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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溪之性地為先與即本體做工夫

第三章 近溪之工夫論

第一節 即本體做工夫

二、 近溪之性地為先與即本體做工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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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故亦可臻於一體而化之化境。再者,從唐先生「悟本體即工夫」與「由工 夫悟本體」來看,近溪所云之「性地為先」和龍溪所言的「從無處立根基」與「在 先天心體上立根」相較之下,有著異曲同工之妙;他們在良知心體的立足義上和 悟入工夫,頗不同於「由工夫悟本體」及其一脈的其它王門諸子,亦非在制欲或 斬截世情嗜欲之雜處下手對治,例如近溪的體仁以及龍溪謂心意知物皆從無生而 一了百當,故筆者亦同意唐先生將近溪歸於「悟本體即工夫」,此屬允當之判。

近溪之論即本體做工夫,見於語錄中他回應「時習」175的問題。近溪認為 當以「因時」來詮釋「學而時習之」的「時習」,並認為此解較朱熹之注「時時」

176為佳,此乃由於後者在工夫上予人「似覺緊切」之感,不若前者「輕重疾徐」

之為「恰好」。承此,近溪進一步地提到「工夫合本體」與「本體做工夫」之說,

其云:

聖人之學,工夫與本體,原合一而相成也。時時習之,於工夫似覺緊切,

而輕重疾徐,終不若因時之為恰好。蓋因時,則是工夫合本體,而本體做 工夫,當下即可言悅,更不必再俟習熟而後悅。況朋來而樂,亦只是同此 工夫,當心愜意,所以不徒己悅之,而人亦悅之,亦不必俟道得其傳而後 樂也。177

依近溪之意,「時習之」當作「因時習之」來解較好,而「因時」則「工夫合本 體」且亦即「本體做工夫」,其意乃如此之工夫是合於本體的工夫,而合於本體 的工夫就是即著本體來做工夫,此不須待「習熟而後悅」,故云「當下即可言悅」。 近溪透過「因時」來切入即本體做工夫,也說明了合於本體的工夫即是當下朗現 本體,如如呈現而平淡無做作。近溪所論之「因時」與〈中庸〉裡的「時措之宜」

一語178其有著相似的意思,語錄裡有一則問者請教孔子之時習,近溪所云之「時 措而皆宜」便當是取自〈中庸〉為用,近溪說:

師語鄭生時彰曰:「『學而時習』之學,固在習,習尤貴時,如時動時靜、

時語時默之類,謂之曰『時習』,它卻似習乎時也。此『時』字,看得停 妥,其功用即是時指而皆宜,其根源便是溥博而時出,久久便可仕、止、

久、速,而聖之時也已」179

175 《論語》首篇首句。兹錄之:「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

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參見《四書章句集注》,《論語集注》,卷 1,〈學而第一〉,

頁 47。

176 同前註。

177 《近溪子集.卷射》,頁 80。《羅近溪先生語錄彙集》,第 84 條,頁 183。

178 參見《四書章句集注》〈中庸章句〉,第 25 章,頁 33-34。兹錄於下:「誠者自成也,而道自 道也。誠者物之終始,不誠無物。是故君子誠之為貴。誠者非自成己而已也,所以成物也。

成己,仁也;成物,知也。性之德也,合外內之道也,故時措之宜也。」

179 《羅汝芳集.近溪子四書答問集》,頁 318。《羅近溪先生語錄彙集》,第 504 條,頁 491。

此則語錄亦載於《近溪子集.卷御》,頁 130;《羅近溪先生語錄彙集》,第 157 條,頁 234。

「溥博而時出」典出〈中庸〉:「溥博淵泉,而時出之。」另外,「聖之時」典自《孟子.萬 章》:「孔子,聖之時者也。」參見《四書章句集注》,〈中庸章句〉,第 31 章,頁 38,以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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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中近溪將「時習」轉為「習乎時」,著重強調了其所欲談論的「時」。是以,此

「時」字倘若習得停當,那麼其功用即是「時措皆宜」,其根源亦「溥博時出」,

在這裡我們也可以說近溪此「時」字之意亦是「因時制宜」。近溪語錄裡也有語 及〈中庸〉「時措之宜」的內容,他說:「蓋道體莫大仁智,而其用莫妙於時措也。」

180由於該則語錄是問者請教「誠者自成」一章,故近溪此語是從道體與其用來 作回應。這裡要注意的是,就「用」來說,雖因〈中庸〉、《論語》兩者的主體或 談論對象不同而有意義上的差異,以致近溪此語之「時措」是就道體之用而說,

與他在解「時習」處有義理上的不同,不過,這並不礙於近溪取之而資用於論述

「時習」之「時」義。是以,我們知道近溪分別論述《論語》的「時習」和〈中 庸〉的「時措」的時候,雖然在「時措之宜」上有形式意義上的類似性,但是其 間的義理內容是不相同的。以下論近溪所云之「性地為先」。

近溪所說的「性地為先」和龍溪所論之「從無處立根基」與「在先天心體上 立根」,在他們的理論架構下所呈現出的是不同的風格特色與論學旨趣,但是,

在對本體的領會與工夫的立足義上,他們卻咸有著相似的義理深度。兹引近溪所 論語錄於下:

問:「經書所論聖賢工夫,如戒慎恐懼,種種具在,難說只靠自信善便了?

