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臺灣現代小說後階段所透顯的孤獨與疏離 第一節 臺灣現代小說後階段中的時代心靈概況
第二節 正向型孤獨與高處不勝寒型孤獨的相衍體現
一、反映八O年代適應狀況的孤獨
六O年代後,除了臺灣社會經濟型態的變化之外,開始有一批從國外留學歸 來的知識分子,帶著西方存在主義、意識流等新的觀念進入文壇來看社會。一直 到解嚴前,臺灣有很長一段時間都是處於由農業轉向工業的保守壓抑狀態;八O 年代後期,隨著解嚴的開啟,才進入具備多元文化及追求自由開放的民主政治時 代。原先一黨獨大的政治生態,出現了其他反對黨制衡;經濟體制也從加工出口 的工商業社會,轉變為服務業為主。除了社會生態的改變之外,在文學上的表現 也從原先針對殖民的抗爭,或反對西化的鄉土文學,轉而回歸到自身檢視,以強 調個體或特殊群體(例如女性/勞工/同志/環保團體等等)的鮮明為主。
但改變畢竟不是一蹴可及的,誠如吳逸樺所認為的:一直以來,臺灣延續中 國的農村社會,也因此在工業社會中,不僅個人的觀念和行為產生轉變,就是在 家庭關係、社會關係上,也產生衝突或變化而形成的行動模式。(吳逸樺,2004:
125)這時候的文本寫作也同樣在進行謀合或在價值觀衝突中求出路,表現在主 題上則是跳脫過去反殖民、描述市井小民生活困苦,由這類表達對社會不滿的主 題,轉而以社會變遷中的價值感為課題。
以王文興《背海的人》為例,這本小說用主角獨白的方式寫作,故事是在 講一個自稱為「爺」的半盲退伍軍人因為盜用公款被開除,又因為欠下賭債,於 是逃避到荒貧的深坑澳漁港,在一間租來的仄狹浴室裡棲身。接著做起看相生 意,用瞎矇的方式斷言村人的生死,且為了謀求一個固定職務,在名為「近整處」
官僚機構裡和多少有些心理殘疾的辦事員們鬼混。後來窮途末路的「爺」起先厚 顏向教堂的外國神父借錢,又向店家賴帳不成,繼之以偷以搶,最終就像他曾經 參與捕殺的狼犬一般,被村民追到山裡圍剿,最後棄屍在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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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爺」這個角色來說,正如同書名《背海的人》所欲彰顯的,爺既是背離 人群的,也是背離深坑澳的。從一開始被放逐到南方澳為起點(如同人的降生毫 無決定性),爺就覺得自己到了一個鬼地方,包括他所居處的空間與他人相異(孤 立、狹小、幽黯、與人隔絕的洗澡間),再加上他本身的病痛(胃出血、痔瘡、
氣喘、跛腳、瞎眼等等)和後來遇到的事(被妓女凌虐),甚至是對其他對象的 認同(漁民、妓女、近整處的辦事員),對爺來說一切都不是他所認同的,只有 在關係自己利益或情慾的當下,他才會對一些東西或人有短暫的認同。他拒絕與 社會中其他人同等並存,但又強調個人的存在以及完全不受他者束縛的自由,所 表現出來的孤獨,一方面是來自於身為知識分子的自負(覺得受過教育的自己怎 麼說就是和別人不一樣,是深坑澳這個鄉下漁港人們所不能懂和理解的);一方 面是強調自我的存在(人從出生就是孤獨的,生老病死傷痛勢必都得獨自面對)。
在小說中,爺曾有說過一段:
爺這個人就是有這麼一個怪癖性:非要得有「孤獨」這一著兒東西來的個 的不可……孤獨、閉禁、牢房、放逐,其實都是一模一樣的一篙子事情……
而爺就極其喜歡被放逐!放逐是反而得使爺感到自由無牽,一身暢快不 絏。放逐在過去的時候是迫害的代名詞,在現代二十世紀則殊屬可能變成 自由的代名詞的了。(王文興,1986:24)
由主角自己說出來的孤獨,等同於閉禁、牢房、放逐,甚至是追求自由的意思,
由此便可看見不同於臺灣現代小說前階段文本裡對孤獨的理解。前階段的小說多 用第三人稱敘事的方式,寫作者眼睛看到的狀況,和人物面對事情時可能的對話 或動作,在孤獨議題的表現上,會利用主角和他人意見不合而被孤立在外;或是 主角雖然在人群中,卻感覺自己像是孤立的一樣(例如在喧嘩的場合中,某某突 然覺得自己很孤獨);或是當形容詞表現主角的單獨(例如某某孤獨的站在那 裡)。而王文興在1980 年代所出版的《背海的人》這本小說,則是改用第一人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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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言自語的寫法,主角爺對孤獨的詮釋則變成是對自由的追求,或者是說對個體 存在的追求,因為這些議題太哲學太值得思考,所以離開臺北(臺灣的中心)到 封閉的漁港(跳脫禁錮反而更靠近自由了,對知識分子來說),有自己一個人獨 處的機會,也才能進一步思索人所以存在的意義。爺這種看似被動的拋至一個自 身未能選擇地方的放逐,反過來說變成他在深坑澳這個地方開始擁有自己的自 由。孤獨在這裡變成主動追求的,正向思考的,且牽涉到自我價值追求的。
