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臺灣現代小說後階段所透顯的孤獨與疏離 第一節 臺灣現代小說後階段中的時代心靈概況
第三節 心理疏離與社會疏離的紛繁展演
一、因現代化所造成的疏離
根據紀登斯(Anthony Giddens)的定義,現代社會裡出現的一個特殊現象是,
人們對自身某種行為或社會狀況從事系統性思考所得到的新知識,經常反過來對 這種行為或狀況的未來走向產生影響。當現代性在二十世紀中晚期由歐美向非西 方國家加速擴散時,有關的論述和美學型式也必然對現代性在當地的發展產生形 塑的作用。戰後現代主義美學被引介到臺灣的時間點,正好是臺灣社會正要進入 新一波快速現代化之前。因此,臺灣現代派和鄉土派的作品不但不代表當地居民 對已然到臨的現代性的反應,反而由於這些作品在人們心中植入對現代性先入為 主的想像,應該被視為臺灣社會現代化的一個型塑力量。(張錦忠等主編,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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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錦忠認為文學作品不論是現代派也好,鄉土派也好,裡面寫到人們對現代 化的抗拒或適應不良,不完全是人們本身就有意識或感受到的,有更大的可能是 人們透過閱讀,從閱讀中型塑出現代化的樣貌。所謂的現代化,指的是十八、十 九世紀以來由於工業化和資本主義發展所造就的一個特殊而複雜動態的社會過 程和結果。(瞿海源等主編,2005:15)主要的轉變是從依賴大自然的農業社會,
轉變為以機器生產的工業社會,原先依賴土地維生的模式之下,人類有控制自己 時間和進度的掌握權;工業化的結果,則是使人變成受雇者,每個人只負責生產 流程的一小部分,再與其他人、其他部門合作,另外再有個權力集中的公司組織 在頂端,形成「科層組織」。
對八、九O年代的人們來說,原本可以自我掌握的勞動,轉變成由他人控制 的勞動,在自己無法決定的情況下,追求工作職務上的表現以獲得認同,就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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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種幫助自己定位的方式。換句話說,在這樣的社會下一個人越是能為自己的經 濟利益奮鬥,就越能對社會的物質進展有所貢獻;而為了達到維持經濟利益這樣 的目標,人際關係變的不再是「你吃飽沒」這樣的關心,反而會變成「你在哪裡 高就」,有越多的關係對自己在社會中的立足也越有幫助。反過來說,如果在這 樣的社會變遷下,一個人沒有表示身分和定位的工作或職務,便會與他人、社會 產生疏離。
以駱以軍《遠方》中的「父親」為例:
我父親的晚年,陷入了某種困境……他陷入了「說東道西最終招致眾叛親 離的孤立處境」……我對他最後充滿活力的印象,即是他不斷拿話筒撥電 話,充滿忿恨地對某某說另一個某某某的壞話:「……老哥,這話你千萬 不能再告訴別人,就我們兩個知道……這個某某,你知道他所長是怎麼拿 到的?要死喔……」……之後他又會拿著話筒和另一個某某說這個某某某 的壞話。(駱以軍,2007:285)
對「父親」來說,老了閒賦在家後反而與他人疏離了,平時的「父親」並不多說 話,也只有拿著也許早已過了數十年前記憶裡的往昔恩怨,在他們那個凋零老人 的狹隘圈子裡當話題與他人攀談著的時候,好像還忙著些什麼。《遠方》中的主 角「我」看見了自己「父親」的孤獨,而我從他所描述的「父親」的行為,看見 他正儘可能的在維持社會與人際的關係,以免自己越來越與他人疏離。然而,可 悲的是再怎麼拿話題來聯繫,終究脫離不了拿社會制度下的階級、身分等等來開 講。
像《遠方》裡「父親」這樣潛意識連話題都以「別人如何取得更高的身分」
來說,可以反過來說:正因為社會所賦予的標籤,提供了我們定位的依據,才導 致我們習慣用標籤來評斷一個人。換句話說,「父親」這樣的表現正是高度現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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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的結果,現代化不僅產生商業消費主導、強調專業分工、科層組織,甚至整體 社會出現用「金錢」為衡量標準,用一個人的薪資多少,一個人的公司如何,一 個人能買得起多高價位的東西,來評估一個人能站的多高、多有價值。
價值的評定正如《傷心咖啡店之歌》中的女主角馬蒂所遇到的情境,作者一 開始就安排她參與了一場婚禮場合,在與同學相會互動中,發現自己終究逃離不 了都會社會下以成就、收入定位自我的困境:
法蕾瑞很寂寥地靜靜抽了一根煙……她用全部精神研讀著馬蒂的名 片……「唉,很不錯嘛妳,薩賓娜。」她將名片放進手袋,順手又掏出一 根香煙,「這家公司很難考的耶。做多久了?」「不久,才四個多月。」
馬蒂不想騙人,她的確是在這家公司待了四個多月,只是已經辭職了半年 多。「真好。聽說妳結婚了是嗎?怎麼不見你老公?」……談話至此,法蕾 瑞大致覺得已善盡了禮節。(朱少麟,2005:7)