況看朋輩,只肯以工夫為先者,一年一年更覺進益;空談性地者,往往冷 落無成,高明更自裁之。」予沈默一時,對曰:「如兄之言,果為有見。

請先以末後二句商之,蓋此二句本是學問兩路。彼以用功為先者,意念有 個存主,言動有所執持,不惟己可自考,亦且眾共見聞。若性地為先,則 言動即是現在,且須更加平淡,意念亦尚安閑,尤忌有所做作,豈獨人難 測其淺深,即已亦無從驗其增長,縱是有志之士,亦不免捨此而之彼矣。

然明眼見之,則真假易辨,而有進無進,非所論矣。就如兄所舉戒慎恐懼 一段工夫,豈是憑此四字,便即可去戰慄而慢為之耶?也須小心查考立言 根腳。[……]今只管去用工夫,而不思究其端緒,即如勤力園丁,以各 色膏腴,堆積芝蘭,自詫壅培之厚,而秀茁纖芽,且將消沮無餘矣。要而 論之,務求速效者,必功不細膩;理無根據者,必事終廢弛。」181 文中問者在提到「工夫為先」之前還提及了「戒慎恐懼」182,這是否暗指東廓 之言戒懼,我們在此不予追論,且這也並不影響我們掌握問者的提問。近溪指出

「用功為先」與「性地為先」乃學問兩路,前者在意念上有對象可以關注,工夫 上言語動靜皆可把握論究,所以不只能自省檢查,他人眼視耳聽亦可觀察之,而 此即問者所謂「工夫為先」者能隨時間推移而愈覺進益。以「性地為先」者,所

《孟子集注》,卷 10,〈萬章章句下〉,第 1 章,頁 47。

180 《近溪子集.卷樂》,頁 55。《羅近溪先生語錄彙集》,第 60 條,頁 158。

181 《近溪子續集.卷坤》,頁 282-283。《羅近溪先生語錄彙集》,第 268 條,頁 392-393。

182 此為〈中庸〉語,其云:「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賭,恐懼乎其所不聞。」參見《四書章句 集注》,〈中庸章句〉,第 1 章,頁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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呈露於語默動靜者即是其心境之表現,「平淡」含有無相之意,意即此工夫無相 可著,意念閑適平平,切忌攙和私意念慮,此路工夫學問不僅他人難見其深淺,

自己也無從度其進退損益。是以,即便是有志之士,也不免割捨「性地」工夫而 轉趨「用功爲先」。然則,明眼人視之,其中深淺真偽明白顯著,進退損益並非 為他人所能評度。近溪言「性地為先」,主即本體做工夫,其工夫乃是合於本體 的工夫,對他來說此工夫之立根處是昭然明白的,是故,接著近溪謂問者當小心 立言根腳,意即當明辨所做工夫之端緒或根據為何,即便是「戒慎恐懼」之工夫 也並不是僅只依憑著這四個字而戰慄慢為可成的。

以上我們討論了本體與工夫合一的問題,由天泉橋問道至當代學者的理解與 詮釋,再進至對近溪的討論,接著,我們略論近溪語及本體與工夫之間的關係,

以此作為本節最後的討論,近溪嘗云:

蓋說做工夫,是指道體之精詳處,說做道體,是指工夫之貫徹處。道體既 人人具足,則豈有全無工夫之人?道體既時時不離,則豈有全無工夫之 時?183

如此分解地講而又不失本體與工夫之一體不二義的說法,是相當完好的表述,近 溪同時保住了本體與工夫兩者而不顯偏失。相似的話頭與涵義,語錄有一則近溪 與其孫懷智(字伯愚,號嗣元,1561-1635)的問答,茲錄於下:

懷智問:「世儒往往分本體工夫為二,何也?」祖謂曰:「陽明先生曰:『戒 慎恐懼,人皆以為工夫,我則以為本體;不睹不聞,人皆以為本體,我則 以為工夫。』正謂本體之外無工夫,工夫之外無本體。藉令本體之外有工 夫,則工夫未免礙心;工夫之外有本體,則本體未兔支離。」184

在這裡,近溪是從無內外的關係來論述本體與工夫的一體不二義,此義陽明亦曾 論之,其云:「功夫不離本體,本體原無內外。只為後來做功夫的分了內外,失 其本體了。如今正要講明功夫不要有內外,乃是本體功夫。」185近溪對《傳習 錄》頗為精熟,而透過近溪的語錄我們也確見其工夫之淵深與論述之精鍊。

綜觀以上所論,陽明四句教的兩種教法、龍溪的「四無」「四有」、唐君毅先 生和牟宗三先生所提的兩種工夫型態,確實如林月惠先生所指出的「都可上溯到

《孟子》的堯、舜『性之』/湯、武『反之』,且與頓/漸範式有『家族類似性』

(family resemblance)」186。同樣地,透過我們在這裡的討論,筆者認為近溪 所言之「性地為先」與「用功為先」兩路工夫,亦有著區分上的相似性。不過,

183 《近溪子集.卷書》,頁 171。《羅近溪先生語錄彙集》,第 187 條,頁 273。

184 《羅汝芳集.近溪羅先生庭訓記言行遺錄》,頁 425。陽明之說,例如:「本體原是不睹不聞 的,亦原是戒慎恐懼的。戒慎恐懼,不曾在不睹不聞上加得些子。見得真時,便謂戒慎恐懼 是本體,不睹不聞是功夫,亦得。」以及「蓋不睹不聞,實良知本體。戒慎恐懼,是致良知 的功夫。」等等,參見《王陽明全集》,冊上,卷 3,語錄三,頁 105、頁 123。

185 《王陽明全集》,冊上,卷 3,語錄三,頁 92。

186 林月惠:〈唐君毅、牟宗三的陽明後學研究〉,頁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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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畢竟只是形式上的類比,細究上述各分判的理論意義,即如我們所討論過的,

其間的義理差異是不可忽略的,否則純粹形式上的比較,落於排比式的討論是沒 有意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