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優托邦是理性主義接續大航海時代之後，認為知識能將人類帶至更好 更遠境界的價值觀下所孕育的產物，那麼惡托邦就是其反動──對科技與知識的 存疑。原先對人類未來的美好想像早已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希望的破滅以及 對控制的恐懼。
一、「惡托邦」一詞的字源
「惡托邦」（Dystopia）43 一詞是從希臘文δυσ 和 τόπος 所翻譯過來的組合字。
δυσ 意指「壞的、不好的」，τόπος 則指「地方、所在」。目前已知最早使用惡托 邦（Dystopia）一詞的人為約翰‧史都華‧彌爾（John Stuart Mill）。1968 年 3 月 12 日，地點於英國下議院前面，彌爾在一場談論愛爾蘭的土地政策的演講中提 到：「或許，稱其政策為烏托邦式的，可能太過恭維，它們更應該被稱為反烏托 邦式或惡托邦式。通常那些太過美好而難以被實現的事物，才會被稱為烏托邦式 的；但其政策顯然更偏向於太過糟糕，以至於根本不可行」。44
二、惡托邦的特色
上一小節筆者歸納出三個烏托邦文學中常見的優托邦社會特色──理想 化、秩序化與整體化。有趣的是，仔細檢視惡托邦以後，會發現同樣的特色能在 惡托邦中看見，也就是說惡托邦在社會環境的基礎結構上是與優托邦相似或相同 的。而優托邦與惡托邦文學故事的最主要差別在於：
優托邦文學建立在一個理想主義的政治理念所架構的虛構國家 上，並為其子民帶來好的生活。
43 「惡托邦」一詞對應到英文可找到許多的同義字或相近詞，如 Dystopia、Cacotopia、kakotopia 甚至anti-utopia，本論文因考量讀者理解方便而一律採用最較為大眾使用的“Dystopia”。
惡托邦文學則敘述一個以烏托邦式理念所架構的虛構國家，卻因其
45 此為 Mary Ellen Snodgrass 在 Encyclopedia of Utopian Literature 中的一種說法。2016/06/07 讀 取。<http://www.abc-clio.com/ABC-CLIOCorporate/product.aspx?pc=A1020C>
關於這三點，簡要闡述如下：
（一） 理想的矛盾
真正的優托邦應是像〈禮運‧大同篇〉所提或是伊甸園那樣的美好世界，每 個人在優托邦中的生活都應該洋溢著幸福與快樂。然而，這一點真的可行嗎？惡 托邦便是質疑這一點而生的產物。
尤金‧韋伯曾如此說過：「當今的任務是要限制某些事物的進行，而這些事 物到現在為止一直被烏托邦論者認為是合乎人類欲求的。這種概念產生的結果之 一就是反烏托邦小說，用來表達烏托邦夢想所造成的恐懼與絕望」。46 可見惡托 邦本身所代表的是一種理想或夢想所帶來的災難，也可說是理想的矛盾面。當一 個號稱完美的理想卻為某些人帶來了恐懼和絕望時，這樣的理想還是完美的嗎？
人類群體是否還要繼續追尋號稱完美的理想？惡托邦便是透過展演理想的矛盾 來讓讀者重新思考優托邦的意義。
（二） 秩序的扭曲
優托邦假設全人類透過對秩序的遵守，最終得以過著幸福美滿的生活，且社 會將以最高級的狀態不斷延續下去。此假設有一個很重要的前提，就是有權力決 定何謂「社會最高級的狀態」的人或組織，他或他們所預設的理想社會應與優托 邦裡每一個人的理想相同。一但這個前提無法實現，優托邦就會失敗，所有應該 維持社會和諧的秩序都有機會扭曲甚至轉變來危害人民的基本權益。以下讓我用 幾個惡托邦小說裡的描述來說明這點，首先，以薩米爾欽的《我們》為例：
回到家，我急匆匆跨入管理站，交出我的粉紅配給券，接收允許我放下 百葉窗的許可證，這是只有在性交日才能享有的權利。其他時候我們住 在彷彿發光空氣構成的透明牆後（……）我們凡事都不需要隱藏，再者 這樣也能讓觀護人更輕鬆的執行他們困難的、高貴的任務。
（……）
大約三百年前，我們那具有歷史意義的《性法典》公布了：「號民對任 一號民都如對性商品一般享有權利。」（頁 40-41）
在薩米爾欽的《我們》中能看見國家為了管理和監視方便，規定除了「性交日」
以外的時間都不可放下百葉窗，人民活在無數的眼睛之下，沒有任何的隱私權。
