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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近溪論良知心體

第四節 現在良知與批評

二、 當時學者對近溪的批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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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年亦曾讀其書117。由吾心良知(德性)之致而用功為學,以其有端緒故,勞 未幾而力逸倍,苦不甚而甘隨之(志得其功)。綜此二段引文所論,修道者如肯 自信原來具足完全的知愛知敬之良知,辨明端緖以進德修業,其亦是即聖人之心 以修聖學之道也。

透過以上所論,我們知道近溪所說「現在」、「現成」意指良知為人人具足圓 成,肯定人人咸具成德成聖的超越根據,而臻至聖人境界者亦需就此自覺自悟而 進德修業,即便聖人為聖亦不在功夫上停頓滯跡或有間斷,故近溪非謂不做功夫 而人人可憑藉現在良知而當下成聖。近溪對於心學的理解是很深入的,他對良知 之「現在」、「現成」所可能產生的蔽病當是清楚且有深省,而我們再從語錄中他 對於「漫謂本心自足」118和「徑信本心」119的批評來看,可以窺知其對良知之 心印實有深見。

二、當時學者對近溪的批評

「見在良知」在王龍溪來說,是他思想中重要的哲學概念,龍溪對此多有詮 釋與強調,林月惠先生對其有深入的研究,林先生指出龍溪所云「見在良知與聖 人未嘗不同」乃是根據王陽明「成色分兩」說,而「昭昭之天與廣大之天原無差 別」與陽明所說「一節之知即全體之知,全體之知即一節之知,總是一個本體。」

之義相同,前者「強調『良知』是人人本具的本體,是道德實踐之所以可能的超 越根據。」,後者則在於「強調當下呈現的良知,就是良知本體的自然發用,此 道德實踐的根源性動力是完滿整全,當下具足,無須增減,不待外求,此是龍溪 言『見在良知』的精義所在。」120是以,林先生說:

當下一念靈明所呈現的良知,其實踐動力與良知本體一樣,同是具足完整 的,沒有「一節之知」與「全體之知」的強弱之別,也沒有「昭昭之天」

與「廣大之天」的大小之分。121

林先生所論洞中肯綮。龍溪常說「一念之微」,就一念入微處、一念不可欺不容 昧處體究,此亦與其「見在良知」相輔相成。近溪論「現在良知」的語錄未如龍 溪論「見在良知」之多,然而探究其中義理,近溪語錄裡所展露者與龍溪之論並 無甚大差異,但是必須注意的是,在對良知本身的規定上來說,近溪從知愛知敬、

知孝知弟說,龍溪則承陽明之言知是知非。再者,龍溪對「見在良知」的關心要 比近溪對「現在良知」來的得多,龍溪對「一節之知」與「全體之知」以及「昭

117 《近溪子集.卷樂》,頁 52。《羅近溪先生語錄彙集》,第 58 條,頁 155。

118 《近溪子集.卷禮》,頁 10。《羅近溪先生語錄彙集》,第 7 條,頁 112。

119 《近溪子集.卷禮》,頁 10。《羅近溪先生語錄彙集》,第 8 條,頁 112。

120 林月惠:〈本體與工夫合一——陽明學的展開與轉折〉,頁 706。此文對錢明:《陽明學的形成 與發展》(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2002 年)、吳震:《陽明後學研究》(上海:上海人民出 版社,2003 年),以及彭國翔:《良知學的展開——王龍溪與中晚明的陽明學》(臺北:臺灣 學生書局,2006 年)等三書有精到的研究。

121 同前註,頁 706-7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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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之天」與「廣大之天」的論述已是清楚明辨,相較之下,近溪則致心於從孝弟 之知愛知敬、生生之心、明明德等處來論良知。此或可見近溪學問不似龍溪多重

「形上的證悟」122之一斑。

然而,王龍溪與耿楚侗(耿定向,字在倫,號天臺,又號楚侗,1524-1596)

均對近溪有所批評,茲錄其文如下:

