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近溪論良知心體
第四節 現在良知與批評
一、 近溪論現在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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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盡了是非,只是非就盡了萬事萬變。」105重視獨知之義,其云:「良知即是獨 知時,此知之外更無知。誰人不有良知在,知得良知卻是誰?」106又曰:「無聲 無臭獨知時,此是乾坤萬有基。拋卻自家無盡藏,沿門持缽效貧兒。」107不過 在明德與生生處,則屬近溪較為顯著與強調,亦為近溪所闡述與發揮。綜觀近溪 之論,他並非反對陽明之說而另闢途徑,相反地,近溪是肯定與讚賞陽明所說,
且進而提出他自己的理解與規定。
第四節 現在良知與批評
本節我們將討論近溪所說的「現在良知」,探究其意為何;其次,再看當時 學者對近溪的批評,以見諸評論之允當與否。以下我們便就這兩項問題進行討論。
一、近溪論現在良知
在近溪的語錄裡未見有對良知稱以「見在良知」或「見成良知」而論者,亦 未見有稱以「現成良知」者。近溪稱以「現在良知」而說的,語錄中僅有一條,
而在他對良知的討論中,有以「現在」、「現成」二語說之,其可見者為數不多,
且又以前者的使用較易看見。近溪說良知一直是透過不慮不學之知愛知敬來說,
其論「現在」、「現成」亦無不同,以下我們先看近溪的討論。近溪有云:
蓋自為孩提時,直至今日,親長之愛敬、耳目之聰明、饑寒之衣食,隨感 而應,良知良能,明白圓妙,真是人人具足,個個完全。但天生聖神,則 能就中先覺先悟,於天命此個聖體,直下承當受用,正如礦石過火,便自 融化透徹,更無毫髮窒礙間隔,卻即叫做聖人。然究其所覺悟的東西,則 只是吾人現在不慮不學之良知良能而已。吾人只少了聖人此一覺悟,則便 如一片精金,空只藏在礦中而不成受用。[……]今受用的,即是現在良 知,而聖體具足。其覺悟工夫,又只頃刻立談,便能明白洞達,卻乃何苦 而不近前。況此個體段,但能一覺,則日用間,可以轉凡夫而為聖人。若 不能一覺,則終此身,棄聖體而甘為凡夫矣。108
引文中很明白地提到,聖人所覺悟的東西亦只是同於吾人不慮不學之良知良能,
此亦即赤子孩提愛親敬長之知愛知敬,此良知良能是「人人具足,個個完全」。
聖人即是能就此良知良能先覺先悟,對此聖體直下承當受用,無一毫窒礙間隔,
如礦石過火而自融化透徹,其所顯者乃是一片精金。凡夫所欠者,只是聖人此一 自覺自悟,因其所受用的即是現在良知而聖體具足,故凡夫只要一覺,亦可轉凡 為聖,不然,是棄聖體而其終此身為凡夫。依近溪之意,文中「現在良知」即指
105 同前註,卷 3,語錄三,《傳習錄》下,頁 111。
106 同前註,卷 20,外集二,詩,〈示諸生三首〉,頁 791。
107 同前註,卷 20,外集二,詩,〈詠良知四首示諸生〉,頁 790。
108 《近溪子集.卷射》,頁 105。《羅近溪先生語錄彙集》,第 119 條,頁 208-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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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知心體,其中的「現在」可指當下、現前,其意是指著良知之自身而說,若再 進一步地講,可說在指點良知之先天性與常存性,「聖體具足」即指良知心體是 圓滿完全而了無欠缺。是以,此「現在良知」人人具足而個個完全,然因聖人能 自覺自悟而開顯朗現此赤子孩提不慮不學之良知良能,此可見聖人和赤子孩提 間,在表現良知上有著自覺與非自覺的不同109。凡夫亦能有此覺悟,只是其少 此一覺,而有此一覺後,方是在聖道上修行,此即近溪所謂「轉凡夫而為聖人」;
此曉悟自己聖體與聖人無異而具足完全後,尚須工夫不間斷,以臻至聖人化境之 不思而得、不勉而中,以成就「一片精金」之良知心體與純粹至善。我們再援引 兩段近溪的話來看看他的論述:
反思原日天初生我,只是個赤子,而赤子之心卻說渾然天理。細看其知不 必慮,能不必學,果然與莫之為而為、莫之致而至的體段,渾然打得對同 過也。然則聖人之為聖人,只是把自己不慮不學的現在,對同莫為莫致的 源頭。我常敬順乎天,天常生化乎我,久久便自然成個不思不勉而從容中 道的聖人也。110
夫不思而得,聖人也,其終是神不可測,其始則只是不慮而知;不勉而中,
聖人也,其終是化不可為,而其始則只是不學而能。難說吾今此身,不從 孩提生長?則難說吾身知能,便非不慮不學?但一縱觀天機滿目,如此而 視聽言動,如此而食息起居,人人俱有,個個現成。111
首則引文裡所說的「現在」,即是良知,亦是對赤子之心而說。聖人之為聖人,
只是把自己的不學不慮之良知良能,對同於莫為莫致的天命生生之源頭112,聖 人致良知而敬順乎天,天健不息而生化乎聖人,功夫不間斷則終將臻至不思不勉 而從容中道的聖人化境。次則引文更是清楚地指出,聖人之不思而得,是由不慮 而知而至神不可測之境,其不勉而中是從不學而能以臻至化不可為。此處的「個 個現成」意同「個個完全」,「現成」意指完具無缺,並非指不做功夫而一蹴可幾,
這透過前論近溪所說之覺悟,以及他所指出的功夫上無有間斷113,可見其義。
觀近溪所說的「現在」、「現成」,多對人人本具之良知心體說,亦即就道德 實踐之所以可能與成就聖人的超越根據而說,而呈現此良知心體需要功夫來達
