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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近溪破光景的意義

第二節 破除光景

二、 近溪對破除光景的指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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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近溪對破除光景的指點

以下,我們便回到近溪的文獻裡來看他談論破光景的內容。近溪在講論的會 中,曾經發現與會裡的一友,每常坐下之後便閉目觀心,近溪察覺其所做功夫可 能或有偏差,遂往而扣問「見得心中何如?」是友回應:「炯炯然也,但常恐不 能保守,奈何?」由於「炯炯」正是光景顯露的跡象,未措意者便容易落入其中,

故近溪對他說暫且莫論保守之功,只怕這個炯炯其實並不是心。於是,近溪指出 是友所以為的與眾人俱坐,而心中炯炯且至今未嘗有改,其實乃是滯礙不通之 病。此友遂頗為不悅,或許因為此乃其長久以來的心得與所下之功夫373,接著 近溪便從心性來為之申說:

予乃遍詢諸友,又舉心性之說申之:「若謂:天性之知,原不容昧,但能 盡心求之,明覺通透,其機自顯而無蔽矣。」大眾聞之欣喜,而其友又詳 道先父先母之孝友樂善。予為泣下,其友又復解以他事,隨歌詩一首以慰。

予感之,乃徐徐請曰:「君纔敘美先人,安慰小子。自我觀之,儘是明覺 不爽,何必以炯炯在心為也?況聖賢之學,本之赤子之心,以為根源,又 徵諸庶人之心,以為日用。君纔言常時是合得,若坐下心中炯炯,卻赤子 原未帶來,而與大眾亦不一般也?」其友顏色少解,但猶曰:「此段工夫 得力已久,至此難教棄去。」予曰:「感君垂念先人,欲直言相報,若果 直言,君恨棄去不早矣。蓋吾人有生有死,我與老丈俱存日無多。適纔炯 炯,渾非天性而出自人為。今日天人之分,便是將來神鬼之關也。今在生 前,能以天明為明,則言動條暢,意氣舒展,比至歿身,不為神者無幾。

若今不以天明為明,只沈滯襟膈,留戀景光,幽陰既久,歿不為鬼者亦無 幾矣。老丈方謂得力,豈知此一念頭,翻為鬼種,其中藏乃鬼窟也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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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性之知原自昭昭而不容昧,如能盡心知性,則明覺通透自然會表現呈顯。近溪 指點此友,既能體知父母之孝友樂善,則即之便能明覺不爽,何以還要在心上持 執炯炯?儒學裡的成聖成賢,即是本於赤子之心而擴充之,聖賢之心無異於百姓 之心而能在日用常行中表現。是以,會中此友心中之炯炯既然不是赤子原有,那 麼這個炯炯定是不同於所有人的心了。再經近溪的一段指點後,此友的不悅之色 稍緩,然而,長久以來的心得與功夫,說要放下豈是容易。此即古清美先生所謂 在未曉光景之病時,是不知、也不敢放掉,待知道從前用功是玩弄光景後,卻又 不捨得放掉,因為這畢竟是從前下了多麼辛苦的工夫去逼顯出來的,故古先生以

「修證心體的陷阱」來稱述,其親切感果是不言而喻。上節所述近溪的癸丑年泰 山老翁之指點,與會中此友所觸問題或有差可相類之處,而近溪就是要在此予以 破除光景,故勸告此友待其曉悟之後,對於從前的心得與功夫,反而會是恨不得

373 《近溪子續集.卷坤》,頁 267-268。《羅近溪先生語錄彙集》,第 257 條,頁 377-378。《明 儒學案》,冊下,卷 34,〈泰州學案三〉,頁 14。前二者所錄較為完整。