女主角馬蒂必須用根本已經離職無效的名片來介紹自己,她無法說出她目前無工 作的真實狀況。這樣的狀況除了印證社會交換理論(Social exchange theory)中 人們之間的相互作用取決於報酬及相應的成本,會尋求報酬大於成本的行為之 外,也正說明著「遞名片」這種社交的動作成為社會中的「潛規則」。(杜加斯等,
1990:17)透過報酬心態的考量,人們間的互動少了單純關心對方生活,甚或關 心對方這個人到底為人如何等背後的意義,社會標籤間接的導致人與人之間的疏 離。
又例如同學法蕾瑞用同樣的社會價值觀介紹其他的同學給馬蒂聽:
「妳看戴洛,帥吧?他現在是 P&D 廣告公司市場部總裁,早就說他很有 前途的。克里斯多佛,聽說體重不足不用當兵,畢業不久就去作貿易,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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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賣鞋子到中東,再進口毛線原料回來,生意越來越大。皮埃洛做國會助 理,不過上次他的老闆落選了,現在做什麼我不知道……凱文,聽說很不 得意,工作換了又換,現在又跑回去念研究所,你不覺得太晚了嗎?」(朱 少麟,2005:9)
法蕾瑞這些社會價值觀評論的言語,讓馬蒂沒辦法專心融入,沒有達到這套社會 標準的馬蒂覺得自己像是個局外人,是和大家有距離的。由此例可知,「社會標 籤」是工商業社會現代化下的產物,它造成了無取得標籤的人與社會產生疏離,
且在心裡感受到與他人搭不上話。
同樣的價值評論,不只是出現在朋友同事的交際之間,有時候連家人都固守 這套遊戲規則,用這套規範來評論我們的行為。這樣的社會價值,在《傷心咖啡 店之歌》中出現了兩次,一開始是馬蒂在婆家遇到的狀況:
馬蒂辭職賦閒在家,公婆什麼也沒說,只是自動將每日聚餐延伸到午餐與 早餐,以一種老人家的耐心與執拗強迫馬蒂規格化她的生活。馬蒂在家的 時間長久了,他們就非常愁苦,認為這媳婦異於常人;馬蒂出門的時間久 了,他們也非常煩惱,隱隱約約覺得沒有幫兒子管束好媳婦……「馬蒂呀,
我們方家可以說是從來沒有餓過妳一頓飯。妳去整理行李吧。妳走吧。別 說我們兩老妨礙了妳。」……兩肩各背了一包行李,馬蒂步出巷子……終 於,終於走出了這個家。(朱少麟,2005:25~35)
在女主角沒有工作的情況下,她成了婆家的壓力,於是被請出家門,無路可去的 她,只好回家。其實馬蒂自己心裡很清楚:
人不是風,人甚至不是狗。馬蒂想到唯今之計,是儘快找到工作,找到住 所,找到她在社會上的定位。(朱少麟,2005: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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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馬蒂心裡很明白,在借住父親家時也很努力的投履歷想找個不錯的工作。這 一回她不是被動的在家中等機會,但是社會價值的影響在馬蒂等待的時間中又發 生了:
「爸爸幾年前還在想,妳要不就趕緊生個孩子,孩子來了,有事情忙忙,
人也好比較安定一點。妳說是吧?」又來了。爸爸還有方家公婆最喜歡的 論調,「有事情忙忙」,好像馬蒂的生活一向多麼偏差頹廢放浪形駭,好像 沒有一個固定的工作把作息穩定下來就是一種精神上的病態一樣……「工 作找得怎麼樣?」……「這家公司老闆姓陳,他爸爸是我老同學,現在他 們公司在找一個女秘書,得懂英文,我跟他們說過了,他們說想請妳過去 談談。就談談嘛,也不費多少工夫,妳去不?」(朱少麟,2005:44~46)
一般的社會價值觀,已經發展到完全以產品與工作為主的階段。換句話說,每天 按時上下班,每個月領一張薪資證明,證明自己不是經濟社會的累贅,似乎是理 所當然的事。反過來倘若你跟別人說你不必工作,別人就會替你緊張,或覺得你 是社會裡的寄生蟲:
「……一個人能保證他的價值觀一輩子不變嗎?人都是這樣的,年輕時追 求狂放痛快,到老了又要安逸舒適的生活。自己的價值觀別人無可干預,
但如果到最後變成了社會的寄生蟲時,社會何需平白對他付出成本?……
這個社會是處處充滿極端,所以才需要有步伐沉穩的人,不受風潮左右,
維持著社會生存的命脈。人到了一個年紀呀,就得要有社會使命感才沒有 白活。」(朱少麟,2005:142)
以這段話為例,表現出的正是社會中每個人面對工作、金錢、前途的價值觀 差異。也許我們沒有想過拿掉社會標籤,也習慣活在這樣的社會之中,但是我們 都是透過認知學習來取決生活所須,到後來我們開始會去想自己在這社會做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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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到底是為了什麼,什麼才叫做沒有白活。對馬蒂說這段話的公司老闆陳博 士,表現的是社會大多數人所認同的社會價值觀,而馬蒂認為「鄉下有鄉下的人 生,如果人的一輩子不只是要賺錢,那離開工作也不算損失」這樣的想法,在大
事情到底是為了什麼,什麼才叫做沒有白活。對馬蒂說這段話的公司老闆陳博 士,表現的是社會大多數人所認同的社會價值觀,而馬蒂認為「鄉下有鄉下的人 生,如果人的一輩子不只是要賺錢,那離開工作也不算損失」這樣的想法,在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