八O年代作品中的孤獨,大多和《背海的人》一樣,是建立在背景為五O到 七O年代的生活經驗之上,在孤獨上的表現大致不脫:在資本主義社會的都市 下,感受到氾濫的商品與依舊孤獨的自己、在西方思潮潛移默化中,有了存在主 義概念而知覺的孤獨、在臺灣思想解放之下,對議題有新的體悟而發現與所思課 題/人群/社會有距離的孤獨。雖然八O年代這段期間的寫作課題和六、七O年 代所關心的西化影響類似,但這段媒合期的表現方式與臺灣現代小說前階段相異 的地方在於:過去的文本多由作者營造情境給文本人物孤獨(外人所賦予的), 而此階段的小說寫作,則多用第一人稱,讓主角自己從生活中遇見孤獨(文本主 角自己尋找到的)。
二、孤獨在九O年代重視個體情境下的表現
九O年代臺灣受到國際化的影響,加上資訊產業的蓬勃發展,隨著電腦的普 及和網路使用率的提升,個人網頁的建置、資訊快速的交換以及人際關係的經營 不再侷限於面對面一途,這年代所表現出來的樣貌是豐富、多元的、追求速度的;
但轉個彎來思索,這樣爆炸的資訊量和虛無的聯繫方式,卻反而成了眾聲喧嘩但 無一規準可遵循的情境,也因此導致使用者雖然在網路上與他人的訊息不斷,但 失去了現實生活裡具體的人際依附關係,面對冰冷的電腦反而更使人在下線後感 到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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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到失落、無助或是被他人劃分的負向型孤獨,是過去到現在一直都存在 的,在此節中就不多贅述。隨著社會風氣的開放,仇視外來文化的狀況逐漸減少,
褪去反對西方思潮的聲音不說,大多數人開始檢視兩種文化並存且相輔相成的可 能性。正如同馬森所以為的:在臺灣,上一輩的作家繼承了五四以來中國文學關 切社會問題與鄉土風貌的優良傳統,以使我們感到真切的筆法,為我們記錄了一 個已逝的社會與那一段歷史中的人間情貌;而年輕一輩的作者,使中國文學的面 貌超越了作為政治教化工具或作為消閒品的範疇,用作品使讀者感到自己如文本 主角一樣置身在這個世界同步的呼吸,成了我們生命與生活中可感觸的一部分。
(馬森,2000:獻詞與謝詞 16)
九O年代的文本主角,更貼近了我們的生活,也更能讓讀者隨著情境去反思 自己是否和主角一樣感到孤獨以及為什麼。例如朱天心的〈威尼斯之死〉,角度 是從一位作家的自述開始,內容是分享自己創作的歷程,如何構設文本劇情,又 如何受到周遭環境的干擾:
依我個人的經驗,實驗(寫作)本身所需的時間短則一兩日,長則半個月,
而元素的採擷則短自翻查字典裡的一個字,長到前述的數十年或甚至一 生。大多時候,我覺得自己最彷彿一個拾荒的人……就是那樣!我們這種 創作方式的作者……老是若有所思、若有所求的拖著一個大吸鐵,踽踽獨 行於城市和荒野,更行過漫長人生的每一路段和角落。(朱天心,2002:
64)
作家的話語雖然沒有很直接的說自己是孤獨的狀態,但在文本中作家不只一次的 想告訴讀者,他如何在東部坐了整個早上不事他務或在一人獨居海濱的時候寫了 什麼樣的作品,甚至說自己既是藝術家卻又可能被視為精神病患(藝術作品好比 一條河流,藝術家藉著意識所構築的河堤,以特有的形式(詩、小說等等)將原 始生命力導向大眾;倘若意識的藩籬分崩離析,導致原始生命力四處流串,那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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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成了精神病人)。(朱天心,2002:61)換句話說,這個小說裡的主角,是接受 一個人存在且獨自思考的,甚至會因為寫作的需要而進一步的去尋找可讓自己獨 處不受干擾的寫作地方(例如東部、適合的咖啡店、習慣的店員)。
就整體來說,〈威尼斯之死〉中並沒有出現作家內心感覺多寂寥或多無奈這 種負面的情緒性字眼,整個過程所展現出來的是作家樂在孤獨其中,且對他的創 作和觀察是有幫助的。但是在最後作家卡在書寫一個 A 和 B 通信的故事,在沒 能替 A 最後的回信下定案的狀況延宕數日後,作家突然發現到自己習慣的咖啡 廳換了老闆,杯具換了、像不存在卻又熟悉的服務生也換了人;那一瞬間,使得 作家只花了五分鐘、三百字,就輕易的執行了結局:「A 在威尼斯槍斃了自己,
然後 B 繼續在遠處等待來信」,接著作家在踏出咖啡廳後一邊感到哀傷,一邊在 與國中女生擦肩而過的時候猜想未來她們之中有一人或許會是他的妻子,因為他
然後 B 繼續在遠處等待來信」,接著作家在踏出咖啡廳後一邊感到哀傷,一邊在 與國中女生擦肩而過的時候猜想未來她們之中有一人或許會是他的妻子,因為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