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苗例：何種習俗？何種治理？
第一節 官員治理眼光下的苗疆婚姻生活
過去關於苗疆婚姻的討論，多數都集中在官員對苗、漢通婚的擔憂
（Sutton，2003a），然而官員對跨人群通婚的禁令討論必須放在移民與士兵 大量進入後的社會背景下來理解。Sutton 雖然在後續研究中指出苗疆秩序是 透過婚姻體系來維持，但他未能論及到這個體系在士兵與移民大量進入的變 化。官員們對於苗、漢通婚的擔憂，除了修辭上對於文化混雜的憂心外，實 際上他們遇到何種治理難題？
事實上，透過現有官員們對於苗疆婚姻行為的討論，可以發現他們除 了擔心內地移民與苗人的通婚之外，早已注意到苗人婚姻行為所引發的暴力 紛爭。婚姻秩序、移民社會與暴力糾紛之間的關聯基本上是這段時期官員地 方治理遇到的實際難題。解析這三者之間的關聯成為解析苗例治理與施行的 基礎，而骨價基本上便是串連這三者的重要概念。
因此，在討論過去常見的跨人群通婚問題之前，必須先介紹官員們是 怎麼看待苗疆婚姻行為的改變。了解官員為何如此困擾於苗疆的婚姻過程，
才能理解他們對於漢、苗通婚的擔憂。「湖南省例成案」中的「戶律」編，
就留存了相當多不同官員對於苗疆婚姻的討論。在他們眼中，苗疆秩序不穩 定的重要原因之一，就是與內地迥異的成婚方式。成婚方式的差異，造成了 苗疆時常發生人命殺傷、財貨搶奪的問題。透過這些奏摺，得以一窺當時的 苗疆婚姻行為在哪些方面，成為官員眼中干擾地方秩序的來源？以下，本節 將從這些奏摺出發，討論官員眼中的婚姻「亂象」是什麼？又造成哪些暴力 事件與糾紛。
壹、地方官員眼中的苗疆婚姻
在「戶律」編中與婚姻現象有關的奏摺，大約從雍正年間到乾隆中 期，約有十五份的奏摺。這些奏摺由不同官員在不同時間點寫成，但他們不 約而同地關注幾個面向：搶親、童養媳、任意強搶或買賣婦女。在官員眼 中，這些行為不僅證明了苗人的文化落後性，更是對地方秩序產生干擾。若 要正本清源地管理苗疆秩序，就必須從「王化之源」的婚姻制度著手。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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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行勾勒官員眼中的苗疆婚姻亂象是怎樣的圖景？這些行為又如何誘發苗疆 的暴力糾紛？
一、搶親
在諸多對於苗疆婚姻的描述當中，最讓官員感到棘手的莫過於「搶 親」。乾隆十四年（1749）由開泰上奏的「告誡搶親惡習各條」當中，對於 搶親的描述與革除之道有最詳細的描述。搶親，對開泰來說，最麻煩的莫過 於造成苗疆的人命糾紛：
衡陽縣民譚功臣一案，因圖搶伊妻前夫之寡媳吳氏與伊姪為婚，輒將 氏翁蔣恆茂兇毆致死；又處桑植縣詳報保靖縣民賈馬圭統眾搶奪彭兆 臣之女丟妹為弟婦，致將兆臣刀戳殞命。65
他所舉的兩個例子都是為了替自己的弟弟、姪子找結婚對象產生的糾 紛，二者最後都導致了人命殺傷。開泰並沒有接著詳述這兩個案件最後的走 向，因此我們無法得知最後兩樁事件如何處理。但開泰依這兩起事件為例，
認為「男女婚姻啟王化之源、人倫之始，所關基重，自應依禮聘嫁，豈容恣 意橫行」66，指出革除苗疆婚俗乃是維繫苗疆秩序的根本之道。針對苗疆婚 俗的教化，開泰提出了五點提議：
一重媒妁。兩姓結歡憑媒妁以作合，自古為然。乃湖南陋習每因一時 偶然投洽，即便私締姻親。不知日久情遷，漸生嫌隙，在女家恃無媒 妁可憑，易圖翻悔；在男家，雖看前言可執，難事強求，於是窺其另 許。
一立婚書。人情即易變更，而立有婚書，確然可處，則欲背前盟者，
既得難他許，而不肖之輩亦不能藉口聘定於先，無端假冒。聞湖南搶 親之弊，多緣婚書不立，遂致彼此得已混賴動生。
一入門牌。民間婚配官司平日無從查察，每至告爭之時，得以任意誑 捏。嗣後編造保甲戶口冊內，務將民間或某男已聘某女，或某女已許
65 楊一凡、劉篤才編，《中國古代地方法律文獻》丙編〈湖南省例成案〉第三冊〈戶律〉頁 59。
66 同上引。
某男以及童年撫媳者，其姓名年歲俱逐細註明，仍填入門牌，照例懸 掛。不特在官有案可稽，亦使眾耳眾目共聞共見。67
這三點建議主要圍繞在結婚程序的改善。對開泰來說，只要施行內地 的媒妁、婚書之禮，結婚對象自然就會明確，也就不會因此產生糾紛。即便 產生糾紛，也能有婚書等憑藉可循。只要這套方式能夠深入苗疆村寨、廣為 苗人周知，便能解決「搶親」惡俗。
除了婚姻程序的明確之外，開泰也提出可根除搶親成因的看法：
一禁溺女。生男育女，人道之常。乃湖南惡俗，每以養女賠累，生即 溺斃。遂致婦女難得，戶多曠夫，謀娶謀搶之風因之以起。
