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近溪之工夫論
第三節 逆復工夫
二、 復以自知及克己復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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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復以自知及克己復禮
「復以自知」典出〈繫辭傳〉下，近溪在論述逆復工夫時，以復卦之復為依 歸，常將「復以自知」與復卦六四之「中行獨復」、《論語》之「克己復禮」等放 在一起作闡述。雖然修養工夫各有其強調處，然而，目的咸在於復本體、朗現良 知，是以，對「復」作出何種理解，便會成為一個有趣的問題。近溪對「復」的 重視，除了我們在前面的討論以外，還可以透過論及「復以自知」的相關語錄窺 見一斑；以下我們將從近溪對「復以自知」的理解以及對「克己復禮」的詮譯來 進行討論，蓋前者乃近溪論「復」之重要內容，後者更是歷來學者在關於「復」
義的經典詮釋上所必論述者。
（一）復以自知
關於前面所引的第二則語錄，在它之前還有一段近溪對問者的答語，裡面談 到了近溪對「復」與復卦的看法，他說：
蓋復之為候，是一年至日，於四時則其時為春首，於六氣則其氣為熅煖。
乾曰：「元亨利貞」，復則是元之初，初起頭處，融和溫煦，天下萬事萬物，
最可喜可愛，而為卦之善者也。然孟子形容這個善，卻云：「可欲之謂善」， 而孔子指點這個乾元，則又云：「元者善之長。」是復在六十四卦，豈不 是第一最善者哉？今要解得復卦的確，須說：復是復個善也。其復善，又 是復善之最長，而非可以他卦例言也。239
可見，近溪是從復卦來說「復」，「善」先是指向乾卦〈文言〉之「元者善之長」
而言，既然，「復」是「元之初」，而〈文言〉又說「元者善之長」，以此，近溪 認為復卦乃六十四卦中「第一最善者」。也正因為如此，近溪說要解得復卦的確，
必須將「復」理解為「復個善」，而「復善」，便即是在「復善之最長」240。其 實，這也就意指了「復善」是在復其自己，故稍後近溪續以「復以自知」而論。
接著，近溪將「善」攝回人來說，指出「吾人之性，本然皆善」以及「性善」，
合以「復」之逆復義，完成對「復善」及「知善」的規定，是以，近溪所言之「復 善」，實乃同於我們前面所討論過的「知善」，兩者本義無殊。
近溪提到「吾性之善」乃是「本然具足」，原非可以得失而論，是以，「興復」
和「恢復」之「失而後復」，不能用來作為對「復善」的解釋；進而，他指出「復」
要從「知」處說，此亦「復以自知」所以名之，依近溪之意，其實「復以自知」
也就是「復善」。近溪又云：
復曰『復以自知』，自即己之性也，己性又不的確亦是善也哉？顏子心不
239 《近溪子續集．卷坤》，頁 279。《羅近溪先生語錄彙集》，第 266 條，頁 389-390。
240 就近溪的哲學思想來看，這裡的「長」可以從生意來理解，「最長」意指了生生之義，對人 來說，指向了近溪所謂之「以生言心」，這可以喻指心的本來純粹性、超越根據之義，以及 生生不息、創造不已之知能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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違仁，則渾然已是復了，復則昭然已自知了，心上更不能以不善昧之，而 且頃刻不能容之也。241
近溪將「自」解為「己之性」，「復以自知」即意指自知己性之善。是以，「復以 自知」義同於「復善」、「知善」，此中之「復」與「知」即是在逆復本然善性（即 近溪所謂「吾人之性，本然皆善」）。近溪以顏淵之心不違仁為例，指出顏子已是 渾然之復，故昭然自知其自己，因此，心上便無一毫不善之昧，當然更無時間上 之頃刻放過。另外，近溪有云：
謂之「復」者，正是原日已是如此而今始見得如此，便天地不在天地而在 吾心，所以又說：「復以自知」。「自知」云者，知得自家原日的心也。242 這裡就明白地指出了「復」是對「原日已是如此」而說，此亦即近溪所謂「自家 原日的心」，所以，「今始見得如此」是在復其本心，「復以自知」即是逆復以知 得自己原日的本心善性。
是以，也正因著近溪對「復」是作出如上的理解，故他反對朱熹將復卦初九
「不遠復」註作「失之未遠」243。蓋「復」乃逆復之義，並不能以得失而論244， 近溪評朱註云：「殊不知此解，不特學術混淆，而且天機蒙昧。」接著，他進而 提出自己的看法：「剝之上爻曰：『碩果不食』，茲復之初爻，即剝終過來者，故 曰：『不遠復』也。」在近溪的語錄裡，問者對近溪如此的詮釋進行提問：「既不 遠，只是復之卦體，又何以卻說以修身乎？」近溪答云：「身即自也，即所謂：
道不遠人，近取諸身；反身而誠，樂莫大焉者也。然則復之不遠，非修身，如何？」
245近溪對「復」有著一套貫通的理解，於此可見一斑；他指出初九〈小象傳〉
的「修身」之「身」便是「自」，意即「自身」，其義實指向「復以自知」之「自」
而言，故「修身」亦即「復善」也；所以，「不遠之復，以修身也」亦貫通於近 溪對「復以自知」的詮釋。綜上所析，筆者認為近溪所論之「復以自知」與「復 善」，實乃同於前述「人之知—知善—覺悟」一脈，其俱內含且指向原初的心、
本具之性、超越的根據而說，亦屬近溪對逆復工夫之表述。
（二）克己復禮
復卦之復當為「反復」之義，「反」義同於「返」，近溪在論述知善之復時，
241 《近溪子續集．卷坤》，頁 280。《羅近溪先生語錄彙集》，第 266 條，頁 390。