374 同前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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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夠及早放下;蓋炯炯只是沉滯在胸中心裡的景光,這是出於人為而非本自天 性,若是留戀在此而不復天明,那麼,此一念頭亦將隨即而化為鬼種,以後所做 修養終成鬼窟中事。近溪以天性之知(天知、良知)的明覺通透(天明),以及 聖賢百姓之心體相同,來指點此友心之感通當是天明而能「言動條暢,意氣舒 展」,而非閉目觀心、留戀景光,此亦乃唐君毅先生所謂「一往之逆復」,故修道 者做功夫即是同於聖人修養而在於要能夠「逆滯迹之勢,而復其天知」。

從上面的討論,我們可以看到要破光景並不容易,在近溪的弟子曹胤儒身 上,也曾經有過出入光景的歷程。在上一節裡,我們提到在嘉靖四十四年乙丑秋,

近溪向曹胤儒詢問用功心得,在此之前,即該年之夏,近溪也有向曹胤儒徵問新 功,其事如下:

嘉靖乙丑夏,不佞儒侍家大人,斗墟府君,宦撫谿。適羅師自寧國丁外艱,

過谿城,宿皋司。儒往侍教,師徵儒新功。[……]師問曰:「此時心地,

如何?」儒對曰:「覺無物。」師又曰:「此便是。」師頃又曰:「當得帳 否?」儒對曰:「恐當不得帳。」師曰:「然。這是光景會散。」又扣數語,

師首肯曰:「如子所說,都是學問脈路,想是明白,無勞多譚。只是人行 我行,人歇我不歇,如是做去,五六年便熟了,便是聖人路上人了。」375 在乙丑夏這次近溪對曹胤儒的詢問裡,曹胤儒得到了近溪的肯定,所謂「覺無 物」,表示了在他的心中沒有光景樣相的產生,亦即心體自然平常,沒有定執,

故能覺無物。於是,近溪旋即再問「當得帳否」來驗證曹胤儒的所得是否真實時

(此句如謂:如此是否有把持到什麼東西呢?),他回應說「恐當不得帳」(大概 並沒有把持到什麼物事),這表示了他並沒有執實,沒有將本體把作一物做功夫 的問題,故能受到近溪的首肯。然而,到了是年秋,近溪再次問他心得時,卻有 了不同的情形,如同上節所論「儒時無對」,然而在近溪大聲勉勵後,他還是疑 根未釋376,這也透露了曹胤儒對光景問題並未徹解。此可見拆除光景之不容易,

原先曹胤儒似乎還沒有落入光景的問題,豈料幾個月後便碰到了心學的這個難 關。曹胤儒在《盱壇直詮》裡記下了他的經歷,抑或也能體知近溪勸勉的「大丈 夫須放大些志氣,莫向枯塚裡作活計」377之意;而近溪所言「如吾子所見,則 百歲後易簀時,欣欣瞑矣。吾則以為真正仲尼,臨終不免歎口氣也」378這句話 的一層意思也就是在指點曹胤儒應當猛省轉出、以求突破。乙丑夏,近溪對曹胤 儒所說的「這是光景會散」,或許表示了在此之前,弟子或有落入光景之可能,

375 《盱壇直詮》,卷下,頁 182-184。《羅近溪先生語錄彙集》,第 524 條,頁 499。《羅汝芳集.

旴壇直詮》,頁 394-395。前二書於文中作「谿」、「譚」,《羅汝芳集》作「溪」、「談」,茲從 前者。

376 《盱壇直詮》,卷下,頁 184-185。《近溪子續集.卷坤》,頁 294-295。《羅近溪先生語錄彙 集》,第 292 條,頁 404-405。

377 同前註,《盱壇直詮》作「枯塚」,《近溪子續集》作「鬼窟」。《旴江羅近溪先生全集》亦作

「鬼窟」,參見卷之八,頁 42。

378 同前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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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勉矣。」382

引文的前段裡,近溪指出此友心中的光光精精與無有惉懘,其實只是光景,如同 我們在前面做過的討論,這是「赤子原未帶來」的。既然此友自謂與捧茶童子一 般,而且相信與之並無兩樣,那麼,童子捧茶而至,心裡自然平常,何以此友心 中卻是光晶而無惉懘的呢?這豈不是說得自己「翻帳」了麼!在引文的後段裡,

