原,以默坐澄心為學的。

有未發之中,始能有發而中節之和。視聽言動,大率以收斂為主,發散是 不得已。江右以後,專提「致良知」三字,默不假坐,心不待澄,不習不 慮,出之自有天則。蓋良知即是未發之中,此知之前更無未發;良知即是 中節之和,此知之後更無已發。此知自能收斂,不須更主於收斂;此知自 能發散,不須更期於發散。收斂者,感之體,靜而動也;發散者,寂之用,

動而靜也。知之真切篤實處即是行,行之明覺精察處即是知,無有二也。

居越以後,所操益熟,所得益化,時時知是知非,時時無是無非,開口即 得本心,更無假借湊泊,如赤日當空而萬象畢照。是學成之後又有此三變 也。71

相較之下,緒山所說的「知行合一」和「靜坐」,大致相當於梨洲所說的「默坐 澄心」之時,關於兩者所記的差異,我們不難看出,緒山所記是從教法的角度來 說,而梨洲則是從陽明自身悟道的角度來作劃分。

67 梨州所記,參見《明儒學案》,冊上,卷 10,〈姚江學案〉,頁 201-202。梨州此段文字當是根 據龍溪〈滁陽會語〉而來,參見[明]王畿:《王畿集》(南京:鳳凰出版社,2007 年),卷 2,

頁 33-34。

68 同前註,冊上,卷 7,文錄 4,〈朱子晚年定論序〉,頁 240。

69 劉述先曾撰文討論此一差異在黃梨洲所記中所欲表現的特殊用意,參氏著:〈論王陽明的最後 定見〉,參見《中國文哲研究集刊》,第 11 期(1997 年 9 月),頁 165-188。是文收入氏著:

《黃宗羲心學的定位》(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06 年),頁 148-166。

70 《王陽明全集》,冊下,卷 41,序說.序跋,[明]錢德洪:〈刻文錄敘說〉,頁 1574。

71 《明儒學案》,冊上,卷 10,〈姚江學案〉,頁 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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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明的〈大學問〉表現了其良知學的成熟義理內容,天泉橋夕論之四句宗旨 與前者義理亦是完全相應,陽明謂後者「此是徹上徹下語,自初學以至聖人,只 此功夫。」72,更囑緒山與龍溪曰:「二君以後再不可更此四句宗旨」73。以下,

我們便從〈大學問〉來討論陽明之致良知。陽明在〈大學問〉裡指出:

蓋身、心、意、知、物者,是其工夫所用之條理,雖亦各有其所,而其實 只是一物。格、致、誠、正、修者,是其條理所用之工夫,雖亦皆有其名,

而其實只是一事。何謂身心之形體?運用之謂也。何謂心身之靈明?主宰 之謂也。何謂修身?為善而去惡之謂也。吾身自能為善而去惡乎?必其靈 明主宰者欲為善而去惡,然後其形體運用者始能為善而去惡也。故欲修其 身者,必在於先正其心也。74

這裡的「物」是對「物有本末」說,故云工夫所用之「條理」;「事」是對「事有 終始」講,故曰條理所用之「工夫」。身心形體是由「運用」而見,心身靈明是 由「主宰」而顯。「修身」即是在「為善去惡」。此段即是就「修身在正心」而說。

陽明清楚地指出,唯有靈明之主宰「欲」為善去惡,形體運用者「始能」為善去 惡。「欲」意指肯,故「始能」去做,唯修道者之心肯去實踐為善去惡,為善去 惡方得成,於是最後說修身在正心。陽明接著論「正心在誠意」,曰:

然心之本體則性也。性無不善,則心之本體本無不正也。何從而用其正之 之功乎?蓋心之本體本無不正,自其意念發動,而後有不正。故欲正其心 者,必就其意念之所發而正之,凡其發一念而善也,好之真如好好色;發 一念而惡也,惡之真如惡惡臭;則意無不誠,而心可正矣。然意之所發,

有善有惡,不有以明其善惡之分,亦將真妄錯雜,雖欲誠之,不可得而誠 矣。故欲誠其意者,必在於致知焉。75

此段所論即是相應於陽明四句宗旨之「無善無惡是心之體,有善有惡是意之動」。 心之本體是性,性無不善,故本體原無不正。不正之所出,要從意上來講,陽明 說自意念發動而後有不正,故正心必即意念之所發而正之,凡意所發之念須真如 好好色惡惡臭,如是意方誠,而心可正,此即陽明所說:「工夫到誠意,始有著 落處」76。因意之所發有善有惡,無以「明」善惡之分以誠其意,故欲誠意而不 至真妄錯雜,必在致知。以下論「誠意在致知」,陽明云:

致者,至也,如云喪致乎哀之致。《易》言『知至至之』,『知至』者,知 也;『至之』者,致也。『致知』云者,非若後儒所謂充廣其知識之謂也,

致吾心之良知焉耳。良知者,孟子所謂『是非之心,人皆有之』者也。是

72 《王陽明全集》,冊下,卷 35,年譜三,頁 1307;冊上,卷 3,語錄三,《傳習錄》下,頁 118,載陽明語:「此原是徹上徹下功夫」。

73 同前註。

74 同前註,卷 26,續編一,頁 971。

75 同前註。

76 同前註,冊上,卷 3,語錄 3,《傳習錄》下,頁 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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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之心,不待慮而知,不待學而能,是故謂之良知。是乃天命之性,吾心 之本體,自然靈昭明覺者也。凡意念之發,吾心之良知無有不自知者。其 善歟,惟吾心之良知自知之;其不善歟,亦惟吾心之良知自知之;是皆無 所與於他人者也。[……]今於良知之善惡者,無不誠好而誠惡之,則不 自欺其良知而意可誠也已。然欲致其良知,亦豈影響恍惚而懸空無實之謂 乎?是必實有其事矣。故致知必在於格物。77

文中指出「致知」不是充廣其知識之謂,此即陽明反對朱子之格物窮理,他續而 指出其意乃是「致吾心之良知」。接著,陽明從孟子所說的是非之心來講良知,

良知只是個知是知非之心,其不慮而知不學而能,此乃天命之性,是吾心之本體,

良知是自然靈照明覺者,凡意念之發,其善其不善,吾心良知無有不自知者。「明 覺」是就本心之虛靈不昧說,其所直指的就是良知本身,且也唯有良知才可說此

「明覺」。此段所論,即相應四句教所說「知善知惡是良知」。陽明說「良知」是 上提孟子四端之心的「是非之心」而說「知是知非」,並且以此統攝、綜括之。《傳 習錄》中載陽明之發明:「『良知只是個是非之心,是非只是個好惡,只好惡就盡

「明覺」。此段所論,即相應四句教所說「知善知惡是良知」。陽明說「良知」是 上提孟子四端之心的「是非之心」而說「知是知非」,並且以此統攝、綜括之。《傳 習錄》中載陽明之發明:「『良知只是個是非之心,是非只是個好惡,只好惡就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