242 《近溪子集．卷射》，頁 75。《羅近溪先生語錄彙集》，第 80 條，頁 178。
243 ［宋］朱熹：《朱子全書》（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 年），冊 1，《周易本義》，周易上經第一，頁 52。
244 前面「一、知善之復」的第二段亦已論及。
245 《近溪子續集．卷坤》，頁 280-281。《羅近溪先生語錄彙集》，第 266 條，頁 390-391。「道 不遠人」見於〈中庸〉，「近取諸身」參見〈繫辭下〉，「反身而誠，樂莫大焉」典自《孟子．
盡心〉，近溪引以論述己意。以上分別參見《四書章句集注》，〈中庸章句〉，第 13 章，頁 23；
《十三經注疏》，頁 86；《四書章句集注》，《孟子集注》，卷 13，〈盡心章句上〉，第 4 章，頁 3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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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以「返而求之」、「逆以反之」談之，並且由此而申論「逆復」之義。前面我們 已經提到近溪以《易》之復卦作為他對「復」的規定基礎，同樣地，近溪也以復 卦來詮釋《論語》之「克己復禮」246。林月惠先生曾指出：「雖然在『克己復禮』
的詮釋上，東廓與龍溪都曾援引《易》之復卦作為輔助性的論據［…］然而，近 溪卻易客為主［…］認為《論語》『克己復禮』之『復』，其訓必取諸《易》才得 以明其實義。」247在近溪對弟子提問「克己復禮」的答語中，首先就指出了「復」
本自於《易》，故訓釋上亦須透過復卦來詮解，以下，我們即援引該則語錄以作 討論：
問：「顏子復禮之『復』，固《易經》復卦之『復』矣。但本文，復不徒復 而必曰『復禮』，不徒曰『復禮』而必曰『克己』者，何也？」羅子曰：「『復』
本諸《易》，則訓釋亦必取諸《易》也。《易》曰：『中行獨復』，又曰：『復 以自知』。『獨』與『自』，即『己』也，『中行』而『知』，即『禮』也。
惟獨而自，則聚天地民物之精神而歸之一身矣，『己』安得而不『復』耶？
惟中而知，則散一己之精神而通之天地民物矣，『復』安得而不『禮』耶？
故觀『一日天下歸仁』，則可見禮自復而充周也；觀『為仁由己』而不由 人，則可見復必自己而健行也。是即孟子所謂：『萬物皆備於我，反身而 誠，樂莫大焉者也。』248宋時儒者，如明道說：『認得為己，何所不至。』
249又說：『仁者，渾然與物同體，義禮智信皆仁也。』250似得顏子此段精 神。象山解『克己復禮』，作『能以身復乎禮』，似得孔子當時口氣。」曰：
「『克去己私』，漢儒皆作此訓。今遽不從，何也？」羅子曰：「亦知其訓 有自，但本文『由己』之『己』，亦『克己』『己』字也，如何作得做：『由 己私』？〈大學〉：『克明德』、『克明峻德』，亦『克己』『克』字也，如何 作得做『去明德』、『去峻德』耶？況『克』字正解，只是作『勝』、作『能』，
未嘗作去。今細玩《易》謂：『中行獨復』、『復以自知』，渾然是『己』之
『能』與『勝』處，難說《論語》所言，不與《易經》相通也！」251 首先，近溪指出「獨」與「自」皆指向「己」義，此處所謂「己」，乃是「聚天 地民物之精神而歸之一身」的「身」，就近溪來說，這是將它與談〈大學〉時常 說的「大人」之「聯屬家國天下以成其身」的「身」合在一起看，故此處之「己」
與「身」是屬相通。其次，這裡近溪透過復卦六四爻辭「中行獨復」與〈繫辭下〉
之「復以自知」，以「中行」而「知」來對《論語》的「克己復禮」的「禮」作 解釋，而近溪又認為「孔子以『復禮』答顏氏『問仁』」252，意指「學《易》，
246 《四書章句集注》，《論語集注》，卷 6，〈顏淵第十二〉，頁 131-132。
247 林月惠：〈陽明後學的「克己復禮」解及其工夫論之意涵〉，《詮釋與工夫：宋明理學的超越 蘄嚮與內在辯證》（臺北市：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2008 年），頁 248。
248 《四書章句集注》，《孟子集注》，卷 13，〈盡心章句上〉，第 4 章，頁 350。
249 《二程集》，《河南程氏遺書》，卷第二上，二先生語二上，頁 15。
250 同上註，頁 16，即明道著名的〈識仁篇〉之語。
251 《近溪子集．卷射》，頁 24。《羅近溪先生語錄彙集》，第 24 條，頁 128-129。
252 《羅近溪先生語錄彙集》，第 36 條，頁 130-131。《近溪子集．卷射》，頁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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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求仁也。蓋非易無以見天地之仁，故曰：『生生之謂易』，而非復無以見天地 之易，故又曰：『復其見天地之心』。」253如此，便是從我們在第二章首節裡所 說的生生之心來「復禮」之「禮」，「禮」便內在化與本體化了。其後，近溪又指 出「克」字當以「能」、「勝」來解，且「己」只是一個意思，並不該以「己私」
來解「克己」而又再「由己」之「己」字上另作一義，近溪在語錄中不僅一次地 指出象山解以「能以身復乎禮」254之是。觀近溪對克己復禮的詮釋，其義亦可 相應於前論近溪對逆復工夫的討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