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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近溪破光景的意義

第一節 光景的產生

三、 當代學者的論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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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遇到的得失明暗之問題,語錄載道:

少林沈君懋學,問曰:「日中時有得處,旋即失之,亦時有明處,旋即暗 之。如何乃可常常保守之也?」子曰:「子之所苦,不當在失與暗時,而 在得與明時也。蓋聖人之學,原是天性渾成,而道心之微,必須幾希悟入,

其中本著不得一念,而吾人亦不可以一念著之也。今不求真訣點化,而強 從光景中分別,耿耿一念以為光明,執住此念以為現在,不知此個念頭,

非是真體。有時而生,則有時而滅;有時而聚,則有時而散。故當其得時,

即是失根;當其明時,即是暗根;當其欣喜時,又便是苦根也。」316 近溪所以說沈君之所苦是在得與明,他執住此欲得欲明之念認作現在(良知),

得失明暗之變幻倏忽,殊不知這個念,其實正是他的病灶所在。沈君誤將耿耿一 念認作真體,實則乃是落入光景,近溪指出沈君著泥在得失明暗裡,只是在光景 裡浮沉周旋。近溪在這裡所做的指點,與我們前面的討論相似,道心惟微須從幾 希悟入,此心上本自著不得一念,而吾人亦不可以一念去著之,此義同於心體微 妙清容不得纖塵,修道者亦不可在其上動著手腳,否則是以人力滯天機,乃是妄 加人為攙和,阻滯知體之妙用也。

三、當代學者的論述

(一)唐君毅

對於近溪光景論的問題,當代學者亦有所論及,他們對光景的看法不盡相 同,對於光景論在近溪學裡的意義也有著不同的詮釋。唐君毅先生從論述近溪的

「復以自知」工夫做切入,接著指出「所謂逆復之工夫,不可為一往之逆復,以 撓自知體之妙用。」317蓋因光景之產生,便是由於逆復工夫不當所致,唐先生 云:

然若此逆復,成一往之逆復,絕自然之感應,則以人力滯天機,撓知體之 妙用。如修道者,專用停止其心,使之不動之工夫者,惟恐其明之陷于物,

而不肯用其明以通物;或自惜其明,而欲積聚此明,握持此明,則為絕自 然之感通之事。此中,由自惜其明,而積聚之明,握持之明,則成為純粹 之逆明。此逆明亦是一種自明。然此自明,唯是以靈光反照靈光,于此即 構成一片光景。318

逆復工夫若只是「一往之逆復」而凝滯於修道者自身,便會阻絕知體的自然感應 與妙用,修道者由於擔憂復以自知之明會在應事接物上陷溺於物,礙此明之感通

316 《盱壇直詮》,卷上,頁 69。《羅汝芳集.旴壇直詮》,頁 390。《羅近溪先生語錄彙集》,第 515 條,頁 495。

317 唐君毅:《中國哲學原論.原教篇》,冊下,頁 429。

318 同前註,頁 429-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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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物,遂自惜之、積聚之或握持之,此等絕阻自然感通之作為,使得逆明成為限 制於自身的一種自明,於是,因著此自明乃是「以靈光反照靈光」而有,便由此 產生出光景問題。唐先生又云:

蓋此種純粹之逆明之所以可能,仍本于自然明通之用之不息。唯以自然明 通之用,原是明明不息,于是當其一停其通物之事,便能以此通物之明,

反緣前念之明,而倒攝住、逆握住「相繼不息而生之自然之明」;遂得以 靈光反照靈光,成一片光景。319

這裡交代了「純粹之逆明」所以可能之故,乃在於知體的自然明通之用能夠作用 不息。雖然此用本是明明不息,但是,倘若修道者在復以自知之逆復上,撓阻其 感通事物之作用,僅就能感通事物之明回頭去追溯前念所得之明,而執持住那本 是「相繼不息而生之自然之明」,便會成為靈光反照靈光,亦即,由前述的純粹 逆明之自明而反照知體之明。由此可見,唐先生是從近溪「復以自知」的逆復工 夫與知體的自然明通之用來討論光景問題,從他的論述裡,我們可以看到復以自 知工夫與知體本體原是相為表裡,然而逆復工夫若是停止於修道者自身,以致知 體原本自然明通的不息之用無從行其通物之事,修道者由此而得的「純粹之逆明」