一明律例。查律載強奪良家妻女為妻妾者，擬絞；又例載女家悔盟強 搶者，滿徒其有因搶奪而殺傷人者，分別斬決煌煌。68
開泰認為湖南苗疆之所以好發強搶婦人，就是因為「婦女難得，戶多 曠夫」，意即男女比例的失衡，是造成搶親頻傳的主因。除了試圖改善婦女 難得的情況之外，開泰也主張用律例嚴懲搶親。
二、童養媳
童養媳，是這批關於婚姻的奏摺當中，除了搶親外，最被官員注意到 且花了相當篇幅著墨，認為理應革除的行為。如果說搶親常誘發各方的武力 拼鬥，導致人命殺傷而成為官員關注的焦點，那麼童養媳會產生的什麼問 題？在當時官員來看，女方母家反悔是導致苗疆爭訟不已的主因之一。乾隆 五年（1740）的湖南布政使張璨、按察使彭家屏就曾提出「嚴禁童養媳 婦」：
一童養媳婦之俗宜嚴禁也。蓋夫婦為人倫之首，衍宗續嗣，其義甚 鉅。乃湖南小民非必有饑寒之迫、七出之犯而輒休賣其妻。在婦人亦 隨波逐流，恬不為恥，其間刁棍即藉端索詐處理控爭，以致前後兩夫 面同質詢，斷合斷離，毫無繫念。……為此干法之事乎，皆由湖南風 俗非系血抱即屬童養，其翁與姑既不若父母之痛恤己女……且男女二
67 同上引。
68同上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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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從孩提以及長成聚處一室，狎戲之時多敬愛之念，少類皆苟合成 婚，父母族黨不知月日親迎告廟之禮，盡蠲無文，是不能正其始，焉 能保其終？……而後快者又有撫抱數年之後，母家託故接回，另行許 配……因而訐訟不休者。……嗣後如有幼小女子實係父母俱故，家計 貧難不能存活，方許其與人撫養為媳……如有故違，仍蹈舊習者，將 男女之父母各照不應，重律治罪，幼女斷還母家，財禮追取入官。如 此則及時成婚，恩愛寓於禮法，而休賣頹風因是或可止息矣。69
這段篇幅相當長的文字中， 這兩位官員指出的問題是湖南休妻、賣妻 情形相當普遍，而婦人也不以為恥，反而讓訟棍介入，趁機敲詐，完全沒有 人倫觀念。至於為何有如此現象？他們則歸咎於「湖南風俗非系血抱即屬童 養」。他們認為童養媳常有母家後來反悔的情形，導致訟棍能有空間介入、
敲詐。因此，除了從小父母俱亡的例子之外，其餘童養媳一律禁止，若仍有 童養媳的情形發生，女孩一律由母家帶回，談妥的財禮也由官府沒收，並將 雙方父母按律治罪。除此之外，徐德裕在乾隆十年（1745）的奏摺，則指出 童養媳造成地方紛爭的另一種情形：
聘定婚姻宜酌定年歲……亦有男家將女抱去育養者，名曰血抱。迨至 數年後，男女或有夭折，男亡者欲轉配其弟兄，女亡者，欲再續其姐 妹，遂至紛紛告訐爭訟不休。70
除了女方母家反悔的情況之外，徐德裕指出童養媳當中男女任一方若 早夭，是否應該由弟兄姐妹來繼續履行婚約，同樣常引起兩家紛爭。類似的 描述，同樣出現在布政使周福於乾隆十四年（1749）的奏摺當中：
辰邑鄉民有抱養乳媳一事，其女甫生，鄉黨親友有嬰兒者送以雞米酒 肉，求抱撫養為媳者，俟其男女長成，擇期婚配，如男有未配妖故，
或兄死弟續，或弟死兄續，甚且一續再續，以為養媳未配，兄弟相續 視為應然。倘女家不願續配，男家恃無媒證庚書，公然以生作死，捏 故混抵，經官審實，猶以土俗常情為詞。亦有聘媳男女兩家，願以兄
69楊一凡、劉篤才編，《中國古代地方法律文獻》丙編〈湖南省例成案〉第三冊〈戶律〉頁 7。
70 楊一凡、劉篤才編，《中國古代地方法律文獻》丙編〈湖南省例成案〉第三冊〈戶律〉頁 33。
弟續訂者，則恬不為怪。卑職細查其故，良以此地向係民猺雜處，地 接苗邊數十年，前類以兄亡收嫂、弟亡收弟婦為常事。71
在周福的描述當中，女方家不願在原指配的男孩過世後繼續婚約履 行，是這類紛爭浮現的主要原因。就這些不同官員對湖南苗疆童養媳的觀察 來看，女方家的反悔與否，是影響童養媳從商談到履行的過程能否完成的主 要原因。這些現象在朝廷看來，與搶親一樣，皆在苗疆帶來大量不必要的紛 爭，因此同樣要求以內地婚俗來改良苗疆婚姻過程：
男女結婚，無論抱養撫媳，務憑媒妁書立，以杜日後反悔，並於保甲 戶口冊內，將一切童男幼女有無聘定，男聘何人之某女，女訂何人之 某子，俱於冊內註明家有養媳。務將養媳姓氏乳名，註於應配之男名 下，以備將來詭混爭訟之考。72
在這裡，與開泰對搶親的意見相似，都認為只要將苗疆的結婚過程、
對象加以登記與明確化，便能遏止當地因為婚配而產生的紛爭。然而他們沒 有思考到的是為何苗地既然以「兄亡收嫂，弟亡收弟婦」為常態，又會有如
對象加以登記與明確化，便能遏止當地因為婚配而產生的紛爭。然而他們沒 有思考到的是為何苗地既然以「兄亡收嫂，弟亡收弟婦」為常態，又會有如