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近溪論良知心體
第一節 良知心體
二、 生生之心、獨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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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所以指示以知的源頭說：知本是天生之良，而不必雜以人為，知本不 慮而明，而不必起以思索。如此則不惟從前散漫、紛擾之病，可以盡消，
而天聰天明之用，亦將旁燭而無疆矣。細推其立教之意，不是禁人之慮，
卻正是發人之慮也已。」42
文中近溪說不慮而知是學問宗旨，其實，就我們以上的討論以及從語錄裡近溪一 再強調者來看，明明德、孝弟慈、知愛知敬及知孝知弟等，咸是近溪的學問宗旨。
近溪指點此不慮而知之「知」乃是孟子直指源頭所說，本是天生之良、不慮而明，
不必雜以人為、起以思索；這個「知」原是天命之性，而天和命本來即是莫之為 而為和莫之致而至，故孟子以「不學不慮」而說「良」。是以，近溪說：「聖人之 為聖人，只是把自己不慮不學的現在，對同莫為莫致的源頭。我常敬順乎天，天 常生化乎我，久久便自然成個不思不勉而從容中道的聖人也。」43理會不當者，
便以為「不慮而知」是人全不思慮，然而「擬議思量，何啻百千萬種」，於是乎，
便「知處太散漫而慮處太紛擾，故其知愈不精通而其慮愈不停當」。相似的問題，
近溪語錄裡還有一段：
問：「孩提良知，原是不學不慮，而〈大學〉致知格物，卻又不免於慮且 學也？」羅子曰：「學亦只是學其不學，慮亦只是慮其不慮。以不學為學，
乃是大學，以不慮為慮，乃是慮而能得也。［……］」44
此中問者與上段引文裡的問題有著相同的錯誤，近溪指出學和慮，其實也只是學 吾人「不學而能」之學和慮吾人「不慮而知」之慮，因為該則語錄論及〈大學〉， 所以近溪續謂，如此以不學為學正是「大學」，以不慮為慮正是「慮而後能得」。
我們在這裡所看到的問題猶如本然之知與聞見之知間的課題，近溪亦曾就此處以 子貢、子路為例，他說：「子路之心，只是要求多聞以從乎善，而子貢之心，只 是要多見以識其理，且疑夫子之聖無不通，亦是多聞而多識也。」然而，「天下 古今事理，有耳目心思到而知之者矣，有耳目心思未到而不知者矣。」可見子貢 和子路是以耳目心思所到者言知，如此，也難怪近溪評之曰：「若彼務求多聞而 從、多見而識，縱是從得如何勇往？［言子路］識得如何穎敏？［指子貢］終是 人而非天，外而非內，而次於良知數等矣。」而耳目心思未到而不知者，以及「不 慮而知之真體」，方纔是入聖的正確途徑。45
二、生生之心、獨知
前面我們討論了近溪從知愛知敬（知孝知弟）來規定良知，並且以之為核心 而貫通於明德與孝弟慈，而語錄中他常說的不慮之知與赤子之心，同樣地也是根
42 《近溪子集．卷射》，頁 91。《羅近溪先生語錄彙集》，第 100 條，頁 194-195。
43 《近溪子集．卷射》，頁 74。《羅近溪先生語錄彙集》，第 80 條，頁 178。
44 《近溪子集．卷御》，頁 117。《羅近溪先生語錄彙集》，第 139 條，頁 221。
45 此處所論子貢和子路之內容，參見《近溪子集．卷禮》，頁 17。《羅近溪先生語錄彙集》，第 19 條，頁 118-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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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知愛知愛來談。然而，近溪對良知心體還有另一面重要的論述，此即從生生來 說心，他對此義之重視，語錄裡有論及心與生處，多不難窺見其精神為之振奮之 風采。語錄中他有以「生」替心之說，其論述如下：
