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獨的本體特徵

關於什麼叫孤獨，在前一節已將其定義為：指個人主觀自覺與社會隔離的孤 立心理狀態。而在前章節處理孤獨的界定時，可以發現孤獨雖然很常被使用，但 一般人的使用會將孤獨與寂寞、孤寂此類較負面的詞語產生連繫，並不如作家們 那樣擅於分辨寂寞與孤獨的差異。會導致這樣詞彙誤用的狀況，除了對孤獨一詞 的界定不清楚之外，也可能是因為對「孤獨」不甚了解，因此釐清「孤獨」的特 徵為何，將有助於讀者在進行閱讀時，能進一步劃分孤獨與寂寞、孤寂的差異。

如果說孤獨是個人主觀自覺的心理狀態，那就免不了要先了解所謂的自我 意識。早在二十世紀五Ｏ年代初，梅就指出「自我意識是從外部觀察自我的能 力，是人的一種本能性特徵」。（梅，1991：64）到六Ｏ年代末，他更明確地指 出自我意識是人對自我領悟的一種能力，是人類最基本的特徵；我所以為我，

是因為自我意識所產生的經驗，透過這樣的經驗，自我才能領悟到他是擁有這 個世界的存在：

自我意識使人有能力超越直接具體世界，而生活在「可能」的世界之中，

面對這個世界，自我意識為人類選擇多種可能的途徑提供了啟示，它是心 理自由的基礎。（Rollo May，1969：78）

也就是說，人因為有自我意識這種抽象的觀念，才會用言語和象徵符號與別人溝 通，當人面臨自我、他人或世界時使用這些行為模式，便會使心理現象變得複雜。

時蓉華在《社會心理學》一書中，寫了這麼樣一句話：

在社會生活中，群體與個體、個體與個體間發生相互作用，從而使各體的 全部心理活動，不論是認知還是情感，不論是意象還是行為，都或多或少

42

的受到群體和他人的影響。（時蓉華，1996：376）

這句話正說明了：即使我們是個體，但有社會生活，就必定會和其他個體有關係。

換句話說，如果今日我們打從出生就只是自己一人，一生在整個地球上無其他第 二個生命、第二個人，在沒有「群」的概念之下，相對也就不會有「獨」的感受。

那麼人究竟是先意識到自我才去接觸社會？還是身處群體中才回頭找尋自 我？關於自我意識的發現，奧爾波特（Gordon W. Allport）曾提出生理、社會、

心理此三面向的自我：

首先，在生理的自我中，奧爾波特認為這是自我意識最原始的型態，例如嬰 兒剛出生時，不能區分自己與不是自己的東西，對自己的手、腳與周圍的玩具視 為同樣性質的東西，直到感受到抓、咬、摸自己的感知與抓玩具的感覺不相似時，

才會隱約有把自己作為對象的意識；出生兩三個月後的嬰兒會開始對人笑，說明 嬰兒和外界環境有了接觸而發生相互作用；到七八個月時會開始認識父母的形 象，或是和鏡子裡的自己玩，但還不知道鏡子裡的形象是自己；一歲半時能知道 別人叫自己名字時就是在叫自已；兩歲後能用自己的名字來表達自己的要求，並 能理解他人使用「你」這個稱代詞。

其次，社會的自我則發生在三歲到青春期，孩童在這段時期學習接受社會文 化的影響，例如玩扮家家酒（企圖體驗成人社會生活），或角色扮演（扮演某個 社會角色，諸如醫生、爸爸等都屬於社會角色），並透過扮演的身分進行社會交 往活動，以揣摩該角色的心理狀態。甚至到學校中，體認到自己是班級的一個成 員，且要接受一定的社會義務（如完成作業、參加勞動、幫助同學），這樣的情 境使學生產生焦慮，而設法努力達到師長或同學的期待，間接的影響學生努力支 配自己的行為，並儘量符社會要求，以得到歸屬感和自尊。

43

再次，心理的自我則是青春期到成年間，從團體中取得地位的「客觀化時期」

換到探索自我想法、興趣、理想的「主觀化時期」，開始著重個人色彩和獨特的 人格特徵。可能是指導自己的言行以適應社會，或是追求個體的生活目標，甚或 是超越具體的情境，進入精神領域的追求。換句話說，自我意識的發展到最後，

使個人逐漸脫離對他人的依賴，表現出獨立性，並強調自我的價值觀與理想。（引 自時蓉華，1996：162～166）

以上的例子，正說明我們生存在這世界上，打從出生落地開始，便與他人有 所接觸。換句話說，我們在團體中出生，雖然是有獨立想法的個體，但卻與周遭 他人有所關連。即便「獨」與「群」是相對存在的概念，但對「獨」的理解與追 求反而是參與群體生活後才開始回頭企圖理解，例如詢問「我是誰」之類的。而 當人開始自我思考的時候，他所需要的便不是別人在耳邊告訴他應該是什麼樣 子，反而會是一個獨處的狀態。