的「自明」是已經變質了的復以自知之明,再由此去反溯前念之明而倒攝逆握住 那原本相續不息而生的自然之明,光景問題便會由是而生。

(二)牟宗三

牟宗三先生對光景做過廣義與狹義的分別,這樣扼要的劃分可以讓我們對光 景有清楚的認識,他說:

良知自須在日用間流行,但若無真切工夫以支持之,則此流行只是一種光 景,此是光景之廣義;而若不能使良知真實地具體地流行于日用之間,而 只懸空地去描畫它如何如何,則良知本身亦成了光景,此是光景之狹義。

我們既須拆穿那流行底光景(即空描畫流行),亦須拆穿良知本身底光景

(空描畫良知本身)。這裡便有真實工夫可言。320

從牟先生對於光景意義的辨別來看,陷於廣義光景者,未有真確切實的工夫做道 德實踐,僅只徒依自己良知的流行;陷入狹義光景者,乃著於執持、描繪良知之 想像、樣態,未是使良知真實且具體地流行作用於日用常行之間。後者之所以謂 為狹義的光景,是在於僅對良知的本身作描繪,由於光景是相對於良知心體而 說,故局限於只是談論良知為如何如何,而不能使得良知真實地且具體地流行發 用於日用倫常裡,這樣不過是不著實際地闡述良知而已,此乃是限制在空論本體 自身。前者所以謂之為廣義的光景,則在於功夫修養上未是真確切實或是有所偏 失,雖然良知本須表現流行於日用常行、本即能夠應事接物,但是倘若沒有真切

319 同前註,頁 429。

320 牟宗三:《從陸象山到劉蕺山》,頁 287-2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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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工夫去修行實踐的話,便會造成體知上的偏差或錯誤,而不能擴及於日用倫物 亦是其弊之一,如此所得的良知僅是呈現心中所想,是為功夫上之大誤。而這樣 的問題,在陽明那裡也已經被洞見了,陽明云:

人心自有知識以來,已為習俗所染,今不教他在良知上實用為善去惡功 夫,只去懸空想個本體,一切事為,俱不著實。此病痛不是小小,不可不 早說破。321

這是陽明在回應王龍溪與錢緒山關於四句教的問題之後所說囑付之語,他在學問 上的洞察力由此可見一斑。陽明所謂不在良知上去「實用為善去惡功夫」,以及 對良知只是去「懸空想個本體」,與前述牟先生對光景所作的廣義與狹義之別,

或可作一比照。後來,劉蕺山對於陽明之後論及良知者的情形曾經予以評述,蕺 山曰:

今天下爭言良知矣,及其弊也,猖狂者參之以情識,而一是皆良;超潔者 蕩之以玄虛,而夷良於賊,亦用知者之過也。[……]今之賊道者,非不 知之患,而不致之患,不失之情識,則失之玄虛,皆坐不誠之病,而求於 意根者疏也。322

其中所說的「猖狂者參之以情識」與「失之情識」,以及「超潔者蕩之以玄虛」

與「失之玄虛」,牟先生將前者稱作「情識而肆」,後者稱作「玄虛而蕩」323。 如果我們從光景所可能產生的流弊上來看的話,比照前引牟先生對於光景所作的 分別,以及此處蕺山所說,那麼,廣義光景所下產生的流弊或可相應於「參之以 情識」的問題而言,狹義光景所下產生之流弊則或可相應於「蕩之以玄虛」的問 題而說。