宇宙之間，總是乾陽統運，吾之此身，無異於天地萬物，而天地萬物，亦 無異於吾之此身。其爲心也只一個心，而其爲復也亦只一個復，經云：「復 見天地之心」46，則此個心即天心也。此心認得零碎，故言復亦不免分張，
殊不知天地無心，以生物爲心。今若獨言心字，則我有心，而汝亦有心，
人有心，而物亦有心，何啻千殊萬異?善言心者，不如把個「生」字來替 了他，則在天之日月星辰，在地之山川民物，在吾身之視聽言動，渾然是 此生生為機，則同然是此天心為復。故言下著一「生」字，便心與復，即 時混合，而天與地、我與物，亦即時貫通聯屬而更不容二也已。」47 這裡表現了近溪對天地萬物為一體的看法，他處在論及孝弟慈的時候，近溪亦有 云：「父母兄弟子孫，是替天命生生不已顯現個膚皮；天命生生不已，是替孝父 母、弟兄長、慈子孫，通透個骨髓」48。不過，現在這裡是要對心與復而說，由 於吾人與天地萬物無異，故說心說復其實也只是一個心一個復，《易》中所言「復 其見天地之心」，即謂此心即是天心。然而，如果只是說個心字，由於天地萬物 為一體，亦皆有心，如此便不易指點復字，故近溪認為天地之以生化萬物為其心，
便不妨以「生」字來替代心字，如此則易見生生之義，亦明吾人之心之所復者，
即是復於天心，而此心亦即是「生生不息之心」49。是以，透過「生」義之生生，
心與復便即時合著，天地物我亦即時貫通聯屬而不二。還有一則語錄是問者請教
「萬物皆備」一章其說何如，近溪也從這樣的觀點來作詮釋，其云：
蓋天本無心，以生物而為心；心本不生，以靈妙而自生。故天地之間，萬 萬其物也，而萬萬之物，莫非天地生物之心之所由生也；天地間之物，萬 萬其生也，而萬萬之生，亦莫非天地之心之靈妙所由顯也。謂之曰「萬物 皆備於我」50，則我之為我也，固盡品彙之生以為生，亦盡造化之靈以為 靈。此無他，蓋其生其靈，渾涵一心，則我之與天，原無二體，而物之與 我，又奚有殊致也哉？是為天地之大德，而實物我之同仁也。51
天，以生物為心；心，以靈妙而生。是以，天地萬物之物，都是天地生物之心所 由生；而天地萬物之生，又都是天地之心之靈妙所由顯。所謂「萬物皆備於我」
之「我」，即是窮致品彙之生而為其生，亦是窮致造化之靈而為其靈，此生此靈
46 「復其見天地之心」典出《周易》復卦之〈彖傳〉。參見《十三經注疏》，頁 39。
47 《近溪子集．卷數》，頁 221。《羅近溪先生語錄彙集》，第 233 條，頁 324。
48 《近溪子續集．卷乾》，頁 233。《羅近溪先生語錄彙集》，第 237 條，頁 336。《明儒學案》，
冊下，卷 34，〈泰州學案三〉，頁 28，《明儒學案》所錄未如前兩者完整。
49 《近溪子集．卷數》，頁 221。《羅近溪先生語錄彙集》，第 233 條，頁 324。
50 「萬物皆備於我」出自《孟子．盡心上》。參見《四書章句集注》，《孟子集注》，卷 13，〈盡 心章句上〉，第 4 章，頁 350。
51 《近溪子集．卷數》，頁 199-200。《羅近溪先生語錄彙集》，第 210 條，頁 302-3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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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渾涵於一心，故「我」與天本是一體，而此生物之心、靈妙之生乃天地之大德，
其實也是萬物與我之同一根本。近溪強調心所具之生理，相當顯著，這一方面說 明心與天和道體同為一源，同時也說明心之本體無窮不息的靈知神妙，前者如近 溪嘗說的：「維天之命，於穆不已，君子之道，通於天道，亦不已也。天命不已，