而《性法典》的制定更是讓人民對待其伴侶如同對待商品，當中不允許也不該有 任何的情感。
而《美麗新世界》在秩序的扭曲上更甚於《我們》，原先有形的規則（例如 法律）變為無形的制約來代替。書中「育種與國家制約中心」是負責培養國家人 類的部門，所有育種中心內所出生的嬰兒馬上就會被區分其未來的社會地位，並 施以和地位相符合的制約。下面引文中便是中心如何制約工人階層嬰兒的過程：
熱隧道與冷隧道交替出現。冷跟強烈 X 光造成的不舒服感相結合。在胎 兒傾倒出來的時候，對冷有恐懼感。這些胎兒注定要送往熱帶，做礦工 和醋酸纖維紡織工以及銅鐵工人。以後他們的心智也要受到制約，和他 們的身體相結合。「我們要制約他們，讓他們在炎熱下健壯，」福斯特 先生結論道。（頁 40）
書中育種中心的主任曾說：「制約的目的在於讓人喜歡他們不可逃避的社會命運」
47，由此可推論出主任認為的制約前提為：人類是有可能厭惡並逃避其社會命運 的，因此才需要制約來幫助個體之於整體的秩序化。至此制約本身就成了扭曲的 秩序了，例如引文中的「熱制約」就是在形塑工人階層的嬰兒未來長大不會走上 其他的道路，在這裡「制約」即成了惡托邦社會所運作的「潛規則」。
（三） 個體的壓抑
整體化同樣也能在惡托邦中看見，而且比起在優托邦的整體化，惡托邦裡的 整體化手段更是激進，以至於在惡托邦作品中，常看見組織鼓吹「犧牲小我，完 成大我」的狀況。二十世紀「惡托邦三部曲」中最早成書的為葉夫根尼·伊萬諾
47 Huxley, Aldous Leonard（赫胥黎）著，孟祥森譯。《美麗新世界》（Brave New World ）。頁 40。
維奇·薩米爾欽（Yevgeny Zamyatin）的《我們》（Мы），從書名便能感受到濃厚 的整體化。以下是書中所描述的一個重要場景：
成千上萬的號民，身穿淺藍色制服，胸前別著金色徽章，徽章上有每個 男女的國家編號。而我──我們四個──只不過是在這條巨河中數不完 的一朵小浪花。48（頁 22）
從引文能發現人民的名字已被編號所取代，因此統稱人民為「號民」。可見在《我 們》的世界裡「我」已不再重要，取而代之的是龐大的國家機器所製造出來的巨 大有機體──「我們」，彷彿所有人都忘了整體也是由個體所構成的事實。
為何原先維持社會平和而激發整體向上提升力量的「整體化」最後卻走向了 對個體的壓迫，關於這點泰蒙（J. L. Talmon）提出了一個觀點：
烏托邦理想假定個人可以自由表現自我，同時又可以有絕對的社會和 諧。這兩者若要相容，唯一的辦法便是所有的個人都有同樣的看法。但 所有的個人不可能有同樣的看法。因此，你若要一致，最後必然逃不掉 獨裁，個人必須被強迫統一，否則便是用做票的辦法來操縱，再不然就 要把他扣上非法份子、叛國者或反革命陰謀者，或者是任何其他的名 目。49
泰蒙的這段話提醒了他的讀者一件事，也就是烏托邦到底有多大的可行性？以及 為了實現烏托邦，這些人民──包括個人主義較強烈或想法與烏托邦主流相斥的 個體要付出多大的代價？
看完上述例子，可以得知文學惡托邦裡所塑造出的社會經常是壓抑且令人感 到窒息般不舒服的。這使得惡托邦總是不得不讓讀者去思考，為了社會的和諧發 展，整體化甚至到了幾乎抹滅個人意志存在的地步，這樣的世界是否值得犧牲生 而為人的尊嚴或權利去實現？
48 Yevgeny, Zamyatin（薩米爾欽）著，趙丕慧譯。《我們》(Мы)。臺北市：網路與書出版，2008
三、惡托邦的定義
簡言之，惡托邦的特色可說是源於優托邦的過與不及所造成，特別是「過」
的部分。這使得原先優托邦的美意遭受到扭曲，取而代之的則是無盡的不幸如永 夜般壟罩著惡托邦。而惡托邦的特色也並非另起爐灶，而是承襲了優托邦而來，
這正好證明了烏托邦與優托邦的一體兩面。若真要用一句話來闡述惡托邦與優托 邦的關係，我會說：「惡托邦就是失敗的優托邦。」
第參章 《飢餓遊戲》的起點：經濟決定命運
本章50 將以馬克思思想裡的「下層結構」（Base）與「上層結構」
（Superstructure）的概念來討論兩個主題：「施惠國為何被稱為惡托邦？」與「首 部曲《飢餓遊戲》中青少年貢品們的出身與背景如何影響其價值觀與在競技場內 的表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