獨處就一定是孤獨嗎？不。獨處，僅是指獨自居處的狀態，但卻未牽涉到其 情緒、思緒等層面。但孤獨的定義不僅有個人主觀自覺，還與社會有相關。換句 話說，孤獨除了獨處的狀態之外，還含有個人主觀的心理感受，並且與外界有相 關。舉李素文在《有一種孤獨叫自由──享受孤獨的生活藝術》一書中所認為的 孤獨為例，她將造成孤獨的原因分成三種：（一）沒有信念：不清楚個人的人生 規畫及目標，感到茫然；（二）缺乏社會感：感覺自己在社會中是多餘的人，無 法融入其中；（三）缺乏情感：無法與他人建立親密的心理聯繫。（李素文，2011）

就李素文所提出的原因來看，無信念也好，無法與社會、他人連結也好，孤獨感 受與否的關鍵都在於「個人」，是取決於個人自我定位以及與他人關係的建立與 否，並非他人強迫下所有的感受（倘若牽涉到他人，則關係到「疏離」一議題，

李素文所認為的原因中有部分和疏離較為相關，待下一章再進一步討論）。也就 是說，孤獨是一種情緒、一種感受，且擁有自主性的。

44

既然孤獨的感受與自主性相關，那受到個人立場不同的影響，也就無法避免 針對「孤獨」的感受有正、負的差異。以提到孤獨的文章段落為例：

有個人每天晚上都做同一個夢，夢中他獨自待在一間黑暗的屋子裡，屋中 只有一盞微弱的燭光照明，他感到自己孤獨又無助……（凌茜，2011：191）

宗教哲學家會陷入巨大的孤獨中，如釋迦牟尼坐在菩提樹下，進入自己的 冥想世界，那是旁人無法進入的領域……其思維的世界到底發生了什麼樣 的過程，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藝術的創作上也是如此，耳朵聾掉之後，貝 多芬在沒有聲音的世界裡作曲；莫內在八十歲眼睛失明之後，憑藉著記憶 畫畫，他們都變成絕對的孤獨者，是相信自己的存在與思維，世界上沒有 人可以理解的那種孤獨。（蔣勳，2007：230）

姑且不論凌茜所舉的孤獨帶有負面情緒或蔣勳所舉的孤獨較為正向（正、負差 異這部分和孤獨的類型有關，待下一節再作更詳細的說明），孤獨在主角們身 上有共通的一個特性：都屬於「獨自」的狀態。但近一步分析，可發現以上兩 段所提到的「孤獨」有不同的元素，凌茜所提及的孤獨有獨自、黑暗、無助等 元素；蔣勳則藉由名人的例子說明思維的成就來自於獨自一人專注於所作的 事，是外人無法理解的孤獨。從這兩例還可看出孤獨的另一特徵：感受到孤獨 的當下，僅有當事人自己所知，例如自己感受到無助、自己與自己對話，是旁 人所無法看出或感受得到的。換句話說，除了「自主性的獨處」之外，在感受 到孤獨的時候，並無他人涉入。

英國詩人米爾頓（John Milton）曾問過：孤獨時，有何快樂可言？誰能獨 樂樂？所有獨樂樂的人，到底有何滿足感？針對此一問題，現代作家簡媜在《微 醺的樹林》中曾有一單篇名為〈獨處〉的散文，裡頭是這樣寫的：

45

獨處，為了重新勘察距離，使自己與人情世事、錙銖生計及逝日苦多的生 命悄悄地對談……獨處，也是一種短暫的自我放逐，不是真的為了摒棄什 麼，也許只是在一盞茶時間，回到童年某一刻，再次歡喜；也許在一段路 的行進中，揣測自己的未來；也許在獨自進餐時，居然對自己小小地審判 著；也許，什麼事也想不起來，只有一片空白，安安靜靜地若有所悟……

再親密的人的談笑風生，也比不上獨處時不為人知的詠嘆！（簡媜，2006：

25～26）

簡媜所描述的獨處，不單單只是獨自居處而已，而是牽涉到個人意識、情緒，例 如檢視自己與人情事物的距離、回憶過去與揣測未來，甚至帶有自省功能（對自 己小小的審判）。尤其是最末句所述「再親密的人的談笑風生，也比不上獨處時 不為人知的詠嘆」，更與蔣勳在思維孤獨中所提到的「哲學家與藝術家他們都變 成絕對的孤獨者，是相信自己的存在與思維，世界上沒有人可以理解的那種孤獨」

不謀而合，這也正說明著即便我們生活在團體中，思緒的沉靜終究得回到獨處的 狀態，是他人所無法知悉讀取的。

以簡媜的〈獨處〉一文回應米爾頓所疑惑的：孤獨有何快樂？雖然在簡媜文 中並無使用「孤獨」的字眼，但所表現的獨處不但有「自主性的獨處」以及「意 識無他人涉入」之外，更進一步的，還帶有回顧過去、展望未來的「反省性」。 自我內心勘查距離也好、獨自一人發呆也好，能與自我對話、傾聽自我、釐清思 緒便是快樂的孤獨。換句話說，與其訂下標題〈獨處〉，不如說是〈對孤獨的體 現〉，在獨處的思索中檢視過去、規畫未來（創新思維）便是孤獨的另一特徵：「帶 有反省性」。

在科克所著的《孤獨》一書也曾舉例說明孤獨的特徵；梭羅（Henry D.

在科克所著的《孤獨》一書也曾舉例說明孤獨的特徵；梭羅（Henry 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