109 本論文第三章第二節和第三章,均對此有所討論。
110 《近溪子集.卷射》,頁 74。《羅近溪先生語錄彙集》,第 80 條,頁 178。引文末句出自〈中 庸〉:「誠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從容中道,聖人也。」參見《四書章句集注》,〈中庸章句〉,
第 20 章,頁 31。
111 《近溪子續集.卷坤》,頁 278。《羅近溪先生語錄彙集》,第 265 條,頁 388。
112 同前註,本則語錄前段近溪云:「〈中庸〉專談性道,而性道首之天命,故曰:『道之大,原 出於天。』又曰:『聖希天。』夫天則莫之為而為、莫之致而至者也,聖則不思而自得、不 勉而自中者也。」其中「道之大,原出於天」取自朱注:「首明道之本原出於天而不可易」。
參見《四書章句集注》,〈中庸章句〉,頁 18。「聖希天」典自《通書.志學》:「聖希天,賢希 聖,士希賢。」參見《周敦頤集》,卷 2,《通書》,〈志學第十〉,頁 22。
113 功夫無有間斷是對凡夫而說,聖人亦同,不過,聖人已臻化境,神妙於不思不勉,凡夫凡境 與其自然相差甚遠。本論文第三章第三節之三論之,請參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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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聖人即是如此,故其是先覺先悟而對此聖體直下承當受用,常敬順乎天以臻 化境。其實,心學者之倡說良知心體、本心本性,除了肯認超越根據之真實性外,
其意亦在鼓勵人自信得及,勉人嘗試去努力用功以復其原來完具的本體,就此而 言,近溪亦無不同,以下我們從他的一段語錄來進行討論,其云:
人皆可以為堯舜,夫執塗之人許其可以為堯舜,誰則信之?114而孟子獨 信其必然而無疑。蓋以聖人有此愛敬,塗人亦有此愛敬,原無高下,原無 彼此,彼非有餘,此非不足,人人同具,個個現成,亙古亙今,無剩無欠。
以此自信其心,然後時時有善可遷;以此信人之心,然後時時可以與為善;
以此信千百世人之心,然後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故《易》曰:「聖人成 能,百姓與能。」115
關於此段引文,孟子之信,有其論證支持,乃為有理有據之信,並非盲目信從。
從「可以為堯舜」來說,是人不為也,不是人不能為,近溪合以知愛知敬而論,
塗之人與聖人同具此現成不慮不學之良知良能,其間沒有高下彼此之別,聖人不 多有、塗之人亦無少缺,此赤孩孩提知孝知弟之超越根據,亙古亙今圓滿一如,
其後三句意在指出修道者自己、人人、以至千百世之人同具此現成之良知心體,
人可由知、信其自有此超越根據而實踐其善心善性以期達至聖人化境。以下我們 看近溪如何論尊德性與道問學之關係,他說:
士人有志向往者,將欲從事於問學之道,宜先歸宗於德性之尊,未有德性 之不尊,而問學之能道者也。[……]四書五經,非不專攻,然不外吾當 下之顯露者,以專而攻之也;諸子百家,非不博習,然不外吾當下之現在 者,以博而習之也。其致力固勞,而力有其端,則勞未幾而逸倍之;役志 亦苦,而志得其功,則苦不甚而甘隨之。譬諸善於農者須覓腴田,善於圃 者必求熟地,則以培嘉植而枝葉易於暢茂,以祛惡草而根株易於拔除。116 這裡即是要學者辨明端緒,其當以尊德性為經,輔以道問學為緯,文中所云「吾 當下之顯露者」與「吾當下之現在者」即指德性而言,而此德性之實指即是良知 心體,陸象山(陸九淵,字子靜,號象山,1139-1193)之論辨端緒甚明,近溪
114 「人皆可以為堯舜」典出《孟子.告子》,乃曹交提問之語:「人皆可以為堯舜,有諸?」,
孟子答曰:「然。」參見《四書章句集注》,《孟子集注》,卷 12,〈告子章句〉,下,第 2 章,
頁 339。「塗之人可以為禹」典出《荀子》,是〈性惡〉篇問者語,荀子亦用之,參見[清]
王先謙:《荀子集解》(北京:中華書局,1997 年),冊下,卷 17,〈性惡篇第二十三〉,頁 442-443。
115 《羅汝芳集.近溪羅先生庭訓記言行遺錄》,頁 426。文中所引《易》語,出自〈繫辭傳〉下,
其云:「天地設位,聖人成能,人謀鬼謀,百姓與能。」參見《漢魏古注十三經》,冊上,[魏]
王弼、[晉]韓康伯注:《周易》,卷八,頁 59。
116 《羅近溪先生語錄彙集》,第 386 條,頁 439。《羅汝芳集.近溪子四書答問集》,頁 315,
此版本於是則語錄之後有註:「自『嘗謂今士人有志嚮往者,……而去性之益遠也哉!』一 大段,原書無,今據《庭訓記言行遺錄》補。」《羅近溪先生語錄彙集》則是錄自《近溪先 生一貫篇》(北京,科學圖書館藏)。《羅汝芳集》於「然不外吾當下之顯露者」一句無「不 外」二字,茲從《羅近溪先生語錄彙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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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年亦曾讀其書117。由吾心良知(德性)之致而用功為學,以其有端緒故,勞 未幾而力逸倍,苦不甚而甘隨之(志得其功)。綜此二段引文所論,修道者如肯
早年亦曾讀其書117。由吾心良知(德性)之致而用功為學,以其有端緒故,勞 未幾而力逸倍,苦不甚而甘隨之(志得其功)。綜此二段引文所論,修道者如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