(三)古清美

古清美先生透過佛學裡的心之真妄,來對比近溪關於心體與光景的談論,他 援引了《圓覺經》、《楞嚴經》和《大乘起信論》等佛教經典來作闡述,古先生以

「依真起妄,以妄為真」來類比光景的產生324,而此義即為他所指出的——在

「深受佛學浸染的近溪身上,心體更成為不可用言語意見描摹的『真心』,一起

321 《王陽明全集》,冊下,卷 35,〈年譜三〉,頁 1307。〈傳習錄下〉亦錄王畿與錢德洪求教陽 明關於「四句教」一事,其載為:「人有習心,不教他在良知上實用為善去惡功夫,只去懸 空想個本體,一切事為俱不著實,不過養成一個虛寂。此個病痛不是小小,不可不早說破。」

參見《王陽明全集》,冊下,卷 3,頁 118。

322 [明]劉宗周:〈證學雜解〉《劉宗周全集》,冊 2,頁 278。《明儒學案》,冊下,卷 62,〈蕺 山學案〉,頁 961。

323 牟宗三:《宋明儒學的問題與發展》(臺北市:聯經出版事業公司,2003 年),頁 219。

324 古清美:〈羅近溪「打破光景」義之疏釋及其與佛教思想之交涉〉,《佛教的思想與文化:印 順導師八秩晉六壽慶論文集》(臺北市:法光出版社,1991 年),頁 219-225。收入氏著《慧 菴存稿.一.慧菴論學集》(臺北市:大安出版社,2004 年),頁 154-163。以下引用此文咸 據《慧菴存稿.一.慧菴論學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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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一動手,即成光景之妄;成了光景,便妄起妄滅,便波起明昏。」325同時,

古先生以「心學的陷阱」、「修證心體的陷阱」326來紹述光景產生的問題,其所 作的說明頗為中的,他提到:

一般人對外馳於物者,容易指出其失卻真心,背離於道;但對於認真操持,

向內參求,便以為正是體証心性之方。近溪偏要在此破除,直指出這「烱 烱一念」或「光光晶晶」的心境決非是真;不唯不真,更是「幽險鬼窟」,

也是自以為聰明者常以為悟境的陷阱;若執迷不悟,必是死路一條。但是,

只要從心學的陷阱中一回頭,當下歌詩酬酢的日常之心,便是那自然靈明 感應之體,甚而近溪寧可指一個純真的捧茶童子的心都是真心。與此相 異,另須尋求安排、保守的便「渾非天性而出自人為之妄意。」327 在修養工夫上,倘若吾人以為能有一炯炯然的本體可以讓我保守之,或覺想心中 有一明亮光晶之樣態,此等俱是離開了平常順適之自然,反倒是落入心體的陷 阱、聰明人常自以為悟境的陷阱。近溪以捧茶童子與原日赤子作為比喻328,指 點與會友人其心中所現之「光光晶晶」,實則是異於平常而為「兩樣」,另外,又 曉喻會中某友人當心「一念烱烱」實為「鬼種」,其中乃藏「鬼窟」。乙丑年秋,

只要從心學的陷阱中一回頭,當下歌詩酬酢的日常之心,便是那自然靈明 感應之體,甚而近溪寧可指一個純真的捧茶童子的心都是真心。與此相 異,另須尋求安排、保守的便「渾非天性而出自人為之妄意。」327 在修養工夫上,倘若吾人以為能有一炯炯然的本體可以讓我保守之,或覺想心中 有一明亮光晶之樣態,此等俱是離開了平常順適之自然,反倒是落入心體的陷 阱、聰明人常自以為悟境的陷阱。近溪以捧茶童子與原日赤子作為比喻328,指 點與會友人其心中所現之「光光晶晶」,實則是異於平常而為「兩樣」,另外,又 曉喻會中某友人當心「一念烱烱」實為「鬼種」,其中乃藏「鬼窟」。乙丑年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