楚侗子曰:「羅近溪常謂當下承當得便是了,細細勘來,覺他還有疏脫時 在。」先生[龍溪]曰:「近溪之學,已得其大,轉機亦圓,自謂無所滯 矣。然尚未離見在,雖云全體放下,亦從見上承當過來,到毀譽利害,真 境相逼,尚不免有動。他卻將動處亦把作真性籠罩過去,認做煩惱即是菩 提,與吾儒盡精微、時時緝熙功夫尚隔一塵。此須覿體相觀,非可以口舌 爭也。」123

文中所提「見在」之「見」意指見解,故此處是指有見,不是龍溪所說「見在良 知」之見在,然而,觀近溪學問,實難知二位先生之所指為何,近溪所說全體放 下,意指光景之破除124,故實無龍溪所說的將動處把作真性之問題。龍溪還說:

近溪《會語》發明《中庸》未發之旨,自是近溪所見,未免過於分疏。其 云:「解離塵俗,覺得澄湛安閒,不為好惡馳逐。卻將此體涵泳夷猶,率 為準則依據。」此非但認虛見為實際,縱使實見,亦只成二乘沉空守寂之 學,才遇些子差別景界,便經綸宰割不下。曾謂吾儒經世之實學,而可作 如此見解耶?先師謂「未發在已發之中,已發在未發之中」,不論有事無 事,只是一個致良知工夫,統括無遺。物是良知感應之實事,良知即是心 之本體、未發之中也。明道云「動亦定,靜亦定」,動靜者,所遇之時,

定即良知之體也。近溪所見,還從禪宗來,吾儒致知格物之旨尚未瑩徹。

塵俗即事,好惡即物,原無可離。若此體涵泳夷猶,率為準則,未免二見。

居塵出塵,即好惡而無所作,方是吾儒合一指訣。125

文中龍溪所說「解離塵俗」與「認虛見為實際」之評亦失允當,在本章首節論及 生生之心處,近溪便批評「外事為以求心體」,強調「仁體事而無不在」及「即 心即事」,可見龍溪對近溪的理解落差頗大。至論致知格物,近溪的理解不同於 陽明126,而此處龍溪還是依著二乘沉空守寂來批評近溪。龍溪對近溪的批評並 不少見127,然亦可略見褒贊,例如「龍溪王公謂予曰:『江右近溪羅先生,雅好

122 「形上的證悟」為牟先生用語,參見氏著:《牟宗三先生全集》,冊 30,《陸王一系之心性之 學》,頁 25-27,51-52,59-62。本論文所引《陸王一系之心性之學》咸據此本。

123 《王畿集》,卷 4,〈留都會紀〉,頁 90。

124 本論文第四章對近溪之破光景有專論,請參閱。

125 《王畿集》,卷 10,〈答馮緯川〉,頁 243-244。

126 近溪之論格物,參見本論文第三章第四節。

127 諸如《王畿集》,卷 2,〈宛陵會語〉,頁 43、45;卷 4,〈答楚侗耿子問〉,頁 100-101;卷 11,〈與羅近溪〉,頁 295-296;卷 12,〈與宛陵會中諸友〉,頁 315;卷 12,〈與貢玄略〉,

頁 316-3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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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大建旗幟,為四方來學倡,戶履常滿,束裝就業,無間遠邇。』」128以及「龍 溪王先生曰:『羅近溪,今之程伯子也。接人渾是一團和氣。』」129可惜的是難 見學問上龍溪對他的正面評價。

另外,劉蕺山(名宗周,字起東,號念臺,學者稱蕺山先生,1578-1645)

對近溪亦有所評,茲錄其文於下:

赤子之心,較孩提之童又小一二歲,蓋純乎天者也。孩提之童,其在天人 之閒乎?天非人不盡,故君子盡人以盡天。而天其本也,不有赤子之心,

焉得有孩提之童之知能?故赤子提宗最為端的。先生之學可為直達原始,

正陽明意中事也。然赤子之心人皆有之,信得及,直下便是聖人。所謂「信 得及」者,只於此心中便覺一下耳;纔覺一下,便千變萬化用之不窮;雖 千變萬化用之不窮,卻非於此心之外又加毫末也。此心原來具足,反求即 是。反求即是覺地,覺路即是聖路。不隔身心、不岐凡聖、不囿根氣、不 須等待,方是真潔淨。學者但時保任而已,別無他謬巧也。如先生所言悟 入處,不免反費推敲。果如此說,誰是善根不宿、慧目不清者?又將此一 項人頓放在何處?意者先生所言悟處,終是 地一聲消息,黃面老子於此 費卻幾多工夫,方得下手?如達磨且面壁九年,況其他乎?彼惟不識箇赤 子之心,而求之未生前,所以當面錯過,反費追尋。先生何故又起爐竈也?

130

引文後段蕺山所說的「善根不宿、慧目不清」,可對應到近溪所言「善根宿植、

慧目素清」131一段語錄,如果蕺山是對此而說,便是執著了這兩個詞語來進行 批評,如此即有失允當。依近溪之意,這是在指點學者當極致於心悟不慮不學知 愛知敬之良知,故其云:

惟是善根宿植、慧目素清的人,他卻自然會尋轉路頭,曉夜皇皇,如饑莩 想食,凍露索衣,悲悲切切,於欲轉難轉之間,或聽好人半句言語,或見 古先一段訓詞時,則憬然有個悟處,所謂皇天不負苦心人。到此,方信大 道只在此身,此身渾是赤子,又信赤子原解知能,知能本非慮學,至是,

精神自來帖體,方寸頓覺虛明。132

128 趙志皋:〈近溪羅先生墓表〉《羅汝芳集》,冊下,頁 929-928。《盱壇直詮》,頁 281-282。《羅 近溪先生語錄彙集》,第 609 條,頁 530。《羅近溪先生語錄彙集》錄自《盱壇直詮》,而《盱 壇直詮》所錄當是從趙志皋的〈近溪羅先生墓表〉摘出,故茲從《羅汝芳集》。《盱壇直詮》

對此則所錄之方式易生誤解,如《羅近溪先生語錄彙集》便將「先生之學,大都指點人心

[……],真至先生而衍其派矣。」一段視作龍溪語,其實不然,乃趙志皋之語也。李沛思 君亦受此誤而以為是龍溪語,參氏著:《從工夫論看羅近溪思想之特色》(國立中央大學中國 文學硏究所碩士論文,2006 年),頁 165。

129 《盱壇直詮》,頁 282。《羅近溪先生語錄彙集》,第 610 條,頁 531。

130 [明]劉宗周:《劉宗周全集》(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07 年),冊 3,文編 3,書一,〈論 羅近溪先生語錄二則示秦履思〉,頁 357-358。

131 《近溪子集.卷樂》,頁 37。《羅近溪先生語錄彙集》,第 42 條,頁 140。

132 同前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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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並不是要與世人隨俗習非、馳求外物之失做根器上的比較和劃分,而是意在黽 勉學者復其原本具足完全的不慮不學之良知心體。奈何蕺山卻有執於「善根」、「慧 目」二語,進而抨之另起爐竈,其對此未有同情的理解,甚是可憾。許敬菴(名 孚遠,字孟中,號敬菴,1535-1596)曾批評近溪之學「大而無統,博而未純」,

其云:

許敬菴謂羅子,曰:「公之學,大而無統,博而未純,久後難以結果。」

羅子改容進曰:「愚者千慮,必有一得。承教謂:大而無統,博而未純。

某竊意,大出於天,幾原自統,博本乎地,命亦自純,故三才合德,乃成 聖果。若捨大以求統,捨博以求純,則世儒之把捉意念,務悅群情,徒為 虛花,又安得結果而言統且純哉?某病不大且博也,大且博,非某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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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塘南(名時槐,字子植,號塘南,1522-1605)對於此處敬菴之評曾有辯駁,

王塘南(名時槐,字子植,號塘南,1522-1605)對於此處敬菴之評曾有辯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