是曰『生生』，生則變化不測，即陰而陽固未嘗不在也；純亦不已，是曰『仁心』，
仁則體物不遺，即逆而順未嘗不在也。［……］仁理生生，原無死地。人若其中 透過，其是時時赤子而步步天堂也。」52後者則如其云：「蓋禾必待養而生，吾 心則無時而不生；禾以遇旱而枯，吾心則無時而可枯也。」53以及「吾身軀殼，
原止血肉，能視聽而言動者，仁之生機為之體也。」54語錄裡我們常看到近溪合 著仁來說心，其意亦在闡述心具生生之義，蓋仁是生德，而天地之大德曰生55， 仁又是心之本具，故而心具生德，是以，心既謂仁心，亦可謂之生生不已之心。
近溪云：「仁者，天之生德，活潑潑地，昭著心目，苟一加察，即真機見前，仁 識而天地萬物，自在其中矣。」56他還說：「仁心流生德，玅應自時時。悅樂以 循習，人己一貫之。事親從兄間，孝友胥怡怡。不厭亦不倦，海宇陽春熙。」57 同樣地，此心此仁必亦通貫於愛親敬長與孝弟慈。
依近溪之義理，生生之心與良知相互貫通，語錄中他便透過生生不息之仁心 與良知的不慮不學，來批評外事為以求心體之佛語，茲錄其文於下：
時俗每外事為以求心體，至求心體，則又不悟真幾而落景象，更不思天體 物而不違，仁體事而無不在。故流俗外事觀心，則所觀皆成見，所見皆著 跡。如云「事去事來」，又云「無凝無滯」，理雖似妙，說雖可聽，然畢竟 生於想望一段意思。原於吾心神明變化，當下已自錯過，而起初亦未透亮 也。噫！孟子言「大人不失赤子之心」，今只將不慮不學，認為真心，又 將自己日用飲食，認非學慮。從是引伸觸類，不拘巨細公私，無非是事，
則無非是心。無非是心，則無非是慮，則亦無非不慮以為慮；無非是學，
則亦無非不學以為學，久久則景象自將超脫，而真幾自將契會，又何難於 大人之神化，而又何異於赤子之心體也哉？間嘗靜思，古聖不云心體事，
乃仁體事。蓋心者，天地之生理，即心即事，生生不息。其幾即生，則其 體自仁，故渾厚每從生出，而劣薄多由念起，此皆涵養之妙諦也。58 文中所云時俗之論，大抵是指佛學所說的空義，「事去事來」與「無凝無滯」當 指空與不空來說，故其理看似玄妙可聽，其實不過是想望之景象，並非實理；而
52 《近溪子集．卷數》，頁 186。《羅近溪先生語錄彙集》，第 195 條，頁 289-290。
53 《近溪子集．卷射》，頁 106。《羅近溪先生語錄彙集》，第 121 條，頁 210。
54 《近溪子集．卷御》，頁 111。《羅近溪先生語錄彙集》，第 128 條，頁 215-216。
55 「天地之大德曰生」出自〈易傳〉之〈繫辭下〉。參見《十三經注疏》，頁 86。
56 《近溪子集．卷御》，頁 111。《羅近溪先生語錄彙集》，第 127 條，頁 215。
57 《羅汝芳集．旴江羅近溪先生全集．語錄》，頁 285。《羅近溪先生語錄彙集》，第 273 條，頁 395。
58 《近溪子集．近溪羅先生一貫編》，頁 362。《羅近溪先生語錄彙集》，第 418 條，頁 4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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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外事觀心」，便是指事物隨緣起滅，心不著之，其只是隨事而起現消散，
心不具實體性，只有作用地或顯或隱；是以，無怪乎近溪開頭便批評外事為而求 心體，其功夫所對之心體，只不過是景象而已，亦可說是一種光景（此與儒學意
心不具實體性，只有作用地或顯或隱；是以，無怪乎近溪開頭便批評外事為而求 心體，其功夫所對之心體，只不過是景象而已，亦可說是一種光景（此與儒學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