由另一友人出來代為請問近溪的心中功夫如何,近溪便以心無內外、功夫無內外 來作指點,他指出心體與功夫當是順應明覺通透之作用而表現於視聽言動、日用 常行之間,故飲用茶水、取放杯子,咸是自然條暢,道在其中而了無造作,若必 說心、說功夫,則即此便是心、便是功夫,若要求個聖賢格言來說,那麼艮卦裡

〈彖傳〉所提到的「動靜不失其時,其道光明」也可以用來表示。在《明儒學案》

的收錄裡,此友是一廣文,從整條語錄來看,也可見此友是個學問之人,是故,

他有著自己的體會與見解;然而,近溪並非從道學知識來做開解,而是當機指點,

以其特有的方式來教人,此亦可見黃梨洲所謂的近溪能夠「一洗理學膚淺套括之 氣,當下便有受用」383,而牟宗三先生同樣於此深有讚許384

近溪常以「放下」一語來作指點,意在勸勉學人去掉定執、信任天機自然385。 林生問心是近溪語錄裡一則常被論者引用的故事,其中近溪即在指點林生體知心 體生意活潑、勿執意念想像。386林生自謂常持此心而不敢放下,近溪嘆曰其所 執者,恐未必是心!遂舉生生之義及心之渾淪圓活來作指點,謂林生所持守而不 放者,或只是意念之端倪、見聞之想像,故持守得愈是牢固,只會離此心愈遠;

林生續問近溪關於心與意念的分別,亦有縉紳請近溪為諸生指破兩者之別,近溪 於此答曰,倘若可以用言語指破,那麼,林生便就又能用力去執持了。同樣地,

近溪對於學人請問欲知良知,當從何處下手時,他也提醒學人要放下有違天機自 然的人為著力。近溪引用朱子所云「明德者,虛靈不昧」387,接著指出「虛靈,

382 《近溪子續集.卷坤》,頁 265-266。《羅近溪先生語錄彙集》,第 255 條,頁 375-376。《明 儒學案》,冊下,卷 34,〈泰州學案三〉,頁 18-19。《盱壇直詮》,卷上,頁 98-100。

383 參見《明儒學案》,下,頁 3。

384 牟宗三:《從陸象山到劉蕺山》,頁 297。

385 「信任天機自然」為近溪語,此義在其破光景裡很常見,屬於積極、正面或直接之表述(例 如明覺通透),「去掉定執」一面則屬消極、反面或間接表述,這在本節的「三、小結」裡 會作討論。「信任天機自然」一語參見《近溪子集.卷數》,頁 223。《羅近溪先生語錄彙集》,

第 233 條,頁 326。《盱壇直詮》,卷上,頁 95-96,唯此書在末段「渾身」之後有「放下」

二字,本文增補之。此條語錄,以前二書所錄者為完整。

386 林生問心,參見《近溪子續集.卷書》,頁 180-182。《羅近溪先生語錄彙集》,第 191 條,

頁 282-284。此條語錄末後有一段載云:「諸君聞而嘆曰:『然則不可著句指破處,便即是心,

而稍可著力執持處,便總是意念矣。《易》曰:『復,其見天地之心。』林兄欲得天地之心而 持循之,其尚自復以自見始。」所謂復以自見即謂林生須復以自知,這裡沒有問題,然而在 前一句的

387 《四書章句集注》,〈大學章句〉,頁 3。朱子對「明明德」注曰:「明,明之也。明德者,人 之所得乎天,而虛靈不昧,以具眾理而應萬事者也。」近溪僅是引用「虛靈不昧」來論說,

387 《四書章句集注》,〈大學章句〉,頁 3。朱子對「明明德」注曰:「明,明之也。明德者,人 之所得乎天,而虛靈不昧,以具眾理而應萬事者也。」近溪僅是引用「虛靈不昧」來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